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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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彥, 我們離婚吧。”

白彥以為自己聽錯了, 覺得這句話鉆進耳朵的時候腦袋裏突然嗡聲大作,像被人敲了鐘似的。

“什麽?”

“離婚。”陸至暉重覆了一遍, 他的語速很慢,足以讓身側的人聽清。

白彥看了看他,又把眼神收回到印著黑色字體的書頁上, 恍惚間明白了這句話的緣由:

“《小王子》這本書不好看,咱們換一本。《羅密歐與朱麗葉》怎麽樣?相愛的兩個人永遠不會分開, 即便死亡也不足為懼。”

陸至暉卻十分鎮定,“彥彥,這個決定我考慮了很久, 不是一時沖動,更不是因為一本書。”

白彥盯著他的眼睛,企圖從他的眼神洞悉出什麽線索,卻無果而終。“我要知道原因。”

“我問過醫生, 這個病很難根治, 未來幾十年我都會伴著無數的藥和激素。我的眼睛可能永遠沒辦法覆明, 兩條腿永遠沒辦法行走,我離成為一個廢人只是早晚的問題。早,或晚, 這一刻終究會來。”

“所以, 你覺得我會嫌棄你,厭倦你,最後離你而去?先生, 你對我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是對我自己沒有信心。彥彥,我不習慣生病的時候大家圍著我轉的情形,那會讓我很局促。”

“但是我生病的時候你也沒有放棄過我啊。”

“那是我應該做的。”

“現在這些也是我應該做的。先生,我知道,你不願意去麻煩別人,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不便去造成別人的不便,這是你作為一個紳士的修養。但是,我不是別人啊你說你愛我,難道,你要讓我變成那種拋棄生病的丈夫的那種人嗎?”

陸至暉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在病服裏顯得格外無力。

“你已經半個月沒有開工了。劉叔的那部電影,你拿到很不容易,卻要因為我再度失去。彥彥,我希望我能成為你夢想道路上的支持者,而不是阻礙者。我已經給劉叔打過電話,電影後天就會開機。後天一早,我去美國,你留在國內拍戲。至於離婚的合約,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我會把名下的財產轉一半給你,當然,你有什麽要求可以隨時提出來,我都會滿足。”

電影定好了,離婚協議也定好了,什麽都定好了,就差他點頭了。

“所以,你現在不是跟我商量,只是來通知我,是麽?”

陸至暉點頭,“是。”

白彥啪的把書合上,“我不同意。結婚是兩個人說了算的,離婚同樣是。你愛我,我也愛著你,為什麽要因為這種可惡的疾病離婚?反正我不同意,你說一百次也不同意。而且我相信,爸媽他們也會支持我。”

陸至暉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說,向來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又怎麽會不了解離婚需要兩個人都同意呢?他之所以會這麽直白地提出來,是因為,他早就留了後手。

“那麽,我會對外宣布,去年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假結婚的合約。”

白彥震了一下,“你不會那麽做的。”

“彥彥,我不是一個信口開河的人。”

說得出的話,他就做得到。

“你如果說出去,我會遭受什麽,瑞萊森會遭受什麽,這些你估算過嗎?”

“所以,未免造成這種傷害,請你在合約書上簽字。”

屋內的空氣逐漸稀薄,讓人的呼吸跟著急促,仿佛要喘不過氣似的。

陸至暉居然,用了“請”這個字眼。

其實,早在見劉驥那天他就該有所警覺。劉驥說,“不要試圖去揭開他的傷疤,那比殺了他還殘忍”。他這一刻才明白,辭去工作,無微不至地去照顧他,其實也是揭傷疤的一種方式。即便白彥無心,但這一切也傳遞了一個信息——我是放棄所有工作來照顧你的。你的病耽誤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健康和工作,還有我的。

白彥那一刻才明白這一點,但似乎已經遲了。他的先生,那個永遠保護著他,關心著他,卻不願自己的任何不便影響到他的人,他的愛人。

眼睛裏不知道飄進了什麽東西,驀然間就覺得酸澀,還好這一幕陸至暉看不到,不然他鎮定的外殼一下子就會被戳穿。

“先生,我其實,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去年,我被湯臨綁架,你為了幫我,什麽都可以做,公司虧損那麽多也無所謂。我也曾經產生過離開你,不想連累你的想法。但,當時你是怎麽說的呢?你說,你為支持我而幸福。今天,我也同樣因為陪伴你而幸福啊”

“如果我生病了,先生會離我而去嗎?不會的吧?那為什麽,你生病就要必須離開我呢?你說,小王子離開玫瑰花,是因為它已經能夠獨當一面,能夠在沒有玻璃罩的環境下生活。但是,你又怎麽能知道,王子離開之後,它不會枯萎呢?”

“我知道,是那天應對楊家人的情景,讓你產生了我可以獨當一面的想法。但是,那是因為我的背後有先生在,所以我才理直氣壯啊。如果先生不在我身後了,我就不會這麽勇敢,也做不到這麽理智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掉眼淚,剛給自己封了一個“殺伐果斷”的外號的人突然就變得婆婆媽媽。或許,我們終將遇到一個,能夠把無情的我們變得多情,把冷漠的我們變得啰嗦的人。

陸至暉沒有心軟,“醫生今天跟我說,我的內臟功能已經有衰竭的趨勢,這一去,很可能回不來。如果我走了,雖然爸媽他們不會虧待你,但是我想人生的最後一份合約,是跟你簽的。”

至此,白彥是如何也拒絕不了了。

他擡起眼簾,盯著陸至暉繃得緊緊的唇線,他一時間竟沒覺得難過——因為他深刻察覺到,陸至暉是愛他的。

加濕器噴出的蒸汽很快就消散在空氣中,但無論消失的多快,蒸汽還是前赴後繼地往外湧,飛蛾撲火似的,讓寂靜的空間裏多了幾絲肅殺。

嗒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站一臥的兩人相對無言,但這份凝滯的沈默終將需要有人來打破。

“先生,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先生了。之前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很黑暗,是先生一直在支持我,鼓勵我。但是我發現,那段時間再黑暗,也比不過今天,我最深愛的人給我的黑暗。”

陸至暉的眼皮抽了一下,未語。

白彥接著說:“我可以簽字。”

他還是決定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清楚地看到陸至暉偷偷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道:

“但是我要做一件事。”

陸至暉問:“做什麽?”

白彥用力地擦去眼淚,然後俯身,懲罰性地在他唇上狠狠一咬。他的力氣很大,幾乎是下一秒,口腔裏便多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分開的時候,陸至暉的下唇多了一道帶血的牙印。

“彥彥?”

“這是給你的報覆,你活該。”

白彥把《小王子》扔到他的床頭櫃上,轉身去開始穿外套,於是屋裏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你要是活著回來,我再慢慢跟你算總賬,別想跑。就算你死了,你也要帶著我的印記去死。就算我明天簽了合約,你也別想擺脫我!”

碰!

房門被用力地關上,三秒之後又被撞開。

“你活該!”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遠到即便屏住呼吸也聽不見了。

陸至暉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上那片灼熱的皮膚,觸及到溫熱的濕漉漉的液體,那是他的血,涼的。

他是一個無情的人,更是一個不懂珍惜眼前的人。他曾經看過一本書上說,不要因為幻想出的可怕的未來,而放棄眼前真實的幸福。但,如果要白彥放棄電影的夢想,後半生都來照顧他這個醫生口中“說不定明天就會好轉”卻永遠站不起來的人,他不想。

他將受傷的嘴唇包裹進口腔裏,吮吸著腥甜的血液,貪戀方才白彥在他唇上流連的溫度。病房裏靜得可怕,尤其對於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好像周圍藏著無數只張牙舞爪的手,待他稍微動一下,就會成群結隊地來攻擊他,將他撕成碎片。

劉曉冉在一個小時之後推開了房門,她從吳岐口中知道了離婚的事,但卻沒有質問陸至暉,更沒有讓他不準離婚,而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握著他尚有知覺的左手。

“你們兩個孩子都太懂事了。這樣不好,不好”

陸至暉在漫長的人生中極少哽咽,那是為數不多的一次,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有回答劉曉冉,只是告訴了她一句所有人都知道並且深信不疑的話:

“媽,我愛彥彥。”

“媽媽知道,媽媽知道”

次日,律師早早地就找上了白彥。白彥把那十幾頁紙瀏覽了一遍,傲慢地拍了回去。

“不是說條件隨便我開麽?你們都開好了,問過我了麽?”

律師表示白彥有要求可以提,他會視情況滿足。但是白彥卻是在氣頭上的,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把律師說的啞口無言,是的,這個人急起來律師都不是他的對手。最後沒有辦法,律師把他帶到陸至暉面前,兩個人當面談。

當時陸晚霽恰好在病房裏,正在苦口婆心地勸他哥別離婚,說嫂子絕對不會想離婚的。結果就趕巧碰到白彥嚷嚷著要改離婚合約的條件,可謂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於是他可憐巴巴地開始勸嫂子,說,你不要哥可以,但不能不要他這個小叔子啊。無論他怎麽說,兩個人就是頭也不回,最後他顫巍巍地扯了一下白彥的袖子,說:

“嫂子,哥這麽做確實挺欠揍的,你要多少錢都沒問題。但但,好歹給他留點成不?”

白彥點點頭,三兩句把他打發走了,然後開始長篇大論地說起來——說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一整晚沒看到陸至暉了,心裏癢的難受。好不容易有機會親近,他當然要拖延時間。

“你說要離婚,好啊,我可以答應。你說你去美國治病,我留下來拍戲,沒問題。但是你昨晚可沒說合約具體是怎麽回事啊,我剛剛看了眼,條件都模模糊糊的,以後有的是空間給律師玩文字游戲,我反正接受不了,得改。”

“好。”

“那我們就從第一條開始說,關於股份轉讓的額度,你上面說要給我——”白彥正要開始他的長篇大論,就被病床上的人打斷。

“——彥彥,你可以直接把修改之後的合約給我,我隨時可以簽字。”

“你就這麽不想聽我說話嗎?”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

“好。”

白彥擡了擡眉毛,把手裏的合約甩進了垃圾桶,然後從背包裏掏出一沓裝訂得規規矩矩的紙。“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提前都寫好了。這是我的條件,一共14頁,你要是不放心呢,簽字之前讓律師給你讀一讀。啊,或者我念也行。咳咳,離婚協議書,現有甲方白彥,乙方陸至暉,二人於——”

“——不用念了,我簽。”陸至暉摸到床頭的筆,笨拙地用左手打開筆蓋。

白彥見他這麽決絕,眼睛一下子又紅了,“想清楚了,別後悔。”

“不後悔。”

“你說的。”

“我說的。”

失明的陸至暉在落款上簽了字,離了婚,白彥自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那是不可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離是不可能離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離的,看我們小豹子怎麽“收拾”臭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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