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歸風雨天，這本是一個萬物覆蘇的季節，但整個江湖卻都陷入了一片恐懼之中。“刀劍狂徒”曾安正在大肆屠殺各路江湖高手，並且手段極其殘忍，不止殺人，還要將人血吸幹，殘暴嗜血已駭人聽聞，震驚天下，並且這種恐怖殺戮絲毫沒有停滯的跡象。

“刀劍狂徒”曾安就是當朝京衛副指揮使，高高在上的張沐張大人，這早已不算什麽秘密了。

雖然江湖也有傳言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張沐，張沐與各路江湖豪傑素有交情，更剿巫剿倭征戰數年，可謂一身正氣，他沒有任何理由這麽大肆殺人，與天下為敵。甚至傳言中連陷害張沐的人是誰都說了，正是那昔日在江湖中也頗具聲望的蘇州秦義山莊莊主秦懷義。

只是信張沐的有，不信的也有，因為秦懷義早已失蹤，殺人者明明就是張沐，用的也是他獨步武林的刀劍合擊之術，在巨大的爭議中，許多受害勢力聯合江湖上素有名望的前輩一起前往京城張沐的將軍府，希望能當面對質，查明真相。

在所有人看來，只要張沐肯出面解釋，那麽一切謠言都會瞬間揭露真相，因為兇手是僵屍魔物，血跟人血大不相同，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如果張沐真是被陷害的，那他只要將自己的血給天下人驗一驗便勝過千言萬語。

可惜天下人失望了，無論他們如何逼迫，如何義憤填膺，張沐始終沒有露面，他的將軍府在用各種說辭搪塞。堂堂朝廷二品武將的將軍府，一群江湖人自然不敢怎麽樣，但越是如此，人們越是猜疑，到了最後相信張沐的人越來越少，懷疑的人則越來越多。

猜疑宛如瘟疫一般，迅速向整個江湖蔓延。

這還不算什麽，緊接著那些跑到將軍府鬧事的江湖名望們便一一被殺，雖然兇手神出鬼沒，可是遇害者死後全被吸幹了血，現場還有不少烏黑魔血遺留。這在旁人看來分明就是張沐在報覆殺人。

民情輿論對張沐來說沒有最惡劣，只有更惡劣。雖然所有的事看起來都疑點重重，有許多解釋不清的邏輯，但當一直都心存疑慮的泰州學派都再也忍不住，站出來指證就是張沐親手殺死的“泰州大師”何心隱時，整個江湖的風向徹底倒了。

僵屍、魔頭、厲鬼……一時間不知多少謠言都附加在了張沐身上，一個個江湖豪傑振臂高呼，誓要組成除魔聯盟，斬妖除魔！

而此時的張沐已經不得不趕回京城了，距離天下演武還有近半年的時間，不能盡早將秦懷義除掉，不知又有多少人會被秦懷義濫殺，讓他背負所有的罪孽，如果可以，張沐真的不想拖那麽久。

可是秦懷義的狡詐狠毒實乃世間罕有，武功更是驚世駭俗，擁有僵屍之能，單靠這麽追殺原本希望就很渺茫。如今張沐又被千夫所指之下，已經無法再追殺下去了。他要回京趕緊見一個人。

京城，首輔官邸內。

“閣老根本沒懷疑過下官？”和徐階分主賓而坐後，連張沐自己都意外了，因為現在外面的遙遠已經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謠言對他很不利。可他沒想到他還沒怎麽解釋呢，徐階已經笑呵呵的示意他無需多言。

徐階道：“江湖的事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你當初置身於倭寇、嚴黨之間做過許多事，那每一件都看似難如登天，但你每一件都做成了，且從未留下過任何蛛絲馬跡。所以殺那些江湖人還會留下那麽多痕跡的人絕不可能是你。你若真要殺那些人也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閣老明察。”張沐起身拱手答謝。心中也長舒了一口氣，徐階代表官場，只要徐階信自己，那他就好應對了，至於江湖人的仇恨，張沐倒也不懼。

徐階能扳倒嚴嵩，坐上首輔的位子終究不是能被輕易蒙騙的人。

徐階則道：“但老夫不明白你為何不解釋，平白蒙冤？”

張沐苦笑道：“抓不住真兇，下官就算想解釋也沒人信，所以我還在等一個機會……”

徐階能看出張沐不想多說，也沒有逼問，嘆道：“沒想到那兇手如此了得，連你都一時這般被動。你來找老夫，可是有什麽事需要老夫替你做的？”

張沐拱手道：“江湖人誤會下官無所謂，下官擔心的是在我抓住兇手之前，官府會插手。”

江湖大派不止在江湖中極負聲望，在官場上的影響同樣不小，比如心學七派，不知有多少高官都是他們的弟子門生，如今心學七派的江湖領袖被人殘忍殺害，兇手還在逍遙法外，這樣的命案本就該官府去管，如果官府因為兇手官大而不敢管，心學七派裏當大官的門生也一定有人要上書參奏。

更何況現在被殺的人太多了，而且遇害者各個身份不凡，也不止心學七派一家在鬧，事情太大，不管兇手是誰，官府都無法裝不知道了。這就是張沐最擔心的，所以他才不得不趕緊回京見徐階，他是心學七派在官場上的領袖，更是百官之首。

徐階已經明白了張沐的意思，道：“謠言終究只是謠言，你堂堂京衛副指揮使，為國立過功的大將，難道一群江湖人就憑謠言還想逼官府抓人不成？放心吧，除非下面的人能拿出鐵證，否則老夫皆可為你壓下。”

張沐長舒一口氣，起身拱手道：“謝閣老。”

他可以放心了，如今嘉靖皇帝只剩一口氣，別說不管事，就算想管也沒精力。朝政大權實則都在徐階等內閣重臣手中，有徐階的支持，比什麽都可靠。

……

時光如水般無聲流逝，二月過去，三月又至。三月過去，四月又來，周而覆始，經轉不熄，轉眼又是一年盛夏。

成為千夫所指的日子終究不好過，這幾月來張沐的將軍府除了不得不去置辦府中所需各種用度外，已經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了，但依然時不時受到騷擾，甚至有怨憤之人偷偷潛入府中試圖尋常張沐，乃至行刺殺之舉。

將軍府內的曾家軍從來沒活的這麽憋屈過，更不必說張沐本人，但張沐其實早已不在京城。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夏日的西北邊塞熱浪襲身，烈日下的沙礫中還透著熱氣，駱駝的腳掌在沙漠中留下行走的印記，擡眼望去，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除了粗砂、礫石，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往後看，後面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城固古城。

煌煌大明，還有什麽地方是比這裏更苦的？而此時一襲灰色長衫的張沐正與一人在這荒漠中並肩而行，這個人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蒼老的臉上滿是皺紋，腳步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看到他好似看到了一個吃了一輩子苦的老農一般，讓人忍不住生出憐憫之心。

然而這個人絕不是農民，他本是豪門世家，自幼貴氣逼人，有享不盡的富貴；成年後更是英俊瀟灑，招蜂引蝶；二十五歲名震江湖，三十六歲連敗蒙古第一高手，卻在三十九歲武功最巔峰、威望最極致時選擇放棄一切，來到了這西北邊塞，這一來就是二十四年，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王環。

“天下演武馬上就要開始了，那個秦懷義始終沒有來這裏，這幾個月你算是空等了。”王環說道。

張沐道：“能確保大娘和兩位哥哥的安全，就不算白等。”

原來張沐在得到了徐階的承諾之後，並沒有繼續留在京城，而是立刻動身又趕到了西北邊塞，因為其他高手他能警告的都警告了，那些人要麽遁隱，要麽有大軍保護，唯有王環這裏。

放在以前秦懷義未必敢來挑戰天下第一，可他《刀劍天地》大成以後，又吸了那麽多高手的血，打贏王環已不在話下。甚至很可能這位天下第一的血更是他渴望的，是以為防萬一，張沐選擇守在這裏。

無論是要保護從未謀面的大娘和兩位同父異母的哥哥，還是保護為他曾家付出了一切的王環，張沐都一定要來，若能等到秦懷義就更好了，可惜還是失算了。

王環又道：“那你是要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去參加天下演武？”

張沐看著四周一望無際的戈壁，別說人，連個鳥都不見，長聲道：“這個地方大概會被所有人都遺忘吧，秦懷義這數月都不來，後面應該也不會來了。相反，天下演武他一定會去。”

王環已經明白了張沐的意思，道：“好，那我隨你一起去。”

張沐不由一驚，“離塵刀”王環為了保護曾銑妻兒，甘心一起流放邊塞二十餘年，二十餘年間從未離開過半步，連兩次天下演武都未參加，皆是新的天下第一專程來邊塞挑戰他，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張沐沒想到這位天下第一這次要重出江湖了！

王環笑道：“我守在這裏都是為了保護夫人和兩位公子，既不能讓他們有危險，也不能讓她們受委屈。但你來了以後，這裏的官員對夫人和公子的態度都恭敬有加，似乎已經不需要我了。如果秦懷義真的在天下演武中出現，我總是能幫上忙的。”

“好。”張沐也點頭。能多一成勝算除掉秦懷義他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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