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笑道：“我說吧，你是個聰明人。”

略作停頓，張沐又道：“到了柳生宗男那裏，告訴他在蘇州《毒經》是我毀的，花澤淺舞是我殺的，新陰堂也是我策劃滅的。在臺州也是我將他跟楊宜的勾結告訴給的戚繼光。至於京城這裏，山春佳音的死與妙音坊的覆滅同樣是我籌劃。”

黃志武不由打了個寒顫，也感受到了張沐的可怕。

只聽張沐幽幽道：“聽了這些，想必柳生宗男會比井田四助更惱怒我吧。一直都在他跟前小心謹慎，虛與委蛇，那感覺實在壓抑，如果此番能將他氣的吐血，想來倒是一件暢快人心之事。讓多活幾天，洗幹凈脖子等我，京城之事一了，我便去福建找他算總賬。”

黃志武縮了縮頭，道：“我……我記住了。那我能走了嗎？”

張沐剛點頭，忽然又開口道：“黃志武。”

黃志武連忙又應了聲，被張沐叫住他也不敢移動半分。

張沐看著黃志武，嘆息道：“你可知新陰堂上下的真實身世？”

黃志武小心翼翼的臉忽然露出幾分痛苦之色，最後點頭道：“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張沐道：“那你還要為倭寇賣命？”

黃志武臉上的痛苦更深，道：“不然又能怎樣？從小就被他們訓練，已經替他們做了那麽多事，朝廷哪管我們的悲苦身世，替倭寇賣命就是死罪，想回頭也回不去了。”

張沐嘆息，這是他們的悲哀，也是整個大明王朝的悲哀，如今的大明實在是有太多不堪的地方了。

張沐道：“你好自為之，別讓我看到你為禍百姓，否則下次我不會再饒你。”

“是，那屬下就這告退了。”黃志武唯唯諾諾，最終還是快步離開。

張沐也轉身朝皇城走去，這一刻他的內心分外暢快。

沒錯，就是暢快。他深知倭寇與自己有血海深仇，卻要整日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為他們賣命的樣子。他最不喜帶著面具做人，卻往往不得不喬裝易容、隱藏自己。今天他終於在倭寇面前挺直了胸膛，以曾家軍後人的身份殺倭報仇也許從今以後他都能如此堂堂正正了，心中如何不暢快？

……

嘉靖四十一年六月，這註定是不平靜的一月。隨著眾多通倭官員被定罪，巫蠱之禍也漸漸平息了下去。原本滿朝上下以為朝局會穩定一段時間，但緊接著嘉靖帝便頒發詔令，升大學士高拱為次輔，與徐階一同入內閣輔政。同時將太常寺卿徐雪漠遷任荊州知府。

高拱為裕王老師，徐雪漠為景王老師，這一升一遷，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玄妙，可以說這樣的詔令所引起的朝局玄妙變化，不會比巫蠱之禍小。

六月中旬，嚴嵩被令告老還鄉，嚴世蕃判發配雷州衛充軍。

六月末，言官參奏大理卿萬寧貪贓枉法，首輔徐階、次輔高拱命人嚴查，三日後萬寧被罷官，太常少卿萬虞龍連罪降職。僅隔一日，刑部侍郎鄢懋卿被人揭發在嘉靖四十年征收兩江鹽稅時貪汙兩百萬兩，鄢懋卿當日便被錦衣衛逮捕。這三人盡皆是嚴嵩最信任的心腹，嚴黨骨幹，所有人都能看出首輔徐階開始對嚴黨動手了。

南鎮撫司詔獄，身為錦衣衛指揮同知，以張沐的身份一般已不會親自到詔獄中來，但這一次他還是來了，不知裏面的鄢懋卿是該感到榮幸還是絕望。

“鄢大人，別來無恙。”張沐看著牢獄中的鄢懋卿，臉上有著淡笑。

鄢懋卿還沒有受刑，只是臉上的恐懼之色卻揮之不去。

聽得張沐的聲音，鄢懋卿忽然眼睛一瞪，驚道：“你……你是那個蒙面人？”

這個令他夜夜做噩夢的聲音他當然不會忘記，到現在他後背上的三道血淋淋匕首傷口還觸目驚心呢。

“我還沒找你幫忙呢，你如何就被抓進來了？”張沐冷笑，他絲毫不擔心鄢懋卿認出自己，因為之前他在恐嚇鄢懋卿時根本什麽事都沒說，自然也就什麽把柄都沒有。

鄢懋卿面露絕望之色，也不知該說什麽了，似乎從被神秘黑衣人“關照”之後，他就再沒好日子過，現在他也不想知道張沐身為錦衣衛指揮同知到底想要他幹什麽了。因為他身處詔獄，早已沒有了利用價值。

張沐道：“貪圖鹽稅的罪認嗎？”

“我認、認！”鄢懋卿無力俯首道。

如今嚴閣老罷官還鄉，小閣老也被充軍。徐階、高拱明擺著要對他們嚴黨下手，鄢懋卿知道，誰也救不了他。而南鎮撫司詔獄的酷刑，他這副身板根本扛不住。況且僅僅是貪汙二百萬兩，最多將他罷官，要不了命。鄢懋卿身為刑部侍郎這裏面的門門道道早就想請了，因此早就有了乖乖認罪的打算。

張沐又道：“巫蠱之罪認嗎？”

鄢懋卿嚇了一大跳，聲音都變了幾分，尖叫道：“你你你……你別血口噴人啊！”

張沐道：“你勾結太監梁柳誣陷藍神仙，可是事實？”

鄢懋卿道：“這我認。”

他不認也不行，之前梁柳已經招供了，不過誣陷一個道士也不算大罪。

張沐冷聲道：“誣陷藍神仙的還有倭寇細作秋菊等人，你們三方勾結，倭寇秋菊對皇上使鎮魘之物，你敢說你沒參與其中？”

“張沐，你分明是栽贓陷害，想要我的命！”鄢懋卿急紅了眼，把他跟通倭、巫蠱之禍扯到一起，這絕對是最狠的陷害。

“進了詔獄，就由不得你嘴硬了。”張沐對身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

後者馬上會意，命兩名獄卒將鄢懋卿拉到刑臺上。

“張大人，張大人，別的罪我都認，留我一條活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啊……”鄢懋卿驚恐至極，奮力掙紮。詔獄裏屈打成招的、酷刑活活打死的事數不勝數，他現在真可謂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毫無活路可言！

“鄢大人在刑部多年，被酷刑折磨死在你手上的官員不會少，你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你。”張沐很冷酷。藍道行就是被鄢懋卿親手折磨的，他依然記得堂堂天下第四高手被這個奸臣折磨到了什麽程度，這仇張沐不會忘。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外走了進來。

“大人，”

張沐看了過去，見是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百戶領著一名年逾五十的老者，說話的正是那名百戶。

張沐道：“什麽事？”

錦衣衛百戶道：“這位是景王府長史烏維大人。”

隨著百戶的介紹，老者也朝張沐躬身行禮。張沐不由多看了兩眼，王府長史，雖然官階比自己低，但卻是王府內真正的大管家，權利極大，也必是景王最信任之人。

張沐道：“烏大人找張某有事？”

烏維客氣的遞上一張請帖，道：“景王爺今夜在府上設宴，特令下官親來給張大人送上請帖，還請您到時務必賞光。”

張沐不由眉頭緊皺，這可是一張燙手的請帖啊。

見張沐的模樣，烏維露出和煦笑臉，又道：“宴上還會有一位張大人的老朋友。”

“誰？”

烏維笑道：“到時大人自會知曉。”

張沐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接過請帖，道：“替張某謝過殿下，我會如時赴約。”

……

隨著烏維的離開，張沐也沒心情再留在詔獄中了，指著鄢懋卿對身邊的手下命令道：“通倭、巫蠱之事嚴加審問，不招就打到他招為止！”

“是！”一眾錦衣衛和獄卒已經明白了張沐的意思，紛紛領命。

鄢懋卿則面露絕望之色，這根本就是想他要麽認罪誅族，要麽被活活打死啊！

鄢懋卿聲嘶力竭的求饒，張沐卻根本不理會，在大批錦衣衛的恭送下走出了詔獄，鄢懋卿註定不會有好下場，這裏他不需要再來了。

走出詔獄後，張沐第一時間找到了徐階。他很清楚，景王的家宴不會比鴻門宴好到哪裏去，這種事請沈穩老辣的徐階判斷一二總不會錯，兩人終究還是盟友。

“張老弟，老夫也正有急事找你呢。”見到張沐，徐階也顯得有些亢奮。

張沐苦笑道：“這一月來每個人的事都特別多。咱們一樣一樣說。”

徐階點頭道：“那你有什麽事？”

張沐道：“景王今晚想要宴請我。”

徐階道：“他顯然是想拉攏你。”

張沐道：“我也知道。”

徐階卻道：“老弟不知，事情沒那麽簡單。荊州是景王封地德安所在，景王的老師徐雪漠被派往荊州任知府，景王去封地的事就已經板上釘釘了，前幾日高大人還找到我，讓我和他聯名上奏，請景王即刻動身前往封地。想來這是順著皇上的意思，中間出不了什麽變故。”

張沐點頭。出了這麽多事，皇上有心，當朝首輔、次輔再聯名請命，自然不會有意外。

徐階又道：“把他遷往封地，便是要他斷了爭奪大位的念想，可他還想拉攏你，就說明他還不想斷！”

張沐面色微變，歷代皇子誰不想爭奪江山？但怕的就是景王不舍得斷，沒想到那位素未謀面的四皇子也是野心如此之人。

沈吟少許，張沐道：“他沒失勢的時候我都沒考慮過他，現在又豈會跟他一起下這趟渾水？”

徐階道：“老弟不妨去探探虛實，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要跟裕王府那邊打個招呼。”

張沐點頭，也只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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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鄢懋卿也領盒飯了，聊聊他，嚴嵩的江西老鄉，《僵夜》裏面這哥們被男主坑的不輕。歷史上也是一個實錘的嚴黨，靠依附嚴嵩得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肥差——總理兩淮、兩浙、長蘆、河東四大鹽運司鹽政。依靠這個肥差貪婪奢靡，十足的一個貪官奸臣。海瑞第一次被罷官就是因為彈劾他反被摁倒。和我們《僵夜》裏一樣，隨著嚴嵩倒臺，徐階開始鏟除嚴黨，鄢懋卿自然逃不過。

但這個人也不是全幹了壞事，他當司鹽政的時候打擊偷稅漏稅，把朝廷每年的鹽稅從六十萬兩提升到了一百萬兩，後來嚴嵩倒臺後，徐階跟鹽商有說不清的關系，把他摁倒，鹽稅又縮減到了六十萬兩，前面也說了，徐階無論是人品還是清廉真不比嚴嵩好哪裏去，總之明朝那段時間就是特別亂，特別腐敗，直到張居正改革才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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