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條消息迅速以官文的形勢傳開：聖上派親使尋訪山東仙士藍道行，如有見其人者，速速令其入宮覲見。

當聽到這條消息時，張沐和藍道行、陳釜等一眾曾家軍終於可以徹底確定徐階選擇了結盟，而不是張沐一離開就去嚴嵩那裏表忠，這說明楊宜猜測的沒錯，在徐階內心深處是真的想扳倒嚴嵩——難得的好消息。

曾家軍所居的院落，張沐與藍道行、陳釜等人聚在一起。他已經將所有的事還有自己的計劃都跟曾家軍商量了，借助趙文華、嚴世蕃對陸炳的殺念讓他們狗咬狗，這是他們樂意見到的。而談笑間不僅與徐階搭上了線，還順利助藍道行入宮，也是讓藍道行、陳釜等人對張沐愈加欽佩。

藍道行道：“貧道此番入宮，公子可有什麽安排？”

張沐道：“道長首要之事，自然是先穩住陣腳讓嘉靖帝信服你，再與嘉靖帝身邊的妖道鬥法。大事先不急，但有一件小事倒是可以先做。”

藍道行道：“公子請講。”

張沐道：“嘉靖帝大概多年都沒看過皇宮之外的模樣了。你不妨設法引他登高遠眺一下周圍的皇城，”

藍道行道：“此事簡單，隨便找個仆卦問天的借口便可，只不知公子有何用意？”

張沐則看著一眾曾家軍，反問道：“還記得前幾日我讓諸位叔伯調查陸炳為什麽會死咬著趙文華、嚴世蕃不放的事嗎？”

眾人點頭。

陸炳雖然不怕嚴嵩，卻跟嚴嵩多有勾結，兩人不能算是敵人。照理說他調查準駙馬蒙鰲被殺一案查到趙文華和嚴世蕃頭上時，應該適可而止才對，可他卻恰恰相反死咬著不放，甚至把趙文華和嚴世蕃逼得要鋌而走險刺殺他，這有些奇怪，所以張沐那日從趙府一回來就讓曾家軍查了。

曾家軍沒有讓張沐失望，很快就查到原來趙文華早就惹怒了嘉靖帝，只是礙於嚴嵩和嚴世蕃多次替他說好話，嘉靖帝才沒有動他。可陸炳最善揣測聖意，常替嘉靖帝除掉礙眼的人，他正好抓住了那天埋伏窩闊木帖的幾名官兵，好像還問出了點東西，正在深究之中，所以趙文華急紅眼了，畢竟跟倭寇勾結，暗殺準駙馬，這兩條隨便一條都夠他死好幾回的。而此事嚴世蕃也有參與，一旦徹查他也逃不掉幹系，自然陸炳雖未針對他，他卻也著急。”

只聽張沐高深莫測的道：“正陽門樓的修築嘉靖帝很在意，命趙文華這個工部尚書親自監管，結果工期一再拖延，引得嘉靖帝很不滿，趙文華辯解說是撥款不夠，嘉靖帝勉強沒怪罪他。可前幾日我去趙府，見他的新府邸剛剛修建好，富麗堂皇、氣派奢華。工部尚書府離皇宮並不遠，嘉靖帝登高遠望應該能看看，趙文華那麽漂亮的新宅子也該讓嘉靖帝好好看看的。”

藍道行拂塵一甩，冷笑道：“為聖上修新閣沒錢，給自己修宅子卻有錢，趙文華這個臣子只怕是要坐到頭了。”

一旁的陳釜、魯義平等人也都明白了張沐的意思。他們查到趙文華惹怒嘉靖帝的事主要有三件。一是嘉靖帝在正旦節期間派親使去他府上賞賜，結果他正巧大罪，別的官員在佳節期間也有大醉的，可聖旨一到馬上酒醒恭敬接旨謝恩，唯獨他竟敢在宣讀聖旨的親使跟前大耍酒瘋，極度失禮。嘉靖帝原本看在新年之際，暫時未跟他計較，可誰曾想他獻給嘉靖帝的丹藥被嘉靖帝吃完之後，竟然不肯再獻，甚至嘉靖帝親自下旨索要他也謊稱沒有，然而誰不知道丹藥都是人煉的，嘉靖帝再令他獻出煉丹的道士，他竟又說已經找不到人了，這徹底惹怒了嘉靖帝，也正因為此事，陸炳將嘉靖帝的惱怒看在眼裏才要動他。

修建正陽門樓不力算是趙文華惹怒嘉靖帝的第三件事，原本這件事最小，但很可能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釜忍不住問道：“公子是打算先除掉趙文華嗎？”

張沐點頭，道：“要扳倒嚴嵩，就得一步步將他的勢力瓦解，仇鸞勉強算第一個，趙文華就是第二個。而且嚴世蕃比我想的謹慎，我借‘刀劍狂客’的身份引誘他的事並不順利，正好利用趙文華敲打敲打他，到時候就看他還能不能那般沈住氣了。”

陳釜點頭，趙文華與嚴世蕃鏗鏘一氣，只要趙文華倒臺，不管是因何倒臺，嚴世蕃都一定會害怕什麽時候輪到自己，屆時只要能除掉對他有威脅的人，一些有風險的事也會願意幹了。

張沐又慎重道：“嚴世蕃、趙文華跟陸炳的互鬥是我們的好機會，我挑戰陸炳的消息也已經在整個江湖傳開，連京城都傳遍了，陸炳身為飛魚首尊，又代表錦衣衛和朝廷，他一定無法放下顏面避戰。咱們繼續走一步看一步，這麽有利的形勢可不能白白浪費了。”

“是！”眾人依命。

張沐點了點頭。

……

回武驤左衛的路上張沐意外見到了秦靜，自新年之後，兩人就再沒見過，在張沐看來，她雖然要比朱玲瑜自由的多，可終究有她爹攔著，出來一次並不容易，甚至有一段時間張沐猜她已經回了蘇州，畢竟秦懷義的陰謀被挫敗，韃靼人已不再理會他和益王府，如果張沐是秦懷義，就會考慮回蘇州重建秦義山莊，繼續做他那個名滿天下的玉面君子……，張沐沒有秦懷義那樣的野心。

“你來找我？”張沐輕笑。

“嗯。”秦靜點頭，也露出了迷人的笑意。

兩人當即並肩走在人流不息的街道上。

張沐率先打破沈寂，道：“找我有事嗎？”

秦靜反問：“沒事不能來找你？”

張沐訕笑。

秦靜又道：“那個刀劍狂客就是你吧？”

張沐道：“為什麽會想到我？”

秦靜道：“實力那麽強的高手，連我爹那樣的老江湖都聞所未聞，就這麽突然出現了，而且聽說很年輕。除了你，還會有誰？”

張沐沒有否認，點頭道：“是我。”

秦靜忍不住感嘆道：“沒想到你已經強到了這種地步，能與天下八大高手正面一戰了，是因為《毒經》嗎？”

張沐卻笑道：“你知道的事多了，好奇心倒也重了。”

秦靜好似沒有聽到張沐的話，忽然話鋒一轉，道：“我爹很渴望得到《毒經》，那本書原本就在我家，你……你能為了我把《毒經》還給我爹嗎？”

張沐驚訝的看著秦靜，但見秦靜並未退縮自己的目光，反而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迎上，張沐面帶凝重的道：“你知道我願意為你做很多事，但這件事不行。”

秦靜急道：“為什麽？”

張沐輕聲反問：“你知道《毒經》是一本什麽樣的書嗎？你知道你爹要用它幹什麽嗎？”

秦靜被張沐的堅決弄得有些錯愕，結巴道：“我……我不知道。”

張沐道：“以後也別試圖知道了，那種陰邪的東西還是遠離的好，如果可以，你不如也勸你爹放棄吧，他的執念和野心只會害了他和你。”

秦靜道：“可你知道我爹不會聽我的。”

張沐嘆道：“那就遠離是非吧，不要介入他的任何事。”

秦靜聲音大了幾分，道：“他是我爹，你要我離開他，能去哪裏？你要我嗎？”

張沐神色立刻暗淡了下來，他不能。好像每次秦靜說到類似的話時，他都慚愧的無話可說，心中只會更加暗殤。一個男人，無法給心愛的女人一個避風的港灣，那心裏的滋味絕不會好受。

秦靜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低頭道：“對不起，我不是在怪你。”

張沐勉強笑了笑。

秦靜轉口道：“你和陸炳比武的那天我一定會去的。”

張沐道：“好。”

秦靜又道：“我也打聽了二十年前曾家軍的往事，好像陸炳就是陷害曾家軍的兇手之一，你是單純找他比武還是……”

張沐忍不住道：“你現在比我想的還要更好奇。”

秦靜崛起小嘴，道：“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我就是隨便問問。”

張沐還是道：“我的確想殺了他。”

秦靜又道：“那你是不是還想對付嚴嵩，他才是主謀？”

張沐道：“是。”

秦靜道：“我雖然是個女人，但也知道嚴嵩專權，死在他手上的忠良之士不知道有多少，我支持你。”

張沐笑著點頭，也問了一句：“那你呢，韃靼人應該已經不會再被益王府利用了，你爹似乎已經沒有什麽路可走，他還不放棄自己的野心嗎？”

秦靜黯然低頭：“我不知道。”

張沐長嘆一聲，也不忍再問。

兩人又聊了許久，最終秦靜還是回去了。

看著秦靜離開的背景，張沐心中卻好像壓了一塊石頭般。秦靜能來找他，這本該是一件高興的事，可張沐卻沒有了曾經與秦靜私會的那種激情，反而有種窒息之感。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兩人現在真的都變化太大，張沐感覺和秦靜之間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墻，他很懷念在蘇州的最初時，他、秦少卿、秦靜三人在一起真摯純潔的過去，也許那樣的過去再也不會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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