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兩日，天空下起了小雪，到了午時又變成了雨，這大概是天暖之前最後的一場雪了吧。

待到二更時分，雨雪都已停，冰冷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地面依然不時會有小水坑。

文淵閣大學生徐階的府上大多數人都已睡下，但徐階的書房內依然閃爍著點點燭光，從窗外透過燭光能隱約看到一身體消瘦的老者依然還在批閱著公文，偶爾還會輕捋著羊角胡陷入沈思。

這位當朝次輔雖然一味奉承嚴嵩，但在朝中的口碑還不錯，也並未做過多少殘害忠良的勾當，他更多的是不敢得罪嚴嵩，只求自保罷了。

忽然安靜的黑暗躁亂起來，緊接著便有人高呼“有刺客、有刺客……”，

許多人從睡夢中被驚醒，徐階也放下公文站起身。

“嗡嗡嗡……”

書房門被推開，七八名侍衛一擁而入，將徐階護在中間。

“何事？”徐階冷聲問道，他雖已消瘦蒼老，一雙眼睛卻抖擻的很。

一名侍衛道：“稟大人，有刺客闖入。”

徐階眉頭緊鎖，他自問近日沒得罪什麽人，而且什麽樣的刺客敢行刺當朝次輔，這種事可是聞所未聞。

此時外面已人頭攢動，幾十個火把將黑夜照的大亮。

忽然一抹黑影沖了進來，書房內的侍衛見狀立刻撲了上去，只留兩人將徐階護在身後。

能負責保護當朝次輔，這些侍衛的武功絕不會差，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面對黑衣蒙面刺客，他們竟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之力，僅僅幾息時間刺客便沖開圍堵，直撲徐階。

“殺！”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同時面露猙獰的低吼一聲，沖向刺客。

“嘭！”

刺客的刀與一名侍衛的刀正面碰撞，發出幾乎要將人耳膜刺穿的尖銳撞擊聲，緊接著這名侍衛便臉色驟變，只感覺有一股無法抵擋的強大力量砸在他的刀身上，將刀強勢砸下，一直砸到自己胸口。

“噗啊！”

侍衛慘叫一聲，瞬間被強力震的倒飛數丈，沿途還狂噴出一口鮮血。

“死！”

幾乎同一時刻，第二個侍衛趁刺客與第一個侍衛交手之時也面帶殺意的從另一側一刀斬向刺客的脖子。

此時刺客已經沒有時間回刀，侍衛的臉上甚至都出現了勝利的笑意，他們兩兄弟的武功在徐府可是數一數二的，縱觀整個江湖也沒幾個人能在一兩招之間將他們擊潰。

刺客的確沒有回刀，甚至他連頭都沒回，可是他的另一只手上卻突然出現了一柄三尺劍。劍光流轉，三尺劍上的寒芒也在黑夜中閃爍。劍招在變幻莫測之間不僅將侍衛的攻勢化解，還一劍割破了侍衛的手腕。刺客吃痛，手中的兵器也不由掉落下去。

如果說第一個侍衛是被強悍無匹的力量直接強勢斬傷，那麽這第二個侍衛則完全是被玄妙的劍招擊敗，截然不同的武功，完美出現在一人身上，這樣的高手縱觀整個大明江湖也聞所未聞。

差距太大了，兩名武功最高的侍衛只在不到一息時間就先後落敗，這一切說來長，其實只在極短時間內就結束，當被刺客晃過的侍衛，還有後面追來的侍衛都堵在門口時，刺客早已將徐階牢牢控制在手。

“你……你為何要行刺老夫？”感受到脖子上的刀鋒寒意，徐階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徐閣老無需緊張，我只是來找你聊幾句。”刺客聲音卻很平靜，好似周圍虎視眈眈的一眾高手根本不存在一樣。

徐階道：“你想說什麽？”

刺客則道：“別急，在聊之前徐閣老是不是該讓其他人回避一下呢？”

徐階臉色連連變換，沒有回應。

刺客道：“我本想跟徐閣老交個朋友，但好像徐閣老沒有興趣。”

徐階脖子一疼，連忙命令道：“還不退下？”

一眾侍衛互相看看，只得後退。

刺客道：“如果有誰武功在我之上，大可以藏在屋外試試我能不能發現。”

有人臉色很難看，已經聽出了刺客話裏的警告之意。

等侍衛全部退下，關上了門，刺客這才收刀，對徐階拱手行禮道：“抱歉了徐閣老，在下也沒想到第一次與你見面會是用這種方式。”

徐階並未試圖逃跑，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書房裏，對方可以輕易再擒下他。他只是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戒備道：“你是何人，想幹什麽？”

刺客並未回答徐階，而是自顧說道：“我說過，我只想來找徐閣老聊幾句，徐閣老不妨先聽聽看。”

徐階沒有說話，似乎他不聽也得聽。

刺客道：“我名曾安，江湖人稱‘刀劍狂客’，近一月之內我已連續挑戰了天下第四、第五和第六，接下來就輪到天下第七了。而天下第七不是別人，正是當今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陸大人。”

徐階眉頭一掀，他沒有聽過“刀劍狂客”的名頭，但一聽到陸炳的名字，立刻就有了幾分精神。

刺客則繼續道：“但是在我挑戰陸炳之前趙文華和嚴世蕃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借挑戰的機會殺死陸炳。可是他們卻不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人就是奸賊嚴嵩，他們卻還想讓我幫忙，徐閣老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可笑？”

徐階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他什麽也沒問，也沒順著張沐的話，而是讓人不知深淺的淡淡道：“朋友聊的事還真是有趣。”

刺客道：“更有趣的還在後面。我本想直接拒絕趙文華和嚴世蕃，可是忽然想到在皇上心目中陸炳比嚴嵩重多了，如果我能假意受趙文華和嚴世蕃指使殺死陸炳，回頭再讓皇上知道這件事，相信皇上一定會龍顏大怒。再加上陸炳是受皇上之命徹查準駙馬蒙鰲被殺一案，趙文華與嚴世蕃害怕陸炳查到是他們和倭寇一起幹的，才決心除掉陸炳，這一切加起來說不定最後連我最恨的奸賊嚴嵩也沒好日子過呢，徐閣老說呢？”

當聽到刺客說這些話時，縱使老辣沈穩如徐階，臉色也忍不住連連變換，他知道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絕不只是簡單的江湖人物。因為在尋常人看來，一個小小的錦衣衛指揮使根本不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嚴嵩相比。可實際上在皇上心中陸炳的確要比嚴嵩重多了。

嚴嵩雖然當了二十年的首輔，也絞盡腦汁的媚上，可在皇上眼裏他不過就是一個臣子，就像當年的首輔夏言一樣。夏言死，有嚴嵩接任。嚴嵩若死了，他、高拱、張居正等等等等……後面不知有多少人夢想能接任，嚴嵩能做的事他們都能做。可陸炳不同，皇上對陸炳有兄弟之情，陸炳若沒了，就再沒有第二個陸炳了。

這個刺客能看的那麽透徹，還知道是趙文華和嚴世蕃勾結倭寇一起暗殺了準駙馬，徐階心中豈會不震驚？

徐階終於忍不住小心道：“朋友跟我說這些，何意？”

刺客道：“我的一位朋友曾經提醒過我，如果要對付嚴嵩，除了要有好的策略一步步將他瓦解以外，還需要找到能與嚴嵩抗衡的政治同盟，那個同盟最好就是在朝中地位僅次於嚴嵩的徐閣老你。”

這刺客自然就是張沐了，短時間裏他找不到人引薦到徐階這兒，而且因為不了解徐階的底細，張沐也不敢直接亮出明面上的身份，這才想到用這種方式來見徐階。

而張沐之所以今晚來見徐階，便是因為趙文華和嚴世蕃的橫生插入讓張沐忽然意識到他們除掉陸炳的冒險舉動，恰恰給了自己對付嚴嵩的機會，楊宜曾提醒過，要對付嚴嵩就一定要有強力的盟友，那個盟友就是徐階。

只聽徐階冷笑道：“可笑，你以為我會幫你對付嚴閣老？”

張沐學著楊宜的語氣，唏噓道：“徐閣老當了十幾年的次輔，距離那位極人臣只差一步之遙，可就這一步你一直邁不過去，一直被嚴嵩死死壓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那滋味，嘖嘖……，在下閉上眼睛都能想得出來，我絕對相信這世上沒有誰比徐閣老更想扳倒嚴嵩，取而代之了。”

徐階面色驚變，驟然冷喝道：“一派胡言。”

張沐看著徐階故作氣憤的模樣，依舊拿著楊宜曾經的話說道：“在下若話不中聽，還請徐閣老先恕罪。徐閣老你事事恭維嚴嵩，絲毫都不敢違逆，想來是一個極度謹小慎微，又畏懼嚴嵩權勢的人，別說不見兔子不撒鷹了，恐怕就是見了兔子，還得等兔子斷了一條腿，你才真敢放鷹吧？”

徐階依然不像有任何心動的模樣，只冷漠道：“你的話還真是有趣的很呢。”

張沐道：“話有趣，事更有趣。徐閣老先不用管我到底是誰，不用管趙文華、嚴世蕃為什麽會找我殺陸炳，更不用管我能不能殺掉陸炳，總之徐閣老什麽都不用管。我的計劃已經跟大人說了，我會利用這次趙文華、嚴世蕃要殺陸炳之事重重打擊嚴嵩。如果兔子腿能被打斷，徐閣老覺得萬無一失可以放鷹就放，到時候咱們再正式認識一下也不遲。如果兔子腿沒斷，徐閣老還不放心，到時候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還是要去嚴嵩那裏告我的密，都看大人的意思了。這般置身事外，坐看成敗的買賣對徐閣老而言穩賺不賠，徐閣老是不是覺得事情更有趣？”

徐階沒有說話，臉色也看不出任何喜怒或激動，果然是一只沈穩老狐貍。但他心裏已然清楚，眼前的刺客是來交投名狀的，他要先重重打擊嚴嵩，如果能成功便預示著自己有實力跟自己結盟，兩人可以好好合作徹底將嚴嵩扳倒。如果不能成功，那一切都是枉然。總之他今日前來乃是為明日而準備。

張沐沒想到自己都把事情全說開了，徐階竟然還不做任何表態，簡直謹慎的令人發指。張沐沈吟少許，忽然話鋒一轉，道：“皇上癡迷仙道，很多官員也常向皇上推薦一些得道高人以祝皇上長生不老、得證大道。在下剛好認識一位‘藍神仙’，不知徐閣老能否幫忙向皇上引薦一下？”

徐階神色不變，中氣十足的道：“不是什麽人都能為皇上證道的，你的朋友要有真本事才行。”

張沐道：“我的那位朋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塵居士’藍道行，他不止武功高強，更是道行極高的仙士，煉丹、做法、蔔卦無所不通，無所不精。”

徐階輕捋羊角胡，淡淡道：“若真是如此，老夫可以引薦。”

張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藍道行已經做好了準備，只待一個走進皇宮，跟嘉靖帝身邊的妖道鬥法爭寵的契機，張沐請徐階引薦自然有這份考量。但更多的還是在試探徐階。當徐階說這句話時，便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大家都是聰明人，無需將話挑的太明。

張沐當即拱手道：“今夜在下冒犯了，告辭。”

徐階好像從未見過張沐一樣，未做任何表態。

張沐也不介意，直接轉身離開。等他離開了好一會，才聽到後面隱隱約約有“抓刺客”之聲，張沐抿嘴而笑，他知道接下來的關鍵就看自己能不能將兔子腿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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