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雨水過後，天氣漸漸回暖。新年的喜慶也慢慢退去。已是嘉靖四十一年，一切好似又從新開始了一般。

藍道行回到了張沐身邊，在此之前他辦好了兩件事，一是在山東老家一帶制造了許多料事如神、每卦必靈的“神跡”，“藍神仙”之名年前就傳到了京城，相信遲早也會傳到嘉靖帝耳中。二是他召集了六位德高望重的道友。一切都只待一個契機走進皇宮與嘉靖帝身邊的妖道鬥法爭寵。

曾家軍所居的院落，張沐對著父親曾銑的靈位焚香而拜，九拜之後恭敬將香插進了香爐，在張沐之後陳釜、魯義平等曾家軍一一跪拜，法事更是由藍道行親自主持。

新年已過，休朝期也結束。朝政恢覆之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將查到的仇鸞貪贓枉法，與韃靼人勾結賣國的罪證上呈嘉靖帝，嚴嵩、嚴世蕃等大臣紛紛上表參奏，嘉靖帝暴怒，下令以叛逆罪將仇府抄家，全族流放，仇鸞本人雖死，也難逃懲罰，被開棺戮屍，罪行昭告天下。

諷刺的是二十年前仇鸞曾誣告三邊總制曾銑克扣軍餉，貪汙行賄，與他一起狼狽為奸的正是今日參奏他最狠的陸炳、嚴嵩。結果曾府家貧如洗，奉命抄家的官兵只能上報“銑廉，既歿，家無餘資”。而今輪到仇鸞被抄家，卻搜出了百萬兩臟銀。

但不管怎麽說，仇鸞已經得到了應有的罪責。張沐殺他的時候不能算報仇，今天才算，在祭拜曾銑時，有的曾家軍甚至禁不住落淚，他們忍辱負重這麽多年，為的就是今天。

對於張沐和曾家軍而言，還有另一個好消息，那就是韃靼人趁春節之際進攻了陜西各邊鎮，騎兵一路劫掠，甚至已經將大同右衛層層圍困住了。

這的確算是好消息，因為韃靼人肯定會進攻邊境，關鍵是他們要如何進攻，野心有多大。現在韃靼已經出手，而南方的益王府卻毫無動靜，那便證明韃靼人和益王府的勾結徹底流產。

顯然自仇鸞身死，駙馬爭奪計劃失敗之後，不止秦懷義、朱載琮等人心灰意冷。韃靼人也已經看不到任何與益王府平分天下的希望，他們更不願只憑益王府的空口白話就自己一方冒著全軍覆沒的危險與大明朝決戰。現在他們撇開益王府獨自進犯邊鎮，顯然是只想搶掠糧草渡過災年，就像他們一開始的打算一樣，這也是他們最明智的選擇。

雖然韃靼的入侵讓朝廷很頭疼，邊境烽煙再起，但嘉靖帝已經下令正在家中守喪的大將楊博身穿孝服趕赴邊關上任，抵禦韃靼鐵騎。楊博曾為曾銑麾下大將，手中官兵也多有當年曾家軍的身影，已是對抗韃靼最有力的鐵軍了，也只有他才最讓朝廷放心。

“公子，我們下一個對付誰？”陳釜走上前，恭敬問道。

雖然年輕，但已在這些長輩們心中有了極高的威望，尤其是此番除掉仇鸞，為將軍曾銑先報一仇幾乎都是張沐的功勞，他們更是欽佩，可謂言聽計從。而曾家軍上上下下留在京城的唯一目的就是為曾銑報仇翻案！

張沐其實心中早有考慮，因此聽到陳釜發問也沒有猶豫太久，直接道：“陸炳。”

“陸炳？”陳釜等人都互視一眼。

張沐道：“陸炳有嘉靖帝的寵信，想讓他像仇鸞那樣得到應有的下場是不可能了，只能先要他的命，等嘉靖帝死了新君即位，咱們再跟他清算所有的賬，不過這樣也好，只是要他的命的話很簡單，既然簡單，那就先做了吧。”

眾人點頭，跟嚴嵩相比，殺陸炳會簡單許多。這次是藍道行上前道：“那公子打算如何殺陸炳？”

張沐眼中閃過一抹冷意：“就堂堂正正要他的命。”

未等眾人回應，張沐又道：“我欲廣發江湖帖，正式挑戰天下十大高手，挑戰的就是他這個天下第七飛魚首尊！”

此話一出，眾多老江湖馬上都明白了張沐的意思。

天下十大高手在江湖上有著至高的地位和威信，但同樣的幾乎每一個江湖人都夢想能位列天下十大高手，威壓群雄！

而想要成為天下十大高手就只能有兩個途徑：第一是十年一次的天下演武，公開決出十大高手，這一天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身份地位，都會千裏赴約，共創江湖上最大的盛會。第二個途徑則是在公開場合，在無數人的見證下堂堂正正將一位絕頂高手戰敗，取而代之。想要公開挑戰，首先就要廣發江湖帖，召集各路英雄親眼見證，當然，能觀看一場巔峰對決，對於許多江湖人而言也是一件幸事，但凡能不錯過都不願錯過。

而張沐在窩闊木帖武功的基礎上自創了一套刀劍合擊之術，雖然不敢說一定超過窩闊木帖，但卻是最適合他的武功，至少已經完全有戰敗陸炳的資本了。利用挑戰陸炳的機會將其重創甚至殺死，這的確是一個堂堂正正，讓任何人都無話可說的辦法。

魯義平忍不住擔憂道：“只是陸炳終究是嘉靖帝的寵臣，陸家權勢也極大，如果他因為公子的挑戰而身死，我擔心陸家就算明面上無法怪罪公子，暗地裏……”

張沐直接道：“所以我打算易容使用化名，化名就叫曾安。”

此話一出，眾人面色微變。

張沐卻無所謂道：“天下姓曾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還不信就因為我姓曾，他就能聯想出我的身份。”

張沐話鋒一轉，聲音中也帶著冷意：“一想到他就算死，嘉靖帝也一定會為他厚葬，無法將他的罪孽昭告天下，讓他得到應有的下場，我的心裏就已經極不舒服。殺他的方式可以有很多，我就要以曾氏之名當著天下人的面殺他，先殺他在江湖上的威名，再殺他性命。”

許多人也都不由緊握了下拳頭，陳釜則道：“不過公子在挑戰陸炳之前，恐怕還需打出一定的威名才行。”

天下公認的絕頂高手一共只有十位，這些年又有兩位意外隕落，只剩八位，這八位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挑戰的。江湖人無數，難免有想成名想瘋了的人利用挑戰八大絕頂高手的機會揚名天下，大不了先廣發英雄帖，等挑戰之日不現身就是了。所以想要挑戰天下八大絕頂高手，首先就要有一定的威名和戰績，讓天下人相信你有那個資本。

如果張沐直接以現在的身份挑戰，勉強夠資格，因為他當眾打敗過陸煒，打敗過李摯鳳，那都是成名許久的高手。可張沐若是用曾安的身份去挑戰，一個毫無名氣戰績的人根本不行。

聽得陳釜的擔憂，張沐笑了笑，道：“我怎麽會沒有一點戰績呢，我先是挑戰了‘清塵居士’，又挑戰‘公孫劍’，接著再挑戰‘揚州大和尚’，雖然三戰全部遺憾落敗，但也勉強能跟三大絕頂高手旗鼓相當，自然接下來就想著去挑戰‘飛魚首尊’了。”

陳釜不由眼睛一亮，也看向了旁邊的藍道行。藍道行更是笑道：“看來公子是早就已經算好了一切啊，貧道猜想公子就連怎麽殺陸炳都已經想好了。”

張沐也不謙虛，直接道：“誠如道長所言。”

藍道行頓時哈哈大笑，一眾曾家軍也都笑了。

藍道行、戚夫人、孤舟和尚分別位列天下第四、第五、第六，曾安先後挑戰他們，又先後遺憾落敗，這就會給天下人一個印象：曾安武功超強，而且迫切想要挑戰天下八大絕頂高手，那麽接下來他再挑戰天下第七的陸炳也就不足為奇了。

張沐的這個想法的確妙，他甚至都不需要當眾跟三大高手演一場戲，只需要分別給大哥戚繼光和揚州的孤舟和尚修書一封，讓藍道行、戚夫人、孤舟和尚三位德高望重的絕頂高手親口證實了與後起之秀“曾安”的公平對決，那天下人誰還會懷疑？

並且天下第四、第五、第六都分別應戰，陸炳就更難以拒絕了，而且連天下第六都贏了曾安，想來陸炳也會多了幾分自信。

張沐又道：“諸位叔叔也需從旁助力，把我這次的挑戰傳遍江湖，聲勢越大他陸炳就越無法避戰。”

陳釜笑道：“此事簡單，江湖中人就不怕事大，這樣的絕頂高手挑戰只需一點推動，便能引起所有人關註。哈哈，連我都有些期待了。”

眾人都笑了，習武之人誰不在江湖？而只要在江湖就絕對避不開江湖是非。天下八大絕頂高手都有著自己的傲氣與威嚴，誰敢挑戰他便已經自認為有實力能贏了，這本身就是一種褻瀆，所以大凡誰敢挑戰，絕頂高手不僅會應戰，還一定要給挑戰者一個永遠難忘的教訓，傷筋動骨都算輕的。

習武者，強者為尊，最不恥膽怯懦弱之輩。你很難想象堂堂天下第七高手面對後輩的挑戰會拒絕的場景，那樣陸炳在整個江湖都將威信掃地，無論他是有什麽樣的理由借口。

張沐就是要制造聲勢逼陸炳應戰。陸炳應戰正合他意。縱使最後陸炳不應戰那也無所謂，因為那樣的話，曾家軍只需借助江湖上的朋友推波助瀾，便能輕易讓陸炳淪為江湖笑柄，羞辱比戰敗更甚，到時候張沐完全可以直接殺掉陸炳。

殺陸炳簡單，關鍵是怎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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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聊一下歷史上的仇鸞吧。如果要我評這一段時期最壞的大官，應該就是這家夥了。這個人的爺爺是有大功的，被封了個鹹寧侯。仇鸞沾了爺爺的光，世襲侯爵，可惜最後也把家族的榮耀敗光了。

這個人跟嚴嵩勾結冤害過自己的上司，勾結過外敵叛國，割過死人頭，甚至殺過老百姓拿老百姓人頭冒領戰功，打敗仗也謊稱勝仗。這一條條都是比嚴世蕃那種貪汙奢靡更大的罪。

仇鸞骨子裏是貪生怕死的，這種人在當時的明軍裏面多得是。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在仇鸞的“英明”領導下，他麾下那一支兵馬都坑得不行。

可偏偏仇鸞遇到了一個強硬、治軍嚴謹、又做夢都想殺敵收覆國土的上司——曾銑。曾銑是當時整個北方軍區的總司令（三邊總制），自然仇鸞那一支兵馬也受曾銑指揮。曾銑指揮全軍進攻韃靼，仇鸞那一支兵馬畏畏縮縮，不敢打，曾銑問罪，仇鸞先拿副手背鍋，副總兵背鍋後，他那一支兵馬還是老樣子，曾銑終於拿他開刀了，於是這位總兵大人就被逮捕入獄，自然心裏面是各種怨恨曾銑。

老奸巨猾的嚴嵩正好抓住了這一點，利用仇鸞誣告上司曾銑，先除曾銑，再連夏言一起除掉。結果曾銑、夏言兩人全部冤殺，嚴嵩坐上了夢寐以求的首輔位子，仇鸞也開始被嚴嵩“照顧”了。

先認個幹爹，然後一路升官。這裏就不得不說曾銑死後的戰事了。

曾銑活著的時候把韃靼人打的喊“曾爺爺”，又是求和又是退出河套整個南部領地的，反正韃靼人很憋屈窩火。曾銑一死，韃靼人立刻展開了大規模報覆，這時候嘉靖帝就吃到了冤殺曾銑苦，也恨整個北方各路大軍沒有一支能擋住韃靼鐵騎的了，這個時候仇鸞站出來了，打他是肯定不敢打的，怎麽辦呢，花錢賄賂韃靼人，讓他們先去攻打薊鎮，也就是今天的天津一帶，自己趕緊來京城勤王，這就是歷史上很著名的庚戌之變，但就是這次屈辱戰爭，讓嘉靖大坑貨以為仇鸞是最靠得住的大將，大封特封。

之後仇鸞的這種伎倆屢試不爽，明著去打韃靼人，實際縱兵燒殺搶掠，無異於倭寇韃靼人之患；割死人頭冒功，甚至殺老百姓冒功；打了大敗仗卻謊報大勝等等，總之一路高升。他幹的這些事當然有人揭發，比如我們《僵夜》裏也有提到的楊博，但都被嚴嵩和仇鸞給壓下去了，歷來奸臣的話最好聽，昏君也最愛聽，嘉靖大坑貨就信他們。

可悲的是仇鸞最後被清算，不是因為他犯了那麽多不可饒恕的罪，不是因為正義的來臨，而是因為他權勢太大，膨脹了，目中無人了，開始和嚴嵩鬥、和陸炳鬥，最後死於權勢鬥爭。這是嘉靖統治時期國家的可悲和諷刺，至於仇鸞是怎麽死的，具體過程跟我們書中一模一樣，先被陸炳參了，革職，再在家裏憂懼而死，最後嘉靖帝發現這貨一直通敵賣國把自己當猴耍，又命人開棺戮屍。當然要去掉男主的影響，為了情節需要，《僵夜》設定的死亡時間也與歷史略差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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