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宜道：“直接對付嚴嵩無異以卵擊石，要扳倒他，需先剪除他的羽翼。嚴嵩其人一意媚上，他擅權多年在聖上面前依然謹小慎微，令聖上深信不疑。可他的兒子卻與他截然不同，嚴世蕃其人飛揚跋扈，貪贓枉法、構陷忠良，他所犯之罪實在數也數不過來，尤其以貪財好色最甚。就說貪財，誰都知道裕王將來會繼承大統，如同太子。可裕王府三年不給發俸祿，最後竟不得不賄賂嚴世蕃，嚴世蕃才命戶部補發，你說他連裕王都敢貪，這天下還有誰不敢貪？”

張沐驚道：“竟囂張到了這種地步！？”

楊宜道：“再說好色，其家中妻妾成群也就罷了，卻更喜新婦，大凡女子只要被他看上，無論是官家人還是百姓，都直接搶到府上，淫辱三五日，厭煩之後再命人送還，甚至他還專門為此做了淫籌。”

張沐道：“什麽是淫籌？”

楊宜道：“便是記賬本了。嚴世蕃每淫辱一個女子，交歡畢，用白綾拭凈，家中專有一姬妾保管這淫籌之事，又因處子的淫籌有桃花艷跡，少婦沒有。所以淫籌有處女籌和少婦籌兩種。每到年終姬妾獻出淫籌，曝出數目，比出兩籌多寡，嚴世蕃以此向賀歲的來往賓客炫耀。年終賀歲，包括老朽在內，不知多少官員都見識過。”

張沐道：“長此以往這豈不天怒人怨？”

楊宜反而笑道：“嚴世蕃精力旺盛幾乎每日都要禦女，他早已天怒人怨了，所以對付他要比對付嚴嵩簡單的多。”

張沐點頭，這一說開，他前面的路倒是豁然開朗了許多。

楊宜又道：“不過嚴世蕃終究是嚴嵩的獨子，他為禍多年都沒人敢動他，你若直接動他也很冒險，所以最好先從其他的嚴黨動手，比如認嚴嵩為義父的趙文華，比如一見嚴嵩就行父子大禮的仇鸞，這兩人拼命攀附嚴嵩，滿朝上下包括聖上都是知道的，一旦他們獲罪，聖上對嚴嵩便會一點點產生厭惡。”

張沐不由冷笑道：“倒是繞。”

楊宜道：“當年嚴嵩為了上位，扳倒夏言都很繞，如今嚴嵩的權勢更在夏言之上，而你卻遠未有嚴嵩的勢力，要對付他當然得更繞才行。”

張沐眉頭一掀，道：“二十多年前嚴嵩害死夏言還有三邊總制曾銑，此事大人可知道詳情？”

楊宜毫不避諱的點頭。

張沐肅穆道：“請說給屬下聽聽。”

“哦？”楊宜意外的看著張沐，笑道：“沒想到老弟對二十多年前的事還敢興趣。”

“何止感興趣！”張沐低沈著聲音，卻沒有細說。

楊宜也沒有細問，回憶一下後，直接道：“夏大人為政興利除弊，勤於吏治，而且不貪不徇私枉法，對有罪的同僚也從不趕盡殺絕，他不該死。曾將軍更是大明朝百年難得一遇的良將，連敗韃靼鐵騎，一心收覆被侵占的失地，他更不該死。可是嚴嵩精明就精明在把他們二人放在了一起，那他們就都該死了。”

“都該死！？”張沐驚駭。

楊宜點頭道：“人人都說他們兩個死的冤，死的可悲可笑，但在老夫看來他們是必死無疑。”

張沐難以置信的道：“大將軍曾銑只想驅逐外族，收覆國土。首輔夏言也只是支持他出兵，這就都該死？必死無疑？”

楊宜道：“老弟我且問你，歷代帝王最怕什麽？”

張沐皺眉。

楊宜則直接道：“帝王不怕你貪財，也不怕你貪色，嚴世蕃那麽肆無忌憚，便是因為他精明，知道聖上不會跟他計較。帝王最怕的是有人威脅他的皇權，為了保住皇權，多少帝王連親兄弟都趕盡殺絕？為了皇權多少能臣良將因為功高震主而被誅滅全族？為了皇權南宋高宗皇帝寧願不打敗金人，不要萬裏國土也要殺了岳飛！不管是誰，只要讓帝王感覺到對他的皇權有威脅，他都得死！

夏言為朝中首輔，統領文武百官，百官尊崇。曾銑為當時第一戰將，手下更是有大明朝最精銳的鐵軍，韃靼鐵騎曾殺的我大明朝五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他連韃靼鐵騎都能打敗，你說他那樣的大將如果再跟朝堂上的首輔走到一起，聖上會不會害怕？”

張沐喉結幹燥，已經聽明白了。

楊宜又說道：“當然，嚴嵩的陰謀說來簡單，其實要成功也不簡單。在此之前他也是做了很多準備，隱忍了很久。

一則夏言剛正不阿，聖上有過的時候毫不退讓，經常弄得聖上很不高興。而嚴嵩卻是聖上怎麽高興怎麽哄。兩人與聖上相處久了，發生了很多事，也讓聖上越來越喜歡嚴嵩，厭惡夏言。

二則曾銑能打，他要收覆失地，夏言極力支持，聖上一開始也就跟著支持了。可是曾銑在前線不斷打勝仗的時候，眼看即將把失地全部收覆，嚴嵩暗令戶部斷了他的軍糧，你也該知道，三軍沒了糧草，餓紅眼的士兵逃跑都算輕的，造反也不意外，更別指望他們拼死打仗了，那曾銑連斬十三名督糧官，急紅了眼，可一粒糧食沒有，最後也只能退兵，功虧一簣。他不甘心，竟一再上書，請求再出兵韃靼，豈不知其實正好中了嚴嵩的圈套，他打勝仗的時候滿朝都是支持他的人，可一次沒成功，那些墻頭草的口風馬上就變了。

最重要的是嚴嵩早就摸清了夏言和聖上的脾氣，夏言那倔脾氣平日裏連聖上都敢頂撞，他一定還會支持曾銑。而聖上卻是喜怒無常、搖擺善變，曾銑沒能收覆失地，他也不那麽支持曾銑再打韃靼了。結果夏言越頂他越怒，再加上曾銑也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書，要兵權，要出征，根本沒有感受到聖上的忌諱和怒意。而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嚴嵩還找到了一個強力盟友，都督同知兼掌錦衣衛的陸炳，誣陷忠良的事錦衣衛最擅長，而陸炳不止跟聖上一起長大，有兄弟之情，那時候還剛剛從大火中冒死把聖上救了出來，正是聖上對他最信任的時候。嚴嵩與陸炳合謀，終於將夏言和曾銑都引入了必死之局。”

張沐目光朦朧，他總算知道了，二十多年前嚴嵩真正要陷害的是夏言，因為只有害死夏言，他才能坐上首輔的位子，而他爹曾銑不過是嚴嵩害死夏言的一個突破口。

他爹是死於奸將仇鸞、陸炳的陷害，是死於嚴嵩對首輔之位的覬覦，是死於嘉靖帝的猜疑。他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用兵如神，卻根本看不到朝堂上的兇險。

那嘉靖帝也許知道夏言和他爹謀反的可能很小很小，但他只要有一點點懷疑就絕不會手軟。殺了他爹，大明朝還有能打的將軍，殺了夏言，大明朝想當首輔的更是多如過江之鯽，嘉靖帝根本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冤枉的。

只聽楊宜又道：“我跟你提起二十多年前嚴嵩扳倒首輔夏言的事便是要提醒你，你現在要對付嚴嵩也要隱忍，不能著急。嚴嵩能擅權專政二十多年卻從不受聖上猜疑，他的手段可比夏言更高明百倍，要對付他自然會更難。”

“我知道。”張沐也感受到了壓力。

楊宜又道：“另外，你要對付嚴嵩，除了需想好策略，一步步瓦解他以外，還必須要找到能與嚴嵩抗衡的政治同盟，當年嚴嵩能除掉夏言，很大的原因便是因為嚴嵩也位高權重，他有機會籌劃一切，有資格布局。現在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千戶，能對付仇鸞、趙文華都不錯了，嚴嵩你根本沒機會觸碰到。”

張沐道：“現在還有能跟嚴嵩抗衡的人嗎？”

“沒有。”楊宜搖頭，但臉上反而有著狡黠的笑意，又道：“但若非要挑一個實力最接近的，那便非徐階徐閣老莫屬了。”

張沐眉頭微皺，忍不住道：“你不是說徐階事事恭維嚴嵩，一點都不敢違逆嗎，我指望他對付嚴嵩？”

楊宜更是笑了：“哈哈哈，老弟，你這話就大錯特錯了。你設想一下，徐大人當了十幾年的次輔，距離那位極人臣只差一步之遙，可就這一步他一直邁不過去，一直被嚴嵩死死壓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那滋味，嘖嘖……，老夫為官數十載閉上眼睛都能想得出來，我敢以人頭作保，這世上沒有誰比徐大人更想扳倒嚴嵩了。”

張沐不由點頭。

楊宜又提醒道：“不過你要找他，必須讓他切切實實能看到扳倒嚴嵩的希望，而且希望必須要很大才行。否則他多半會把你獻給嚴嵩表忠。像他那種能隱忍十幾年，連一點破綻都不露的人，是一定極為謹慎小心的。”

張沐道：“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嗎？”

楊宜道：“只怕不止要見到兔子，還得等兔子斷了一條腿他才敢放鷹，所以你在見他之前，得自己先替他把兔子腿打斷。”

張沐拱手道：“多謝大人提醒。”

楊宜忽然道：“老弟，我今日跟你說的話，你不會跟旁人提起吧？”

張沐笑道：“句句要命的話我也說了不少。大人永遠不敢跟人提起今天的事，屬下又何嘗不是？”

楊宜頓時松了一口氣，他的確就算被人嚴刑逼供也絕不敢承認今天說過的話，何況根本就沒人知道這件事，自然也沒人逼供這個。

張沐又道：“咱們聊得話屬下已經全忘了，我現在只知道大人邀我一起去拜會趙文華趙大人，這是我的榮幸。”

“對對對，”楊宜頓時精神了起來：“那咱們現在就走吧？”

張沐點頭：“大人請。”

……

分割線————

作者的話：是時候聊聊夏言了。

聊夏言，我們主要聊他的“悲”。

論名氣夏言比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四個都要差一大截。但是論品行，他應該是最高的一個。論才華在首輔裏頭中規中矩吧，比張居正肯定是要差一截的，但也非常有政績，嘉靖帝前期帝國一路向上，有過很多改革，成效顯著，這裏面一大半功勞都是夏言的。

名字好聽，能在小說裏當男主角名的那種好聽。

人不像小說裏的男主角那樣完美，脾氣大，又大又怪。

老夏從來不收受賄賂，廉潔自律，一心為國。徐階想送禮升官，罵了一頓，但還是因為徐階有才華提拔了。一見徐階就板著臉呵斥，一到背地裏就誇徐階有功績有才華，跟常人完全反著來了，實在是可愛又光明磊落的倔老頭。

建昌侯張延齡，皇後的親弟弟，侵占良田，他能連寫七篇奏折，像寫連載小說一樣不停的參奏，不扳倒不罷休。其他的達官貴人只要違法禍害百姓，不管是誰也全都要參，沒有怕的。

就連皇帝他也不怕，嘉靖皇帝癡迷修仙，反對的都沒好下場，嚴嵩、徐階等一個個都拼命奉承，甚至為了討好嘉靖皇帝還專門學寫青詞。老夏不管，背地裏反對嘉靖修仙，當面也不說好聽的，經常惹的嘉靖很不高興。

老夏這個人就是心太軟了，饒了兩個人，那兩個人就是害死他的兩大主兇。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跟嘉靖皇帝的關系誰都知道，鐵哥們。陸炳受賄東窗事發，先行賄老夏，被老夏一腳踢開，只送一個“滾”字，陸炳抱著老夏的腿，跪在地上哭的稀裏嘩啦，心軟了 ，沒弄他死罪。結果陸炳卻懷恨在心。

嚴嵩父子也是，犯了罪行賄在老夏哪兒行不通，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結果老夏也網開一面了。典型的吃軟不吃硬。

結果他一手提拔的老鄉嚴嵩跟他繞過一命的陸炳勾結害死了他，我們《僵夜》裏的男主父親曾銑也成了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具體是怎麽回事，《僵夜》裏提了很多次，都是真正的歷史，再想了解的兄弟可以度娘一下。

老夏死得冤、死得慘，應該是明朝歷史上唯一一個被砍頭棄市的內閣首輔了。他死後嚴嵩成為首輔，擅權專政二十多年，天怒人怨，最後也只是革職回老家而已。而且更可惜的是老夏這麽一個光明磊落的賢臣沒有後人，老天沒眼！

夏言的結局是一個人的悲劇，也是嘉靖王朝的悲劇。《明史》說“言死，嵩禍及天下”，可以說沒有了夏言的嘉靖朝，從此進入了一段黑暗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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