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書趙文華的趙府從外看與其他的尚書府並無太大差別，然而一入其內，才會發現裏面別有洞天。自大門直達廳堂，沿途全是大紅氈毯鋪著地，廊道兩邊的一排排木柱上全都用金絲鏤成各式精美花紋，每處花紋中又都必然嵌著珠玉，簡直珠光寶氣，照的人炫目。

張沐行走江湖間見識也算廣，但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府邸，更驚人的是這些還不夠，在更遠處還有相當一部分別苑正在建造中。

“工部尚書的府邸果然是不同凡響啊。”張沐瞪大了眼睛，不知是驚嘆還是諷刺。

楊宜低聲道：“這算什麽，你到了廳堂才會知道什麽叫奢華，沒想到今日老朽能進來，還是靠著老弟你，看來我找你沒有錯。”

張沐心中冷笑，趙文華知道他的身份後馬上願意接見，也說明了他和嚴世蕃對柳生宗男的態度，那態度便是繼續互為勾結，狼狽為奸。

待到被侍衛引入會客廳堂，裏面果然更為奢華，滿室金繡之下，簡直無一處不是寶，然而最引張沐註意的是在每一張太師椅右下方居然都跪著一年輕貌美侍女。

宴席上有侍女伺候倒酒張沐倒是見過，可會客廳裏每一張椅子下都跪著一個侍女，張沐卻是真沒聽說過。

就在這時張沐異於常人的感官驟然感到幾分冷意，他擡頭看去，只見除了端坐於主座上的一五十多歲肥胖之人外，賓座上還有一長著羊角胡的老頭，這老頭至少也年過六十了，同樣肥胖如豬，顯得笨重無能的很，可是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尖銳陰沈，此刻他正瞪著張沐，那目光中的驚駭與陰冷勿說張沐，連一旁的楊宜都能感受到。

楊宜已經行禮道：“小人拜見趙大人，仇大人。”

張沐也跟著行禮。

不等主座上的人說話，那目光尖銳的肥胖老漢已經指著張沐問道：“趙大人，這位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南邊來的朋友？”

端坐於主座的男人自然就是趙文華了，他聞言也是點了點頭，道：“仇大人認識？”

目光尖銳的老漢陰沈著臉搖頭，喃喃道：“他……倒是跟我一個朋友有幾分相似。”

趙文華笑道：“哦？哪位朋友，我是否認識？”

目光尖銳的老漢連笑道：“應該是我認錯了，我的那位朋友在北面。”

說完，他幹咳了兩聲，顯然不想再提。可是他並沒有將痰咽下去，而是張口要吐出來，這時候張沐更是發現跪在那椅子左側的貌美少女趕緊仰頭張口，竟將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汙痰全都接住咽了下去。

少女又低下了頭，目光尖銳的老漢也繼續端坐，好像都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張沐看呆了，只感覺惡心。

趙文華看到張沐的神色哈哈大笑道：“這位小兄弟不知美人盂？”

說完，他也吐了一口黃痰，跪在他身邊的少女果然也嫻熟的張開口接下了。

張沐臉色更加不自然，連忙拱手道：“小人是鄉野俗人，沒見過大世面。”

張沐的狼狽更令趙文華得意大笑，道：“坐吧，你也可以試試，這美人盂可比尋常痰盂好用多了。”

“謝大人。”楊宜和張沐再度行禮，而後各自坐下。

張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跪在自己左側一動不動的年輕侍女，只感覺還不如讓他一個人坐著更自在呢。

趙文華直接無視楊宜，而是看向張沐，道：“你叫什麽名字？”

張沐道：“屬下姓張，單名一個沐字。”

“哦，”趙文華點頭，又道：“戚繼光在浙江仗打得不錯，就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最容易滋生盜賊，我就聽說有一位姓柳的大老板他的生意就被一夥強盜給毀了，不知道損失大不大？”

張沐已經聽出了趙文華的意思，道：“損失是有點大的，不過幸虧有一位叫裁庵的朋友幫忙，倒也不會斷了生意，所以柳老板很感激那位裁庵先生。”

目光尖銳的老漢立刻皺眉道：“裁庵是何人？”

趙文華立刻以眼神示意楊宜一眼，他知道楊宜字伯時，號裁庵，現在又是和張沐一起過來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老漢立刻恍悟了過來，也不再說話。顯然他也參與了勾結倭寇。否則趙文華不會在他面前問起此事，趙文華說話隱晦不過是因為廳堂裏還跪著許多“美人盂”而已。

趙文華又問道：“不知柳老板以後的生意打算怎麽做？”

張沐道：“自然是要做得更大了，柳老板的性子就是越打擊越要強，他本家這些年生意蒸蒸日上，又調了更多的錢財給柳老板繼續做生意，錢應該已經在路上了，而且絕對比以前還要多。”

趙文華道：“當真？”

張沐道：“絕無虛言，此事柳老板在京城的生意夥伴很快就會知道。”

趙文華道：“怎麽知道？”

張沐道：“柳老板每年給京城的進貨價不僅不會少，反而還會再多兩成。能拿出這麽多錢自然說明了柳老板的實力和生意，不是嗎？”

趙文華大喜道：“不錯，都是生意人，我想京城這邊其他的倒也不會在乎，只要能賺到更多的錢就行。那就唯有祝柳大老板生意越來越好了。”

張沐則話鋒一轉，道：“只是浙江的生意沒法做了，柳老板打算把買賣都轉到福建，就是不知道京城裏的朋友還能不能幫忙。”

趙文華無所謂道：“對京城的人而言，浙江、福建都沒什麽區別的。”

張沐也笑道：“相信那位柳老板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哈哈，好，好！”趙文華滿意極了，又吐了一口痰下去，道：“你現在是什麽官職？”

張沐道：“卑職在武驤左衛任千戶。”

趙文華道：“先委屈一下，過些日子我跟吏部的人打個招呼，給你升個同知。”

張沐連忙起身謝道：“卑職先謝過大人。”

趙文華這時候才看向楊宜，道：“楊宜，你的事本官聽說了。”

早已焦急等待的楊宜立刻站了起來，顯的很緊張。

趙文華擺了擺手，笑道：“別擔心，你這麽多年對朝廷也算是勞苦功勞，忠心耿耿。你又是本官親自舉薦的剿倭總指揮，本官豈會讓你平白受冤？有我在，你就安心回老家養老吧。”

楊宜連忙跪拜道：“謝大人。”

趙文華點了點頭，道：“我跟仇大人還有要事相談，你們先退下吧。有什麽生意上的事就馬上來走動走動。”

張沐道：“屬下明白。”

當即張沐和楊宜同時告退。臨離開時趙文華和目光尖銳的老漢又各吐了一口痰，這些年過五六十的老漢各個痰多，這樣坐著不知道要吐多少汙痰，張沐實在想不下去了。

在離開的路上，張沐也是努力去聽趙文華和那個老漢的談話，當聽得老漢的身份後，張沐的神色也是瞬間陰冷了下來。

仇鸞！

那個所謂的仇大人竟然那麽巧就是仇鸞，難怪他剛看到自己的時候會露出那副既驚駭又心虛的神色。當初陳釜、魯義平等人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時也都聯想到了他的父親，只是沒敢冒昧說開而已。仇鸞當年跟隨父親征戰，一定也熟悉父親的樣貌，現在看到他聯想到父親並不奇怪。

這時楊宜忽然打斷了張沐的思緒，笑道：“剛才那美人盂老弟沒見過吧？”

張沐回過神來，道：“先前只聽大人說趙文華貪財奢靡，屬下還沒多少感覺，如今親眼一見著實震驚。”

楊宜捋著胡須，笑道：“趙府上的還不算什麽，日後你有機會到嚴世蕃府上看看，那裏才叫奢靡呢，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們家中會客都有會美人盂，誰家的年輕漂亮誰就有面子，這些都是跟嚴世蕃學的。”

張沐冷笑道：“原來都是他！”

楊宜說的興起，又道：“除了美人盂，嚴世蕃府中還有‘香唾壺’和‘肛狗’，沒聽說過吧？”

張沐道：“真沒聽說過。”

楊宜道：“嚴世蕃夜裏痰多，每晚都會有數十個姬妾一絲不掛的跪在床前，只要聽到他的痰聲，就要趕緊張口去接，這些自然都是美人盂了。不過等他睡醒後還要擠出一點痰給他最寵愛的小妾，這才是‘香唾壺’。而‘肛狗’老弟應該能猜到，就是活的手紙，不過不是狗去舔，而是人。除此之外還有玉屏風、溫柔椅、白玉杯等等，名目出奇，花樣百出。”

張沐寒聲道：“竟然窮奢極欲到了這種地步嗎？”

楊宜道：“但是他精明，知道什麽事可以幹，什麽事不可以幹。這些事聖上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管的，而可能會觸怒聖上的事，他絕不會做一件。”

張沐反問道：“跟倭寇勾結也不算嗎？”

楊宜面色微變，看了看左右，低聲道：“這些事你但凡有一件能找到證據嗎？連你的身份都沒有證據，別人誰能找到？”

張沐冷笑道：“我才剛來而已，會有的。”

楊宜道：“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什麽人了，不過老夫也不管了，老夫現在只想安度晚年。”

張沐眉頭一掀，道：“如果大人想安度晚年，離開京城後最好不要回老家，帶上全家人去外鄉隱姓埋名吧。”

“嗯？”楊宜臉色一變。

張沐道：“我的耳力異常靈敏，剛才咱們出來的時候，趙文華跟仇鸞商議的就是要殺你滅口的事，只不過今天有我在，他們不想得罪柳生宗男，所以打算等你孤身回鄉後再動手。話我已經說了，大人信不信還請自行判斷。”

楊宜臉色很難看，誠懇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就算不信我也該加倍小心起來，多謝老弟提醒了。”

張沐笑了笑，他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救楊宜這個曾經和柳生宗男勾結的大官，不過張沐幫他也就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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