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立刻道：“大人盡管放心，我們掌櫃絕不是那麽容易失去理智的人，這次的損失會讓他憤怒，但他一定能理智的作出決斷，那決斷便是繼續幫您取得斬殺倭寇千餘人的大捷。只要您取得了大捷，我們的目的便依舊能達到。”

聞言，楊宜一直難看的臉色終於舒展開來，連道：“對，張千戶說的在理，說的在理啊。”

張沐話鋒一轉，道：“不過……”

楊宜精神再度繃緊，道：“怎麽了？”

張沐道：“不過屬下趕來的時候，廝殺已經結束了，這裏的東瀛浪人和東瀛武士終究不是我們殺的，老百姓也不是我們救的。”

楊宜毫不在意的笑道：“大明鐵軍率領鄉勇義士剿滅倭寇，這本是常有的事嘛，那些義士本督自會打賞。”

剿滅倭寇如果都是江湖人的功勞，大明軍隊只是次功甚至毫無用處，那朝廷的顏面往哪裏放？這事不用楊宜刻意去掩蓋，上面都不會承認。爭戰功，江湖人跟正規大軍爭怎麽爭？

張沐卻嘆道：“可惜這次剿倭除了江湖人，還有戚繼光和他的義烏兵。”

“什麽！？”此話一出，楊宜臉色瞬間就變了。

戚繼光是抗倭大將，現在他雖然被革職，卻是被命令剿倭戴罪立功的，現在的大捷也正是他戴罪立功之事，於情於理於朝廷都沒有任何問題。倭寇終究不是他殺的，跟江湖人爭一點風險沒有，可跟戚繼光爭，一旦他被發現是冒功，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怎麽辦？

張沐暗暗觀察著楊宜的神色，又嘆道：“現在在朝廷上，大人的聲音自然遠遠比那戚繼光的聲音響，聖上也只會先聽到大人的捷報，只是江湖人雖然爭不得朝堂，卻最善擴散消息，一旦這裏的抗倭大捷被傳開，朝廷很快就會聽到全國的流言蜚語，更何況那戚繼光天天想著戴罪立功，官覆原職，此事他也一定會發聲，到時候朝廷若是徹查征下來，屬下恐怕……”

“該死！”楊宜發出不甘心的低吼，背負著手來回踱步。

歷來剿倭的大軍還從來沒有取得過斬殺倭寇六千的戰績，即便是近兩千的戰績也幾乎沒有。這樣的大功勞原本是唾手可得的，現在卻要拱手讓人，楊宜怎麽能甘心？可是真要爭下去，朝廷一旦徹查，一定能查出真相，到時候他至少也是個冒功之罪，若查的再深些，查出他跟倭寇勾結的事，那就全完了。

“該死該死該死……，張居正是戚繼光在朝廷裏的靠山，這事那位翰林院大學士怎麽可能不告訴皇上？我沒法搶功啊！”楊宜越想越暴躁。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張沐倒沒想到戚大哥也有靠山，不過想想也是，現在的朝廷沒有靠山根本混不下去。

他看著面目猙獰的楊宜，終於引誘道：“大人如果非要拿下這份驚天之功，眼下倒還來得及。”

楊宜立刻看過來，道：“怎麽說？”

張沐道：“據屬下所知，不止桃渚，很多地方都被東瀛人襲擊了，東瀛人這麽一分散，要各個擊破就容易多了，那戚繼光也不可能一口氣全部吃光。大人如果現在急令大軍出擊，就算不能把大功勞都搶過來，至少也能搶下一半。”

楊宜面色微變，皺眉看著張沐，奇怪道：“張千戶，你不是柳生先生的人嗎？你真的希望我率大軍追殺倭寇？”

張沐神色不變，道：“這次柳生宗男恐怕要被戚繼光砍掉半條命，跟著他不過就是搶幾兩銀子，殺幾個老百姓，完了還要趕緊逃回海上躲避。可若真心跟著大人、跟著朝廷，以後升官發財，權勢美人不在話下，怎麽選擇屬下早就想好了。”

楊宜也是同道中人，馬上就明白了張沐的意思。在此之前我對張沐也已經有了幾分好感，但思考了片刻後，他還是連搖頭道：“還是不行，這次消息走露，柳生宗男不懷疑是我走漏的消息就不錯了，我若再對他們趕盡殺絕，弄不好他真的會……”

楊宜沒有再說下去，但已經不停的在搖頭了。最後他還是極不甘心的看著張沐，道：“罷了，讓戚繼光那小輩風光占盡吧，我們按兵不動，一人不殺。你快去警告你們武驤左衛的那群笨蛋，冒頂軍功是欺君大罪，是要殺頭的，他們想死別連累本督。”

這一刻，楊宜已經不再奢望剿倭大捷的功勞了，他只要既不得罪朝廷，又不惹怒倭寇就謝天謝地了。

“是！”張沐心中暗嘆，但也只能拱手應命。

所謂兵敗如山倒，不管倭寇這次來的是兩萬多人還是一萬多人，主力被殺的潰敗以後，其餘各路必然一起潰逃。這時候如果再有楊宜的三萬大軍追殺，說不定真能徹底除盡浙江的倭患，除掉柳生宗男。可惜楊宜也是個謹慎的老狐貍，他不止不敢把柳生宗男逼到絕路，也沒有蠢到跟戚繼光搶功，能做到總督的位子，他一定能想到今晚之戰若任由戚繼光和抗倭的江湖義士領功獲得榮耀，讓他們都高高興興的，或許便沒人去深究那被綁的六千百姓為什麽會穿著東瀛浪人的衣服了。可如果他一兵不出，平白搶功，最後把事情鬧大，那就不好說了。一旦被朝廷懷疑他與倭寇有勾結，那……楊宜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楊宜終究是做賊心虛，一個頭發花白，已經當不了幾年官的人，只要還有點腦子便不會再冒那麽的風險。

事實上楊宜不搶軍功，不把事情鬧大，單憑被抓的老百姓身上都是穿著倭寇衣服這一點，張沐和戚繼光還真無法向朝廷證明什麽，只能什麽也不說。

……

在警告了武驤左衛之後，張沐尋機離開了軍營，找到了魯義平。

“公子，”看到張沐，魯義平立刻迎了上來。

“魯八叔，戰況如何？”張沐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如今相處久了，張沐也知道在他父親被冤殺之後，還願意忠於曾家的曾家軍都有一個排序，比如陳釜排第四，所有人都叫“四哥”，而魯義平排第八。

魯義平讚嘆道：“戚將軍對付倭寇果然有一手，依據你的情報，他不僅準確判斷出了倭寇大概登岸的幾處地點，早早派人都盯好，倭寇一上岸我們就知道了。而且戚將軍還趁倭寇殺向桃渚的時候，派了一支奇兵繞路偷襲了留守海邊的倭寇。這邊戚將軍帶領我們截殺柳生宗男，那邊也已經傳來了消息，那支奇兵幾乎燒光了倭寇的船只，斷了他們的退路，現在戚家軍還有我們的人還在追殺倭寇呢。”

“好，好啊，大哥如果能一鼓作氣殺了柳生宗男就好了。”張沐緊握拳頭 。

如果能除掉柳生宗男，張沐早就動手了，可惜柳生宗男太謹慎，不僅到現在都沒讓他知道他們的海上據點，而且身邊擁有都有絕頂高手貼身保護，他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只能一直隱忍。

魯義平又道：“海邊還傳到一個好消息。”

張沐喜道：“快說。”

魯義平道：“你提醒還有數千婦孺被抓到倭寇的海上據點以後，戚將軍立刻發動了附近所有經驗豐富的漁民，把瀝港、普陀、雙嶼一帶的小島都盯上了，柳生宗男率領的兩萬多倭寇之前架船殺來的時候，只要有漁民看到，便能立刻推斷出他們的據點。

那支偷襲的奇兵也有意放走了幾艘船，讓活著的倭寇架船逃回去，他們再瞧瞧尾隨。這也是為找出倭寇的據點打個雙保險，負責偷襲追蹤的是一個叫陳大成的義烏兵，他臨行前還主動跟戚將軍簽了軍令狀，應該是有把握的。

只要找到了倭寇的海上據點，現在柳生宗男這批倭寇短時間內回不去，戚將軍率水軍一定能攻破那裏，救下被掠去的婦孺！”

“實在太好了。”張沐展顏而笑，多日的憂慮終於徹底煙消雲散，他長舒一口氣道：“雖然我早就知道了柳生宗男和楊宜的陰謀，但對付他們，我原本沒有絲毫把握，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麽應對。可我早該想到大哥是抗倭名將，他肯定比我更有辦法的。”

他跟戚繼光結拜的事，戚繼光沒有讓手下的義烏兵知道，但張沐沒有隱瞞曾家軍。不僅因為義烏兵才剛跟戚繼光，一開始不可能就推心置腹，更因為義烏兵在官場，曾家軍卻是在江湖，這很不同。魯義平當然也已經知道此事。

魯義平爽聲道：“若沒有公子，戚將軍就算是孫武轉世也不能贏的那麽漂亮。”

張沐笑道：“不管怎麽說，這是一場了不起的大捷，遠遠不止斬殺兩千倭寇，很可能更多，很可能會連他們的據點都拔掉，還能救下成千上萬的百姓，這是最幹凈漂亮的通吃了柳生宗男。而且還有楊宜，他毫無剿倭之功，功全在大哥身上了。”

魯義平面色微微凝重的道：“現在我只希望戚將軍能把倭寇全部殺光，尤其是柳生宗男。否則公子你就危險了。”

張沐輕笑了下，目光微微擡起已不知看向了遙遠的何處，沒有說什麽。魯義平也沈默了下來。

在此之前，無論是他還是陳釜、魯義平等曾家軍都最擔心四件事，一是倭寇要屠殺桃渚百姓，還要殺死六千早就偽裝好的男人；二是被掠走的數千婦孺；三是讓楊宜那種大奸臣平白得到巨大的戰功，平步青雲，乃至危及戚繼光、俞大猷等真正的名將；還有一單柳生宗男的計劃被破壞，張沐他自己如何應對柳生宗男。

現在前三個擔憂都化解了，可它們化解的越完美，柳生宗男就越是會惱羞成怒，連楊宜都忍不住擔心柳生宗男的怒火，張沐更容易被懷疑，他的危險可想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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