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忽然正容道：“以前只聞將軍大名，今親見將軍方知將軍抗倭之決心。但張某常聞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將軍劍指倭寇，所招募的義烏兵也已極具氣勢，但不知將軍對倭寇又有多少了解？”

戚繼光看向張沐的眼神也出彩起來，連道：“小兄弟對他們很了解嗎？”

張沐自信道：“我說過，我潛伏在倭寇勢力中已經很多年了，若是說倭寇，我的確可以說很多。”

戚繼光和夫人對視一眼，都露出喜色，戚繼光正色而拜道：“請賜教。”

“都說短兵相接時，倭寇兇狠如虎狼，他們能兇狠其中一個主因就在兵器上。”張沐邊說邊伸出手，道：“請將軍給我那把東瀛刀。”

戚繼光當即將原本就屬於張沐的刀還給了張沐。

張沐持著武士刀，反問道：“戚將軍與倭寇多次交手，感覺這刀如何？”

戚繼光心有餘悸的道：“鋒利無比，我們的刀槍很容易就會被它砍斷，甚至連人都會被橫腰斬殺，有一次我領兵與倭寇交戰，十數桿長槍齊齊刺出，竟然被倭寇一把刀全部斬斷，那十幾個士兵當場就扔掉斷槍潰逃了，一個倭寇殺退我們十幾個人，實在是恥辱！”

張沐道：“那咱們先說這把刀本身。正所謂過剛易折，一把刀想要鋒利，就要硬，可越硬就越容易折斷，但東瀛刀的鍛造卻極為精妙，他們稱之為平面碎段覆體暗光花紋刃，打造的過程極其煩瑣細致，具體而言就是先用低溫之火，不斷加炭鍛造，在此期間反覆捶打、淬火、研磨，耗費的時間和精力是我們尋常刀劍鍛造的數倍，但卻也讓刀刃的硬度和韌性都達到了極高的水準。”

戚繼光已經完全入神了，雖然他與倭寇交手多次，對倭寇也有些了解，但遠遠不能跟張沐現在這般講解相比，尤其是東瀛刀的鍛造秘法，如果沒有張沐，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張沐又將武士刀微微擡起，道：“將軍請再看這把刀本身。”

戚繼光立刻看過來。

張沐道：“所有的東瀛刀都是孤月彎形，這樣的設計再配合東瀛人雙手握刀便可以在各種角度隨心所欲的砍殺，而且切割血肉的力量比我們單手持刀要大很多。你再看它的刀刃，刃上有銳利的斜面，結合厚厚的刀身，就像一個楔形，這種刀刃對血肉之軀傷害巨大，反觀我們的刀都是短刀，長槍的槍桿也是木頭，很容易被斬斷，兩兵交戰，東瀛刀的長度、鋒利度和雙手握刀的手法，都足以瞬間定生死。”

隨著張沐的手指和講解，戚繼光也不斷點頭。

張沐長聲道：“東瀛刀比我們的兵器可怕許多，要對付他們，也需要有克制他們的兵器才行，希望我的話對將軍能有幫助。”

戚繼光已經對張沐拱手拜謝道：“今君一言，勝過雄兵百萬！”

他的確很振奮，兵器乃武者生命，戰場之上兵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一把刀最精要最不能暴露的，便是它的鍛造秘法，若是讓對手知道了你兵器的鍛造秘法，便等同於對手可以輕易依據秘法加以改進，鍛造出完全克制你的兵器，這已經占盡了先機！

張沐笑了笑，又道：“那咱們再說倭寇的刀法。”

戚繼光點頭聽著。

張沐道：“東瀛人把刀稱為劍，倭寇的刀法他們也稱劍道，在東瀛最普遍的劍道中一共有九招：唐竹、袈裟斬、逆袈裟、左雉、右雉、左切上、右切上、逆風、刺突。這些招式都是簡單直接，最實用的，再配合鋒利的東瀛刀，單兵作戰的時候威力就大了。”

直劈、斜劈、橫掃、下撩、前刺……

張沐持著東瀛刀，一邊說，一邊施展著。

新陰堂上下自幼就接受東瀛人的殘酷訓練，包括張沐在內，每一個人都會東瀛話，懂得東瀛人的武功，也都有一柄屬於自己的東瀛刀。只是平常時候為了掩飾身份，沒有人去表露出來而已。

現在張沐完全就是在以東瀛武士的視角在為戚繼光毫無保留的講解。至於東瀛那些極少數的頂尖高手，張沐倒沒有細說，一是他並不是特別了解，二是像那樣的高手就跟大明江湖的絕頂高手一樣，數量極少，影響不到大局。

戚繼光不舍得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等張沐演練完後，他才心有餘悸的長嘆道：“東瀛人的兇狠，我也是深有體會，我們的兵跟他們交手的時候，往往不過三兩下就擋不住了。”

張沐道：“所以要勝強悍之敵，唯有比他們更強。在我看來，除了兵器、士兵之外，將軍要勝倭寇，也不要忽視了火器。武備、火器和強悍的士兵三者缺一不可。”

“武備、火器和強兵……”戚繼光驚奇地看著張沐，忽然笑道：“哈哈哈，小兄弟，我現在已經絲毫不懷疑你是曾家軍了。”

“哦？”張沐也看著戚繼光。

戚繼光道：“武備、火器與強兵不正是曾銑將軍一直所重視的嗎？實不相瞞，我一再想要招募精兵，就是受當年曾將軍挑選精壯之兵，淘汰老弱戰馬的啟發。還有火器，曾家軍不止嫻熟使用連珠炮、霹靂槍、手把銃對付韃靼騎兵，還發明了‘慢炮法’、‘如鬥大’，對付倭寇雖然不能照搬曾家軍對付韃靼騎兵的辦法，但卻是極大地啟發了我。倒是唯有武備兵器的鍛造我一直苦於無法對癥下藥，今天多虧了小兄弟的幫忙。”

張沐沈吟少許，終於忍不住道：“看來戚將軍對當年的三邊總制曾銑是真的很了解，還受到了那麽多啟發，就是不知道將軍言語間總流露出對一個罪臣的敬佩之情是不是合適？”

戚繼光則微微一怔，反而挺直胸膛，誠摯道：“這些話我原本只能藏在心裏，不敢表露出來。只是不知為何一見到你，剛才竟見面就說出了口，後面也就沒什麽好再藏著了。更何況我敬佩的是曾銑將軍的用兵之道，欲要學之對付倭寇。便是朝廷知道了，我就不信他們會因此再降我得罪。”

張沐道：“可惜將軍並不知道，倭寇正等著你說錯話、做錯事，然後借嘉靖帝之手除掉你呢。”

戚繼光眉頭一皺，道：“此話怎講？”

張沐終於不再隱瞞，將柳生宗男與楊宜勾結之事悉數講出。

聞得此事，不止戚繼光，連一只默默陪同兩人的戚夫人也面色驚變。

張沐嘆道：“這些話我原本也並沒打算跟你說，以我的性子，有風險的話從不會跟初次見面的人表露。只是沒想到和將軍越談越投機，既然說了，也就幹脆全都說出來吧。”

言畢，張沐與戚繼光對視著，某一刻同時仰頭笑了。

戚繼光笑完，忽然看著張沐，豪情雲天的道：“小兄弟，我一向仰慕曾銑將軍，你又是曾家軍後人，我在朝中抗倭，你在江湖抗倭，今日你我一見如故，咱們結拜為兄弟如何？”

張沐喜道：“若能與將軍結拜，小弟求之不得。”

大名鼎鼎的戚繼光竟一直毫不避諱對自己父親的敬仰，張沐此刻只覺得有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又道：“但在結拜之前，我便要先向戚大哥說清我的身份。”

戚將軍疑道：“你不是曾家軍後人嗎？”

張沐點頭，道：“張沐是東瀛人給我取得名字，我本名曾安。”

戚繼光一聽，眼睛驟然瞪了起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果然，張沐沒有讓戚繼光久等，直接又道：“大將軍曾銑便是我的父親，我是他的第三子。”

這一刻他不再有任何隱藏，心中也忽然想到了好友秦少卿臨死前說過的話：我交了你這個朋友，就永遠相信你的為人，如果我錯了，死一千次也不怨別人。

張沐與秦少殷的性格不同，他更謹慎，可如果連天下傳頌的戚繼光都信錯了，那這國家、這民族還有什麽希望？

張沐願意相信，哪怕按照當年嘉靖帝給曾銑的罪，他的身份一旦公開，也要像另外兩位哥哥一樣被流放。

戚繼光又驚又喜。

兩人當即各報年歲，戚繼光是嘉靖七年出生，張沐是嘉靖十八年初，戚繼光年長張沐十一歲。當下直接撮土為香，向天八拜，彼此連呼“大哥”、“二弟”，均不勝欣喜。

無論是江湖事，朝廷事，還是曾家軍，義烏兵，抑或者倭寇和韃靼。一旦不再有所避諱，兩人便好似有了說不完的話，尤其是當張沐說起柳生宗男安排他到楊宜身邊時，兩人甚至在一起研究對策。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天已經快黑了，陳大成也帶著義烏知縣趙大河趕了回來，兩人這才不得不停下。

這位趙知縣果然也是熱血之人，對抗倭之事分外積極，也全力支持著戚繼光。

戚繼光拱手道：“張兄弟，如果可以，真想跟你把酒長談三天三夜，可惜眼下的局勢卻讓我們半刻不能耽誤。”

張沐也道：“來日方長，以後一定會有機會的。小弟若能查到倭寇的計劃，一定派人告訴將軍。”

戚繼光囑咐道：“此番出兵抗倭能否成功，或許都全賴張兄弟了，你切記要小心。”

張沐拱手而拜：“將軍請放心，那小弟就先告辭了。”

戚繼光沒有因為天色已晚而挽留，也是回道：“我也即刻整備軍士，明日天亮前就出發！”

兩人依稀告別，整個過程中他們都很註意自己的言行。因為兩人早已約定，除了戚夫人見證之外，他們的結拜不會再讓旁人知曉，以免留下不必要的麻煩。

甚至張沐說起楊宜與倭寇勾結，他被倭寇派到楊宜身邊的事，兩人也外人面前也不會說破，戚繼光跟張沐有類似的謹慎和隱憂。

他們彼此之間確實有許多相像的地方，或許這便是他們一見如故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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