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任命楊宜為剿倭總指揮已經過去了大半月，大軍開拔也有了十多天，但張沐怎麽都沒想到他們居然才剛進入鎮江府地界。

柳生宗男早跟楊宜通過氣，因此張沐趕到鎮江後，見這位楊大人，簡直要比見戚繼光那個官又小，又被革職的將軍還簡單，而楊宜的外貌更是與張沐想象的完全不符。

在張沐看來，能被朝廷任命為剿倭總指揮，至少也該是一名武將，有著強壯的身板撐門面。然而事實上楊宜不止消瘦矮小，更已頭發花白，年過六十。這樣的人居然會被朝廷派到抗倭前線來！

“張兄弟，你那個千戶的位子本督已經給你安排妥當了，以後大家同朝為官，一定要互相照應才是。”看到張沐所亮出的信物，確認無疑之後，楊宜對張沐表現出了遠超其他下屬的熱情。

張沐連忙諂媚拱手道：“多謝大人提攜，屬下絕不負大人所望。”

“好好好……”楊宜笑著，看了看左右，但見人早已被他都喝退，當即低聲道：“柳生先生可有什麽要交代的？”

張沐也低聲道：“暫時沒有，不過……”

楊宜道：“不過什麽？”

張沐道：“不過我來的路上聽到手下稟報，似乎掌櫃的計劃出了點意外。”

“什麽？出了什麽意外？”楊宜一下子急了。

他當然知道柳生宗男的計劃是什麽，那計劃可關乎著他能不能“大勝而歸”，請功封賞呢。要知道柳生宗男許諾給他的是至少五千顆“倭寇腦袋”。至少五千……，即便是跟倭寇交戰多年的俞大猷、戚繼光等將領最高戰績也沒有過千的，這絕對是了不得的戰功，楊宜當然在意。

張沐道：“我們新陰堂的一個分堂主在妓院跟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結果被人給拿下了。不巧的是對方還是臺州一帶專門跟東瀛作對的江湖人，更沒想到因為這個，柳掌櫃要大肆進攻浙江沿海村鎮的消息走漏出去了。”

楊宜急道：“那……那柳生先生不會改變主意了吧？”

張沐一直暗暗觀察著楊宜的神色，也知道他的心思，心中冷笑著，道：“大人放心，不管消息有沒有走露，浙江一帶有沒有防備，您的大軍都是一定要殺過去的，而我們掌櫃也是一定要讓你滿意而歸的，所以即便付出的代價大些，掌櫃也不會改變計劃。更何況那邊都是群烏合之眾，便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也擋不住我們。”

“對對對，柳生先生的魄力我是一向佩服的。”楊宜頓時松了口氣。

張沐又低聲說道：“掌櫃的意思是，咱們先慢點到臺州，讓他先把那一帶鬧大，民怨越深，等您大軍一到，立刻扭轉乾坤、橫掃海患，那功勞才越顯的重不是？”

楊宜大笑：“哈哈哈哈，柳生先生的意思我明白，這行軍速度還不是本督說的算？我就在這裏等候張千戶的好消息了。”

張沐道：“屬下先提前恭賀大人贏得大捷，步步高升，讓那俞大猷、戚繼光等人在朝廷裏再無立足之地。”

“哈哈哈哈，柳生先生果然沒有選錯人，以後有我的功勞便少不了你的。”楊宜又是大笑，拉著張沐的手道：“走，我先帶你去看看你的兵。”

當即兩人便直接朝一處營地走去，沿途張沐也仔細觀察著整個軍營。但見軍營極大，連營紮寨數十裏，規模遠超大哥戚繼光的義烏兵營地，然而一路上張沐卻並未看到有多少士兵操練的身影，甚至他憑借著超常的耳力還聽到了一些賭博的嘶吼聲。

這是一處精氣神都與戚家軍完全不同的軍營。

等到了楊宜所說的軍營，軍營大帳內一名身披鎧甲的將領早已等候在那兒了。

“屬下拜見總督大人，拜見千戶大人。”

楊宜指著身披鎧甲，身材略微發福的將領笑道：“張千戶，這位便是你的副千戶夏敬忠。”

張沐拱手笑道：“夏老哥。”

身披鎧甲的將領連忙躬下身子道：“大人客氣了，屬下萬不敢跟大人稱兄。”

“好了，你們兩個就別客氣了。”楊宜笑著，又指著夏敬忠道：“張千戶，你這個副官可是我精挑細選的，這裏的軍務都由他向你交接，本督還有公務在身，就先告辭了，有什麽事記得第一時間去找我。”

張沐自然明白楊宜華麗的意思，道：“屬下明白，大人慢走。”

夏敬忠也跟在張沐後面拱手相送。

等楊宜離開後，夏敬忠忽然從懷中拿出一包銀子雙手奉上，諂媚的道：“大人，這是小的孝敬您的見面禮，還請笑納。”

張沐看著那一袋看上去分量不去的銀子，心中冷笑，這就是楊宜所謂的精挑細選的副官嗎？

見張沐果然像其他的人一樣，毫不客氣的將銀子收下，夏敬忠又道：“底下那幾位百戶也都備好了見面禮，是不是現在就讓他們進來？”

張沐順著說道：“對，我也該跟手下們認識一下。”

很快五名百戶連同十名總旗便齊齊走了進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沈甸甸的一袋銀子，那是他們以及他們麾下小旗乃至普通士兵一起的“見面禮”。

以張沐現在的身份，這樣的見面禮他必須要收，然而一一笑納之後，他卻忍不住道：“其他五位百戶呢，莫非都正在外練兵？”

眾多百戶、總旗偷偷對視幾眼，最後夏敬忠道：“大人，咱們七位百戶，只有兩人不在營中。”

這次輪到張沐錯愕了，他疑惑道：“一個千戶手下不是該有十名百戶嗎？”

夏敬忠帶著奇怪的目光看著張沐，忽然朝其他人命令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五名百戶，十名總旗同時應命退下。

夏敬忠等到人都離開後，這才小心道：“大人以前沒在軍營裏待過吧？”

他當然不知道張沐的真實身份。

張沐點了點頭。

夏敬忠笑道：“那就難怪了。”

張沐道：“看來軍中的道道還不少，快都說來我聽聽。”

“是！”夏敬忠應了聲，對於這些軍中不算秘密的秘密，也是絲毫沒有隱瞞，直接道：“大人也知道咱們當官的就是圖個權和錢，有了權才有錢，有了錢，才好上下打點，步步高升撈更多的錢。”

張沐暗嘆，一個軍官不說自己要學兵法、學武技，不說立志保家衛國、護佑百姓，說起貪權撈錢竟然能說的那麽理所當然，毫不避諱！

窺一斑而見全豹，由此可見像他這樣的軍官，大明軍隊裏不知道還有多少。

夏敬忠卻繼續自顧說道：“只是咱們武將沒有文官撈錢的路子多，平日裏最好的辦法也就是吃吃空餉了。就像咱們這隊人馬，拿的是一千一百多人的軍餉，可實際上咱們只有四百人，那多出來的六百人的軍餉，不就是咱們的了嗎？”

張沐驚道：“這麽說咱們名義上剿倭的是十萬大軍，實際上連五萬都不到！？”

夏敬忠道：“那得看怎麽算了，咱們所有兵馬加起來有四萬三千人，不過在這裏的實際只是剛過三萬而已。”

張沐道：“那其他人呢？”

夏敬忠道：“多半都在路過南京的時候，留下給那裏的諸位大人們差遣了，蘇州、揚州等沿途也有些大人留下了些，不過大部分都在南京。”

張沐道：“你是說還有一萬多人被‘占役’了？”

“哎。”夏敬忠點頭，這在軍中也不是什麽秘密。

張沐心驚至極，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這兒有兩個百戶不在了。張沐情感上反而希望那兩位百戶和他們的士兵是練兵不歸，但可惜根本不是。

所謂“占役”，就是軍官私自調用軍士給自己開墾荒田、建造房屋等等，幾乎等於是把士兵當家奴使喚，而且那些士兵不僅沒有酬勞，還無法操練上戰場，更幾乎沒有殺敵立功晉升的希望，所以逃跑的人很多。

十萬大軍，超過一半是虛報的，僅剩的四萬多人還有一萬多被眾多官員扣留私用。這可是要上戰場跟倭寇廝殺的軍隊啊，那在普通的軍隊裏，這種吃空餉、占役的情況又會有多嚴重？

張沐只感覺口幹舌燥，難以言喻，他看著夏敬忠，好一會才沈聲問道：“軍隊裏還有什麽撈錢的法子嗎？”

夏敬忠聞言立刻露出了“懂”的奸笑，道：“當然還有。吃空餉，扣糧草這些其實都被上面的人給層層瓜分了，到了咱們千戶這一層小官有的給剩點，大多數是根本分不到。倒是平日裏底下的人孝敬的銀兩都歸咱們。”

張沐道：“這麽說除了今天的‘見面禮’，以後還會有禮？”

夏敬忠立刻道：“那是啊。在咱們這兒只要肯花錢，什麽都可以買。不想操練，就想睡大覺、逛窯子，孝敬點錢就行。想弄點小戰功，花錢咱們就能給他隨便說個殺寇數人，或者升個小旗。不過想升總旗、百戶就得給上面通氣了，那錢大部分就不是咱們的了，不劃算，一般咱不張羅，除非上頭有安排。至於誰要是犯了軍規，花錢更容易辦，都是咱一句話。”

“你剛才還說武將沒有文官撈錢的路子多，我看咱們撈錢的路子也不少啊。”張沐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感覺被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壓的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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