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看著憔悴的秦靜，心裏說不出的同情和憐惜。

這個女孩很美，卻不會因為她的美麗而傲嬌；她很聰明，卻從來不做那些自作聰明的事；她又很溫柔，然而在溫柔中又透發著堅強，即便遭遇到了這樣可怕的變故，也不肯讓旁人知道她有多少苦。

這個女孩原本是張沐夢中愛戀的人，能遇到實在是十輩子修來的福氣。

原本張沐愛她愛的不顧一切，不在乎他們的身份差別，不在乎會有多少人反對，張沐一直都以為什麽也阻擋不了他的感情。可現在張沐卻猶豫了，因為他已經弄不清自己是死是活，淪為了人們口中所謂“僵屍”的存在。他——還有資格再愛她嗎？

張沐心中嘆息，將餵剩的半碗粥輕輕放在桌上。

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了房間，照在秦靜美麗的臉頰上，她終於緩緩張開了眼睛。

秦靜看到了張沐，那個現在最讓她相信的男人就靜靜坐在她身邊，溫柔的看著她，這讓內心瀕臨崩潰的她瞬間溫暖了太多太多。

“張沐……”秦靜努力讓自己虛弱的聲音大一點。

“我在。”張沐輕輕微笑。

“張沐！”秦靜忽然撲到張沐懷中，大聲哭泣起來。

張沐寬大的手掌放在秦靜背上，沈默著，讓她盡情去哭。在秦靜昏迷的時候他胡亂想了許多東西，也想過秦靜如果情緒波動的太厲害，該怎麽去安慰，但現在他已經想不到一句安慰的話了，只能呆笨的沈默陪伴。

秦靜哭了很久，一直哭到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看到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男人正站在窗前。

窗外很安靜，周圍沒有什麽像樣的房屋，也看不到幾個人影，恐怕像這樣偏僻的客棧整個蘇州都沒有幾家。

但幸好天上的星星格外的亮，在星光與月光的照耀下甚至能看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榕樹。此時他就面朝著大榕樹輕輕哼著歌：

“可惜了這星空，

可惜了這皓月。

有誰看到你的美，

有誰知道你的心。

冷夜最深處，燈火闌珊時，

有誰，有誰與你相伴……”

秦靜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但現在聽張沐吟唱，只感覺那歌聲帶著無盡的蒼涼與孤獨，而站在窗口的張沐也是那樣的孤獨。

秦靜看著他堅實的背影，好像一顆被暴風雨吹離家園的種子，終於落在了廣袤的大地上，心忽然安定了許多。

現在她需要他的陪伴，如果他忽然消失了，她會感覺最後的天也塌了。

“你醒了？”張沐似有察覺，轉過身露出寬慰的笑容。

秦靜的情緒已經好了許多，她小口微張，小片刻後終於發出聲來：“我家，我的家是不是已經……”

張沐嘆息。

秦靜的淚又流了下來。

張沐見狀，沈吟了片刻，道：“真正的將士以戰死沙場為榮，秦義山莊俠義之地，最後以莊滅人亡為代價與倭寇血戰到底，當不負它俠義之名。”

秦懷義根本配不上“俠義”二字，這樣的話張沐絕不願為第二個人說，但為了勸慰秦靜，他願意撒謊，類似的謊言他其實已經不知道對秦靜說了多少。

秦靜流淚道：“那我爹和我哥他們……”

張沐嘆道：“我們幫你爹殺出去了，但是少卿他……”

張沐沒有再說下去，秦靜雙手捂住嘴，忽然哭的厲害。

“哎……”張沐又嘆息一聲，他果然並不善於安慰人。

好一會後，秦靜忽然看向張沐，道：“我想回家看看。”

張沐楞了下，輕聲道：“你最好還是別去了。”

秦靜倔強道：“不管那裏變成什麽樣都是我的家，而且我爹既然殺出去了，肯定也會回去的，不是嗎？”

張沐無法否認，但還是道：“你不能回去。”

秦靜道：“為什麽？”

張沐猶豫著，只得解釋道：“現在官府已經插手，他們正在調查整件事，也把秦義山莊都查封了，誰都進不去。”

秦靜眼睛閃爍著光芒，道：“那不正好？倭寇濫殺無辜，官府理當為民除害，為我哥他們報仇，我可以去那裏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他們，多少肯定有些幫助。”

張沐道：“所有的一切你知道的有多少？”

秦靜臉紅了，細想一下就算官府的人問起來，她好像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說不上來。

事實上一直以來秦義山莊與《毒經》的所有事情，秦懷義不會讓他知道，張沐也不會讓她知道，哪怕她知道一半的真相，現在只怕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

但秦靜依然堅持道：“就算我什麽也不知道，可事關我的家，我怎麽都要回去。”

張沐道：“我不讓你回去，是因為負責查案的是新上任的蘇州知府李成錦，他還有個一起過來的兒子叫李奉。”

秦靜眼睛一亮，喃喃道：“李成錦李大人？那是我爹的故交，太好了！”

張沐臉色冷漠下來，道：“一點也不好，那位李知府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但他兒子卻是色棍一個，你只要現在回去被官府的人找到，那就是羊入虎口了。”

秦靜忍不住道：“你會不會對李公子有誤會？他雖然向我爹求過親，可我爹並沒有答應，而且即便被拒絕以後，他依然翩翩有禮，極為風度儒雅的讓事情過去了。”

“哼！”張沐不屑冷哼：“一個人如果連堂面上都不會裝裝樣子，那他可就真的蠢不可及了。你可知那位李公子快馬加鞭趕來為的就是你？”

未等秦靜說話，張沐又冷笑道：“可惜你失蹤了，他暫時找不到，於是當晚就去了醉香樓，花一百兩黃金搶到了頭牌名妓先陪他睡了一晚，說不定現在他還在裏面享受呢。”

秦靜瞪著張沐，道：“你怎麽知道的？”

張沐道：“我不止知道這些，我還知道你如果現在回去，正稱了那位李公子的心意，別說你是自己羊入虎口，就算你到時候反悔也來不及了。”

“住口！”

秦靜驟然冷喝，她雖然極力控制，不願失態，但此時語氣還是難免冷了幾分。

一個品行低劣的人一直都對秦靜心懷不軌，秦靜還在替他說話，說起這些張沐又何嘗沒有幾分失態，此時聽到秦靜的冷喝，張沐緊閉了眼睛不再說什麽了，無論什麽時候，他果然都還是很聽秦靜的話的。

好一會後，秦靜忽然又道：“你是不是又去醉香樓了？”

張沐睜開眼，發現秦靜正在一雙大眼睛瞪著他，心中不由更苦澀幾分，秦靜這一個“又”字令他的心有一陣扭曲的痛，在秦靜看來他就是妓院的常客，以前是，現在恐怕也是吧。

張沐緊握著拳頭，點頭道：“是，不然我怎麽會知道李奉李大公子的風流事？”

秦靜咬著嘴唇，還是追問道：“那你呢，你去那裏幹什麽了？”

張沐沈默了，最後像是連自己都不忍的說道：“一個男人去妓院還能幹什麽？”

秦靜的臉變的越來越鐵青，咬著牙恨道：“就是因為你天天拉著我哥去妓院，才害的我哥被歹人截殺，直到我再見他時已經是最後一面了。現在我以為可以依靠你，可原來我的家發生了那麽大的變故，你還不忘你妓院裏的那些相好，李公子是色棍，你又是什麽？”

說到最後，她嬌弱的身子已經在瑟瑟發抖了，顯然是氣極了，就在剛才她把張沐視為最後的依靠，可忽然發現這個依靠是那麽的令人失望，這前後的反差對她打擊太大，現在她的心終究是最脆弱的時候。

張沐只感覺秦靜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在刺穿他的心臟，他雖然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但眼中還是流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

“我……”

張沐張了張口，真的很想解釋，但又忍住了。

“等我身體好些了一定要回家！”秦靜咬著嘴唇，又道：“現在我想一個人靜靜。”

張沐默默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秦靜偷偷看著張沐離開的背影，那背影蕭索而落沒，令她心裏不由升起幾分愧疚，但她很快又倔強的撅起了嘴。她看到桌上除了張沐餵他的粥湯以外還有張沐喝的酒，她只覺心又亂又煩，簡直無處宣洩，拿起剩下的酒就灌，但她終究並不會喝，很快便被嗆到了，又辛辣又難受，緊接著她又灌了一大口，倔強的一如面對張沐那樣。

酒，永遠都是人的好朋友，尤其是在人被負面情緒困擾的時候。秦靜很快又睡下了，而且沒有再做噩夢。

房外，張沐吹著冷風，仰頭望月。

涼月滿天，他註定是孤獨的，唯有孤月才會永遠陪著他，不離不棄。

而秦靜呢？

張沐這一刻的心也亂了。

就在這時，廊道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一個人提著燈籠走來，是陳釜。

“張兄弟。”陳釜率先打著招呼。

張沐客氣回道：“前輩。”

陳釜道：“那位秦姑娘醒了？”

張沐點頭。

陳釜笑了笑，其實不用張沐說他也猜到了，因為這幾天除了燒掉《毒經》外，張沐幾乎寸步不離那個房間，現在卻有閑情賞月了，肯定是裏面的姑娘醒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