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冷的密室又只剩下張沐一人，除了地上被燒焦的三具屍體，還有之前在廝殺中死掉的倭寇，以及秦義山莊護衛和家眷。

張沐看著這一具具屍體，忍不住想當年他被倭寇抓去新陰堂的時候，他的家是不是也像今天秦義山莊所遭遇的一樣？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在戰火中遭難？

沒有讓張沐等太久，很快搜尋《毒經》的人就搜到了這裏，並且很快稟告了柳生宗男和蔡泉，畢竟身為新陰堂蘇州分堂的堂主，他的地位也不算低，認識的人也不算少。

“傳聞你已經變成僵屍了，怎麽現在被鎖在這裏？”柳生宗男看著張沐，瞇著眼睛問道。

此時張沐已經被幾名新陰堂高手放了下來，他活動著僵硬的手腕，故作驚詫道：“僵屍？什麽僵屍？屬下從那天被幾個妖醫抓到這裏，就一直被關著，屬下還以為今夜那麽大動靜，是掌櫃的專門來救我的呢？”

柳生宗男一怔，心中閃過各種考量：他當然知道真正的僵屍是秦懷義的兒子秦少卿，秦懷義如果要找個人替他兒子背負惡名，像張沐這樣已經被他抓住，完完全全能控制的人倒的確是合適人選。想來，當日張沐如果是被山洞裏面的人給生擒抓到了這間密室，那之後山洞被引爆他沒有死，也沒有回到他那邊就完全說得通了。再看張沐被鎖的地方，以及那些讓人看著都頭皮發麻的刑具，一切都簡直沒有任何可猜疑之處。

柳生宗男當即轉口問道：“你沒跟秦懷義說什麽吧？”

張沐道：“掌櫃的放心，屬下雖然受了點皮肉之苦，卻一個字也沒說，不然沒有了利用價值，秦懷義早就對我下殺手了。”

此時張沐身上的確有許多嚴刑拷打的痕跡，柳生宗男已經完全相信了他，長聲道：“委屈你了，咱們快再搜一搜，最多再找半個時辰就得走，否則蘇州的官兵就會殺到！”

張沐眼中閃過一抹冷芒：連官兵殺來的時間都知道，看來那些官兵是真的跟倭寇有勾結了。

……

最終沒絲毫線索的亂找，柳生宗男一無所獲，只能帶著殘眾惱怒的撤退。他逃的很急，即便很多人都有傷，甚至是重傷，也一刻不敢停留，因為屠滅秦義山莊不是普通的屠殺小村落，此事一旦傳來，不僅明朝江湖會巨震，也勢必會惹怒明朝廷，報覆必將隨之而來，遠的不說，就說蘇州的官兵，他們能裝聾作啞幾個時辰，可從“發現倭寇進犯蘇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一定會做出一副全力圍剿的姿態，否則他們沒法交代。

雖然柳生宗男早就做好了逃回海上的一切準備，花澤淺舞也跟他保證過，這一路圍剿他們的官兵都會“非常巧合”的跟他們錯開，但他們的臺州老巢遠在蘇州城千裏之外，這麽遠的距離無論做了多少準備都存在著巨大風險。

事實上尋常時候柳生宗男只會命手下在沿海一帶燒殺搶掠，這樣一旦有危險他們也能很快逃回海上自保。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柳生宗男絕不會深入腹地冒險。二十年前他弟弟帶著足足五十二個“死亡武士”，這麽恐怖的力量深入明國腹地還是被殺的一幹二凈。之後他為了奪回《毒經》，也帶人殺到了揚州，可那一次他之所以能順利回到海上是有大量明朝官員的配合的。這一次他雖然也跟許多官員通了氣，但其實形勢早已遠不如當年。

屠滅秦義山莊必須聚集大量的精銳高手，殺入明國腹地。可能會損失慘重，可能會激起明朝江湖更大的反彈，還可能會招來明朝廷的報覆，更等於是跟益王朱厚焐徹底決裂，這其中的風險和代價柳生宗男怎麽會沒想到？

柳生宗男如此瘋狂的走這一步棋，背後有他的焦慮。自從他們的首領汪直被胡宗憲設計害死之後，沿海一帶所有的明朝海賊都打著倭寇的旗號開始瘋狂報覆、大肆殺戮。當然，他們東瀛人也不得不聽命於新首領毛海峰的命令，一同參與了其中。

然而這種報覆更激怒了明朝廷，使得明朝廷剿倭的決心更大了，尤其是俞大猷、戚繼光二人對他們的威脅簡直比當年的朱紈、王忬、張經等名將還要大數倍。三年前，他精心策劃許久，試圖讓朝廷裏的“朋友”幫忙安插些罪名，解決掉俞、戚二人，就像當年讓昏庸的嘉靖帝處死張經等人一樣，但失敗了，明朝廷僅僅是把俞大猷下放大同，戚繼光革職，並未將他們處死。深喑官場之道的柳生宗男很清楚，一旦他們東瀛人再燒殺搶掠，明朝廷止不住，就一定還會重新啟用俞、戚二人，而當他們再度被啟用的時候，再想扳倒就難了。

柳生宗男也多次試圖暗殺俞、戚二人，可是俞大猷乃是大明朝八大絕頂高手第二位，連蔡泉在其手下都撐不過五十招，戚繼光雖弱許多，可他的夫人王氏也是大明朝八大絕頂高手之一，再加上二人即便被降罪，身邊依然還有一批善戰精兵不離不棄，根本就沒有機會。

明朝廷越來越視他們為大患，又出現了兩大名將，柳生宗男有預感再這樣下去他們將很快在明國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所以他也在試圖扭轉乾坤，而《毒經》就是他扭轉乾坤的希望所在，不要多，只要將新陰堂的一千人都變成強大的“死亡武士”，無論那俞大猷、戚繼光多厲害，他也能悉數全滅，天下再無人能威脅到他！可現在他失敗了，以近乎賭徒的心態兵行險著，卻沒能成功，以後的日子只會愈加不好過。

“張沐，”逃竄至遠離蘇州城百裏之外時，柳生宗男忽然停下了腳步。

“屬下在。”張沐也是立刻跟了上來。

柳生宗男看著張沐，道：“你留下，這次的行動雖然失敗了，但無論是交給你接近秦少卿的任務，還是尋找《毒經》藏匿山洞的任務，你的數次表現讓人印象深刻，以後蘇州的堂口就交給你了，我馬上令蔡泉分派三十名精幹好手聽你差遣，回蘇州後你再去淺舞那裏支取黃金五百兩重立據點。”

新陰堂一共也就一千人左右，單單總堂和北京分堂、南京分堂就占了大半，剩下四五百人分散於大明各地，一個地方一般也就十人左右，如蘇州這樣的繁華城市以及三十人的數量已經算是除了北京分堂、南京分堂外，最大的分堂之一了。可以說張沐從擁有這三十名手下，以及相應的堂口據點開始，才算是真正的新陰堂分堂堂主，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分堂堂主。

最重要的是在新陰堂有了如此高的地位，他也將擁有相應的身份和權利，這對他日後調查自己的身世肯定會有很大的幫助。

張沐心中暗喜，但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開口問道：“秦義山莊已滅，秦懷義也不知所蹤，不知屬下在蘇州還有什麽任務？”

柳生宗男長嘆道：“先蟄伏起來吧，此番屠滅秦義山莊，新陰堂恐怕也要成為明國江湖各派的公敵了，所以無論是你，還是其他新陰堂的分堂這段時間都暫且蟄伏隱忍，以後再有什麽任務，我會讓淺舞轉告你，但蟄伏並不等於什麽事都不做，三件事你記著，”

張沐眉頭一掀，仔細聽著。

只聽柳生宗男繼續道：“第一，昨夜秦懷義倉皇逃走，《毒經》一定還留在秦義山莊內，雖然我知道希望越來越小，但你和淺舞都不能放棄，能找到盡量想辦法找，這關乎我們的生死存亡！”

“是！”張沐應了聲。

柳生宗男又道：“第二，昨夜幫秦懷義逃脫的那些高手我認得，我後背的劍傷就是為首的那個人二十年前在揚州斬的，他們是昔日駐守明國北方邊境的曾家軍，一支可怕的軍隊，我總感覺這些人會成為我們的大患，調查他們的下落，只要知道他們在哪裏，不需要我們動手，我們在朝廷裏的‘朋友’會幫我們解決他們的，那些‘朋友’可比我們更想將他們趕盡殺絕！”

張沐心中一冷，他不知道柳生宗男口中所說的‘朝廷裏的朋友’都是誰，但毫無疑問，肯定少不了當年害死曾銑將軍的奸臣賊子，否則那些倭寇‘朋友’又怎麽會那麽怕曾家軍？

柳生宗男不知張沐心中所想，他面色忽然森寒起來，陰沈道：“第三我要你時刻準備在蘇州大開殺戒，無論是誰，見人就殺，目標最好是那些官員、財主、富商等有影響的人。”

“什麽？”張沐驚駭地看著柳生宗男，忍不住道：“掌櫃的這是要……”

柳生宗男陰狠道：“對，我就是要蘇州城大亂，不止蘇州，所有地方都要做好準備。明國朝廷最好別把我逼急了，否則我就讓他的天下大亂，看他有沒有心思再圍剿我！”

張沐目光微瞇，大約猜到了柳生宗男的算計，原本如果搶到了《毒經》，他自然不怕大明的圍剿，可現在《毒經》沒有搶到，還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以後大明的圍剿力度肯定會更大，柳生宗男只能用另一種辦法自保，這一招更是瘋狂和冒險，不到逼不得已他也不敢亂來。

東瀛人無論多陰沈謹慎，骨子裏都有瘋狂的一面，容易做出偏激、不計後果的事，花澤淺舞曾經如此，柳生宗男同樣如此。

……

回去的路上，一名約莫三十歲的消瘦黑衣男子一臉諂媚地說道：“堂主大人真是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已得到了掌櫃的賞識，以後兄弟們還得請堂主多多關照。”

說完，他雙手奉上了一袋沈甸甸的銀兩，這是“規矩”，無論古今，無論大明還是東瀛人，都免不了的“規矩”，受很正常，不受反而搞不好上下屬的關系。

此人名叫石原，是蔡泉派給張沐的副手，張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二十九人，貪婪笑著將“份子錢”收下，笑道：“各位兄弟客氣了，以後張某辦事也要多多仰仗諸位啊。”

眾人一番客套，最終張沐帶著蔡泉分派給他的三十人又走回了蘇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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