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回來，回來！”

這個時候被三名倭寇圍攻的張沐也註意到了秦少卿的舉動，連忙嘶聲高喊，但什麽都動搖不了秦少卿的決心，他已經和倭寇小頭領一起撞進了火海。

“滾！”

張沐奮力殺退倭寇，趕緊追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

一個渾身燃燒著火焰，發出最淒慘嚎叫聲的人從火海中踉踉蹌蹌的跑了出來，但很快便倒在地上，最後一點點被燒成灰燼。

是那個倭寇小頭領。

張沐也看到了秦少卿，他牙齒一咬，硬是沖了進去，將同樣被烈火焚身的秦少卿給拽了出來。而後趕緊倒在地上連打幾個滾，將身上的火滾滅，再抓起大量泥土將秦少卿身上的火都撲滅，這個時候他才看到秦少卿眼珠晃動，一直都在看著自己，此時的秦少卿連那張棱角分明的五官也被燒得面目全非——那本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美好的地方了。

“張沐……”

“少卿！”張沐聽到虛弱的聲音，連忙靠了上去。他伸手扶起秦少卿，這雙手雖然已經沾滿了倭寇的鮮血，但卻更希望能救下朋友的性命；他的目光也很濕潤，這雙眼睛在這血腥的夜雖然殺氣沖天，但此刻卻滿是同情和愧疚。

“你肯來冒死救我，我就沒交錯朋友。”秦少卿的眼珠依然在晃動，沙啞道：“可像咱們這樣的怪物，活著還不如死掉，我真的受夠了，今日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沒想再活下去。”

張沐不知道說什麽好，唯有眼睛已經完全濕潤，淚也滴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哭，不止因為朋友將死，更因為只有他最能體會秦少卿心中的痛苦。

秦少卿又虛弱道：“死過一回的人，也就不怕再死了。可我死不瞑目的是我死之前還把我爹的威名全都辱沒了！他是大英雄，大俠士，忠肝義膽，世人敬仰。每次我對人說我爹就是秦義山莊的玉面君子時，心裏都充滿了無限的驕傲。可我卻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還殺了很多人，吸幹了他們的血，一定有人認得我，我爹把我變成這個樣子只是想救我，可我卻把他的威名全都辱沒了。”

秦少卿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小時候我也立志要像我爹一樣成為大英雄，做夢都想，可是我怕吃苦，每次練功都偷懶，結果一事無成，沒想到死的時候，還要被倭寇羞辱，殺死了很多山莊裏的人，我……我不配做我爹的兒子！”

張沐黯然半晌，勉強輕笑道：“我們變成僵屍以後，外貌早就大變樣了，你爹的名聲沒有因為你而受累，據我所知外面只在謠傳是一種叫做‘僵屍’的鬼怪在喝人血，沒有人知道是你。”

“真的？”秦少卿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張沐點頭，又道：“不止如此，倭寇不惜代價前來屠滅秦義山莊，不正是因為秦義山莊以家國為重，大義抗寇惹怒了他們嗎？今夜我親眼看到秦義山莊的少莊主面對殘暴倭寇誓死血戰，烈火焚燒不退一步，他不僅沒有辱沒他父親的威名，大明朝兩百年來，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少年英雄！”

秦少卿恐怖的眼睛忽然也濕潤了，他想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卻沒能做到，最後只能艱難把手放在張沐手上，張口道：“如果沒有認識你，我不會落到今天的下場。但能有你這樣的朋友實在是運氣，可惜咱們的交情我只能奉陪到此刻了，可惜可惜……”

他說著，那只被燒的稍微輕一些的手忽然緩緩指向西北方向。

張沐順著看去，只看到秦少卿所指的正是假山小湖中的那座最大的假山。

秦少卿道：“淺舞抓住我時，只向我逼問一樣東西，我不知道我爹有沒有那件東西，也不知道我爹跟那件東西有什麽關系，但如果有，應該就在那裏吧。”

“少卿你……”張沐不可思議地看著秦少卿。

秦少卿嘴角露出一絲淒涼微笑，道：“我爹雖然什麽都沒跟我說過，但我至少見過有一個地方是他最小心翼翼才敢進去的，那次我只是好奇想進去看看，就差點被他罵死。”

張沐忍不住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秦少卿哀嘆道：“無論我被抓的時候，那個女倭寇對我說過什麽，無論我爹為什麽能把我變成這幅樣子，我永遠都相信他是大英雄，真正的大英雄！就像我交了你這個朋友，就永遠相信你不會真的跟倭寇勾結一樣，如果我錯了，死一千次也不怨別人。”

他忽然有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他知道自己要撐不住了，手緊緊抓住張沐的手臂，悲呼道：“‘僵屍……’，這名字真是太適合咱們了！找到那件東西，毀掉它，發生在你我身上的苦難再也別讓第三人遭受了！”

張沐用力點著頭，這一刻他忽然恍悟了，秦少卿並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是一味地盲目崇拜他爹，相反，他比他爹還要聰明，他心如明鏡，看的比誰都透徹，只是他也比他爹更深沈，把什麽都深埋在心裏……

秦少卿眼睛已經瞪得滾圓，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呼道：“張兄，我就是死也沒跟淺舞說這件事，對不對？”

張沐點頭道：“對！”

秦少卿又大呼道：“我今夜也殺了幾個倭寇，對不對？”

張沐喝道：“對！”

秦少卿慘笑：“我總算也做了兩件堪稱俠義的事，沒有丟我爹的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直至沒有了聲音，沒有了生命，這一刻他終於瞑目了。

“少卿，少卿！”張沐抱著秦少卿的屍體悲聲呼喊，聲嘶力竭。友人已逝，自今而後這世上就他一個僵屍，就他一個鬼怪去嘗盡那蒼涼的孤寂了！

“啊啊啊啊……”

張沐仰天長嘯，抓起長刀瘋一樣的沖進混亂戰圈。

他落淚，秦少卿的死讓他愧疚、自責，他哪裏配得上做秦少卿的朋友？

他瘋狂砍殺，讓之前一直都努力護住他和秦少殷的魯義平等人都肅穆，這一刻唯有殺戮才能發洩他胸中的郁結。

他無視刀劍之傷帶來的痛苦，也許像他這樣的僵屍，就算有痛苦也不配喊出來。

他殺到最愧疚時，甚至張口撕開一個倭寇的脖頸，喝幹了他的血，不在乎有人看到後會不會將他和僵屍聯系在一起，雖然在這混亂的戰場沒有人會註意這些。

他已經忘記了時間，直到陳釜將他拉住。

“秦懷義已經逃掉了，我們也快走。”陳釜焦急喊道，身為不弱於秦懷義、蔡泉絕頂高手，他此時已身負重傷，在他身後只剩幾十位傷情不一的曾家軍了，顯然柳生宗男對抓秦懷義是勢在必得，張沐雖沒有親眼見到，但為了阻止柳生宗男，曾家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倭寇勢大，再拖下去恐怕曾家軍全都要死！

張沐回過神，看了看四周，但見有的地方廝殺還在繼續，有的地方倭寇在殺光所有人之後，開始一間間房屋沖進去搜著什麽，只怕就是在尋找《毒經》，張沐又回頭，目光落在靜靜躺在那裏的秦少卿身上久久不語。

“你們走吧，我要留下。”張沐的聲音忽然變的平靜了。

“什麽？”陳釜臉色微變。

張沐道：“想要徹底除掉倭患，沒有一個內應怎麽行呢？”

陳釜聞言也沈吟著，想到張沐表面的身份正是新陰堂的一員，他終於沒有勸阻，唯有心中再對張沐這個後輩少年刮目相看三分。

張沐指著秦少卿的屍體，道：“他是秦懷義的兒子，無論秦懷義做過什麽，他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還請前輩幫我送他入土為安，墓志銘上就寫‘秦義山莊少莊主，少年風流，紈絝貪樂，好美妓，好駿馬，好鮮衣，常為人恥笑有辱其父威名。年至二十有三，家遭倭患，力戰群寇，殺數敵，身負七刀不退一步，重傷力竭時推倭寇頭領共赴火海，戰死！’，請寫清楚‘秦少卿’三個字，因為這三個字是頂天立地的三個字！”

陳釜等一眾曾家軍聞言，再看向那具被燒死的屍體也不由肅穆起來，跟其他的事相比，張沐托付的這件事實在太簡單了。陳釜道：“你放心，這樣的抗倭英雄，我們一定會讓天下人都知道。”

張沐心中稍安，這才看向不遠處的魯義平，道：“魯前輩，也請你隨我再回那個密室，把我再鎖在裏面。”

魯義平隱約已經猜到了張沐的打算，立刻轉頭對陳釜道：“五哥，你們先殺出去，我稍後就來。”

沒有時間啰嗦，曾家軍各個久經戰場，皆是殺伐果斷的老兵，當即陳釜帶著眾人和秦少卿的屍體往外沖，而張沐則和魯義平一起回到了密室。

魯義平在將張沐又用鐵鏈鎖在那副鐵架上，並把鑰匙放回被燒焦的光頭兇漢身上後，對張沐拱手道：“張小友保重。”

張沐道：“前輩快走吧，我但有機會一定會去找你們的，咱們就還約在楓莞亭。”

他當然要找魯義平等人，不說別的，秦靜還在那裏呢。

魯義平點了點頭，終於閃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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