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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凜夜/章五十三·揚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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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臨要玄五轉達的這句情話沒能很快入李殷祺的耳,因為土匪頭子直到三天後的子夜才回府。

前腳剛踏進門,後腳玄五就跟上了,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交代了這幾日府裏的情況。

李殷祺面色由一派深沈,漸漸轉成了無奈,末了他對玄五道:“成,派你出去,老六呢?要不要帶上。”

玄五道:“六兒一點意思都沒,不帶不帶。”

李殷祺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睨了一眼他,轉身就往書房走。

這座府邸從前是李無鋒帶人蓋起來的,他故去後李殷祺只留下幾人閑時看顧,平素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樣。這會兒也不例外,從大門到書房的小徑上長滿了堅韌春草,一腳下去就是惡人谷內少見的勃勃生機。

他步子極快,沒多久就到了書房前,正要伸手推門,忽然聽得插銷響動,門扉便自個兒開了。

月光一寸寸打亮葉暮臨的眉眼,直到漫天星辰都藏進他眸中,李殷祺才突然回神般笑了下,擡起的手順勢搭在了對方的臉頰上:“少爺,還不睡?”

葉暮臨瞧見他楞了一下,李殷祺似乎聽到了空氣中某種屏障碎裂的聲音,他的少爺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備,奉上最真切的笑容:“過會兒再睡。”

土匪頭子留意到他肩上仍然披著那件披風,心下了然:“這幾日有客人?”

“嗯。”葉暮臨道,“許老來了,說了些話。”

李殷祺一點也沒有驚訝的樣子,手上拍著他的肩背往臥房走,路上思索片刻開了口:“我去見了幾個人,和暗線有關。”

葉暮臨微訝,側過頭看他,就見著李殷祺笑了一下:“老五應該和你說過了,這些人的嘴閉得緊,想撬出什麽不太容易。”

“看你這樣子,是撬出什麽了?”葉暮臨問。

“算是,原先我只是猜想,現下有了這些人的佐證,確定了一些事。”

“怎麽說?”

臥房的門扉是被人推開的,李殷祺瞧了一眼,發覺裏頭置了浴桶,桶中的水還在冒熱氣。他挑挑眉:“少爺要沐浴?”

葉暮臨拍開對方摟在自己腰間的手,指了指浴桶:“一身血氣,去洗幹凈了再說。”

小少爺沒問他這血氣哪來的,土匪頭子也樂得省了口舌,卸去輕甲外衣就坐進了浴桶裏,渾身緊繃的皮肉被熱水一泡,發出了舒服的輕嘆。

卻沒想到葉暮臨又從屏風後轉出來,提著個小板凳坐到他身後,擡手先按住了他要轉身的動作。

緊接著他察覺到自己的後心按上了一根指尖:“這裏,對不對?”

“嗯?”

葉暮臨摩挲著那道劍痕,嘆了一口氣:“這是輕劍才能造成的傷痕,有人在你這裏刺了一遭,在你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

李殷祺沒有回答,蒸騰的熱氣像是在眼前結了一層水霧,葉暮臨有點看不清對方的側顏。

半晌他又開口:“……葉沈心,是麽?”

李殷祺嘆了一口氣,無視他的阻攔,轉過身,擡手就在葉暮臨鼻子上刮了一下:“很重要麽?都過去那麽久了。”

小少爺卻只皺著眉,抓住對方作怪的手,直視李殷祺的眼睛。

他曾經那麽想要這雙眼裏只有自己,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這雙眼裏真的只有自己了,他卻又開始患得患失。

李殷祺大概猜到葉暮臨心中在糾結什麽,當下便又是一笑,反手把對方的五指捏在手裏,道:“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我活了三十年,信過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我本來以為也死了,不過她‘死而覆生’,於我而言也沒什麽感覺了。”

蜷在他掌間的手指似乎緊了緊,李殷祺幹脆手上用力,將人拖到了面前,吻上他眸色變幻不休的眼,低低喃道:“怎麽,擔心你變樣了我就會不喜歡你?我看著這麽像會始亂終棄的人?”

眼皮傳來柔軟溫熱的觸感,葉暮臨後背竄上一股麻意,輕抽了一口氣。

再之後什麽也不隨他的控制了,等到他回過神時,自個兒已經坐進了浴桶裏,被人把著腰,頸間是為人啃咬的觸感。

仿佛下一刻血脈就會破裂,生命就此交付。

剛換的寢衣被水浸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李殷祺動手替他把衣服去了,按著對方的脖子壓向自己,輕笑:“少爺前幾日不是還說想我來著?這會兒我人在跟前了,不表示表示?”

葉暮臨深吸一口氣,忽然低下頭,在土匪頭子側頸上咬了一口。

李殷祺側過腦袋,讓小少爺更方便下嘴,一邊探到他身後順著脊柱一寸寸往下按。

握慣武器的手帶著繭,一路按向隱秘之處時的觸感分明,像是在昭示宣言。葉暮臨手指在抖,撫過他自己咬出來的那個牙印——沒舍得咬太狠,只是個淺淺的印子——然後笑了一下。

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我是魔怔了……居然這麽喜歡你。”

……

再睜眼時已然天明。

葉暮臨小心側首,見著李殷祺圈著他還在睡。

他眼底略有青黑,眉心似乎也皺著,像是在做不好的夢。

小少爺翻了個身,想伸手替他揉開眉心的皺褶,結果他手指剛點上去,李殷祺就睜開了眼。

土匪頭子半睜著眼,瞟了眼外頭的天色,在他腰間揉了一把:“再睡會兒。”

“唔。”

李殷祺捉住他的手親了下,又塞回被子裏,再度睡去。

葉暮臨卻實在睡不著了。

他閉著眼,正準備繼續思考自己接下去要做些什麽時,忽然感覺李殷祺拍拍他的腰,松了手。

葉暮臨屏息靜氣,輕手輕腳爬出被窩,穿戴完畢之後撿了披風系好。臨出門前又折回榻前,目光在男人臉上流連好一會兒,最終他從懷裏掏出了一件東西,塞到了李殷祺手裏,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一出門,床上的李殷祺就睜開了眼,將手掌攤開,發現掌心裏躺著一枚私印。

葉暮臨去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一身黑衣,全身上下只有一只眼睛露白。

當初李殷祺在樓蘭時用的吳師這個身份就是這麽一個裝扮,現在許謝身邊出現了這麽一個人,很難讓他不往當年舊事上想。

黑衣人是個女子,這一點從身量上可以很輕易地看出來。她的自我介紹也很簡單,單名一個陳。

葉暮臨問:“是沈魚落雁的沈,還是塵埃落定的塵?”

名作陳的姑娘答:“陳年舊事的陳。”

“好吧,陳姑娘,你找我有何要事?”葉暮臨盯著她唯一露出來的眼睛,他下意識有點不好,“沒記錯的話,姑娘可是許使身邊的心腹吧?”

陳笑了一下——雖然只是眼角彎了一下——然後遞過來一個棉布包裹:“有人托我將這個交給你。”

葉暮臨狐疑地瞧她——通過算是敵人的手轉達,這個想交給他東西的人是太自信許謝不會動手腳,還是根本不放心李殷祺手下的部屬?

陳的眼眸半垂,東西交出她也沒多說什麽,只說了句告辭就起身離開。

葉暮臨掂著那分量不輕的包裹,皺緊眉頭。

等回了府,李殷祺已經起身,在書房裏翻著這幾日的信報。加急的都是玄六挑揀後第一時間送到他手裏,剩下的都是一些不輕不重的,李殷祺看了幾眼,批了,擡眼就瞧見葉暮臨一臉肅然地走進了書房。

李殷祺沒開口,看著小少爺夢游一般走到自己身邊,在一邊的短榻上坐下。

土匪頭子好整以暇將信報理好,等著葉暮臨開口。

葉暮臨卻像是睡過去一樣,半天都沒個動靜。李殷祺起身,到屋外吩咐人沏兩杯茶來,等茶香幽幽漫了鬥室,葉暮臨才恍然驚醒一般,開口就要讓人跌個跟頭:“我懷疑許謝身邊那個人,是我姐姐。”

李殷祺不動聲色吹了口茶:“唔,怎麽說來。”

“直覺。”

土匪頭子勾了人下巴,居高臨下瞧著那雙眼,輕笑道:“少爺直覺準不準?”

葉暮臨看一眼他,聲氣弱了下來:“那日我們在宴上,她出外追捕放冷箭的人——那個步法有雲棲松的影子。”

“但凡有點本事的江湖人,會點別家的招式並非奇事。莫說葉沈心,便是葉問顏身邊的蘇瑤歌,她也會一點皮毛。”

葉暮臨搖搖頭:“不一樣的。雲棲松算是山莊內比較難的一招,天賦弱些或者速度不夠,都使不好。”

李殷祺喝一口茶,問:“假設你猜測成真,那你姐姐沒事跑許謝那邊是想做什麽?許謝不比一般調度使,他身體抱恙,勢必比其他調度使更疑心。若是要東山再起,她沒理由選擇東使。”

這也是葉暮臨想不通的一點。

如果葉沈心真的要卷土重來,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北使不選,要選自己毫無根基的東使下手。她不是一個會念舊情的人,所以曾經或者現下在北使這個位置上的人,不在她的考量之內。

除非……

葉暮臨毫無征兆開了口:“她回來,有沒有可能不是為了報仇?”

土匪頭子微一挑眉:“這又如何說來?”

葉暮臨:“只是有這麽一種感覺……從我查到的東西來看,她不像是報仇。應該說,就算真的是報仇,她的對象,也可能不在惡人谷裏。”

“還是少爺的直覺?”李殷祺在他下巴上一抹,“行吧,反正我們這群人離經叛道慣了,走吧,帶你去見幾個人。”

葉暮臨:“誰?”

“故人。”

故人被關在地牢裏,從身上的傷痕來看,上一位拜訪的客人顯然沒有好生對待他們。

在他下到地牢前,好事的玄五請示是否要清理一下,被葉暮臨拒絕了。

他道:“沒什麽,我受得住。”

玄五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殷祺,見著後者點頭才應聲退到一邊。

下到最裏間的牢房裏,葉暮臨一擡眼就瞧見縮在最裏頭的人影。玄五上前敲了敲精鐵所致的牢門,不大不小的聲音在空蕩的:“醒醒。”

那人影應聲擡頭,蓬頭垢面,雙眼迷離,臉上還帶了許多道血痕,鮮明可怖。

葉暮臨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等真正看到此人時,心還是驟然落入冰窖。

葉暮臨:“……是誰?”

玄五又看向李殷祺,後者看了一眼,給出了答案:“你姐姐當上北使之後,織塵不是玩了一套以真亂假麽,這就是那個假織塵。”

不知是不是“你姐姐”三個字刺激了女人,葉暮臨只覺得那一團黑影豁然站起,往他的方向撲了過來!

沾滿垢汙的指甲朝著自己的心窩抓來,葉暮臨嗅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眉。

那女人尖叫起來:“姐姐——你是那個賤人的弟弟——嘿嘿嘿……那賤人的弟弟居然也到這裏來了,報應!報應啊!”

李殷祺面皮不動,玄五取了劍鞘猛地敲在那女人奮力伸出的手上,喝道:“老實點!”

那女人卻仿佛聽不懂人話一眼,瞪大了一雙血絲遍布的眼,像惡鬼盯緊獵物一眼,笑得可怖:“嘿嘿……過來一點……讓我瞧瞧……真像啊,和賤人真像啊……”

葉暮臨看著女人形若瘋癲,嘴角似泛出不明白沫——他終於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側首問李殷祺:“就這個樣子,能問出什麽?”

土匪頭子仿佛就等著這句一樣,擡起下頜示意玄五動手。

玄五令行禁止,當下五指成爪,將那女人的手用力往後一翻。葉暮臨頓時就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小少爺長這麽大,鮮少有過被人當面指著咆哮的經歷,他看著這個女人哪怕被折斷手掌也依然死死瞪著自己的模樣,心中還是生了點寒意,不免冷下聲:“沒猜錯的話,當初是葉沈心把你扶上大執事的位置的,真正讓你變成這樣的人,難道不是織塵麽。”

玄五把人的手拍了回去,那女人踉蹌了一步,跌坐在地,忽然安靜下來。

葉暮臨疑惑地看向李殷祺,用口型說:“我猜對了?”

李殷祺聳肩。

葉暮臨無奈,只好對著那女人又開口:“姑娘——呃,怎麽稱呼?”

玄五答:“我們就知道她叫織塵,雖然是假的。”

“我叫顧微蘭。”

在場三人均是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除去葉暮臨以外的二人則是多年來第一次見著她清醒的模樣,不免都是一怔。

葉暮臨當機立斷,對李殷祺道:“你們避一下,我問一些問題。”

李殷祺點點頭:“我在外頭等你。”

玄五:“等……等等,哥,就讓小公子一個人在這?”

李殷祺睨他一眼:“快滾。”

玄五:“……”

只好滾了。

等人走了,也聽不到腳步聲,葉暮臨這才看著牢中委頓於地的顧微蘭:“顧姑娘,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顧微蘭笑起來,嘶啞的嗓音聽起來分外可怖:“問?問你那個賤人姐姐的事?好吧,你問吧。不過你可別想從我嘴裏聽到什麽好話。”

意料之外,葉暮臨並沒有因為她的多次詆毀有所動容:“我想問一下,當初姐姐是怎麽當上調度北使的?”

顧微蘭驚訝地擡頭看他,然後桀桀笑起來:“怎麽當上的?幹掉她那個師父當上的唄。”

葉暮臨:“葉先生至今健在。”

顧微蘭:“嘿,葉不工還活著,李無鋒可死了啊?你那好姐姐,自己顧忌著首座的機關,推了人上前試刀,還真給她試對了。李無鋒被串成了篩子,當場命就沒了。”

仿佛驚天霹靂劈在頭上,葉暮臨頭皮一陣陣麻,手指幾乎要抖起來:“……當真?”

顧微蘭大笑:“要真相的是你,不信的也是你。真是奇怪了,賤人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弟弟——哦,你為什麽來惡人谷,難不成是賤人向你求救了?”

她一口一個賤人,渾然不將葉沈心放在眼裏,也或者是她被關在這裏太久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反倒是無所顧忌起來。

葉暮臨掃過這間牢房的布置,發現墻上有很舊的血跡,看起來有好多年了。他忽然心中一動,問:“你……一直跟著她麽?”

“沒有。在賤人奪位前,我一直被養在‘箱子’裏,直到那一天才被放出去。”

“箱子?”

顧微蘭嗤笑一聲:“多的不知道,大約和暗線有點關系,這個問我我也不清楚。”

葉暮臨眉尖一動:“你知道暗線?”

顧微蘭:“跟在賤人手底下的人都知道,賤人對那只暗線垂涎太久了。那可是殺人的利器啊……有它在手,還用著賤人親身出馬,將葉不工的舊部殺個幹凈?”

“你說的是酒池峽那場屠殺?”

“是咯。”

顧微蘭拂開額發,葉暮臨忽然覺得她的臉有點眼熟。先前她故作瘋癲的時候不覺得,等她安靜下來,他才發覺這張臉似乎在哪裏見過。

顧微蘭看他的樣子,問:“是不是覺得像誰?”

想起眼前這個人是原本葉沈心用來混淆視聽的,葉暮臨恍然驚醒,這張臉,是織塵的。

可,雖說像,但細微之處還是有所區別的。他忽然想起一個可怕的可能:“你這個,不是人皮面具?”

“……”顧微蘭沈默了一會兒,才冷笑道,“人皮面具哪有真皮來得以假亂真。被養在箱子那幾年,有人照著織塵,給我做了這張臉。”

“……”

葉暮臨發現自己居然被過喉的寒氣給嗆住了,然後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顧微蘭冷眼看著他。

小少爺咳了一會兒才漸漸平息,還想問什麽,顧微蘭卻已經縮回那個墻角,再也不答話了。

他又試著問了幾個問題,女人卻只尖叫,喉中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葉暮臨只得作罷,回身往外走。

出了二層地牢,葉暮臨在一層地牢樓道口往裏看了一眼,只覺得這裏的寒意太重,壓在脊背上,幾乎要削出一道血口。

他不由加快了腳步,往地牢外走去。

李殷祺便在十尺外等著,玄五不知道又上了哪棵樹。葉暮臨快步走過去,腳下幾乎趔趄了一下,好容易才站穩。

土匪頭子察覺到動靜,已經回身,見著葉暮臨步伐匆忙,扶了一把他:“問完了?”

葉暮臨停頓了一下,才放松了身體,抓了抓他的袖子又放開:“嗯……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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