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又降臨了。

便是四月，龍門的夜依然裹著七分寒意。古城的廢墟上，有人三兩步上了高處，不知從哪摸出壇酒，正要開時，被人一手打開。

葉楚眨眨眼，又眨眨眼，一句話滾到嘴邊楞是咽了回去——他沒想到第一個來的不是秦沛然，居然是君鴻。

在君鴻面前，他還是收斂了那點疑似花花公子的架勢，聲音出口也柔和了不少：“怎麽了？”

君鴻跟個柱子似得杵在屋頂片刻，皺起眉：“藏劍……”

久違的地名讓葉楚一個激靈，連偷偷摸摸去拍酒封的手都停了。

“很熟悉。”停了數息後，君鴻續上了他的話。

葉楚說不出是什麽感受，又繼續了他的撬酒大業：“去江南的時候，葉小公子沒回藏劍山莊嗎？”

“沒有。”

葉楚挑挑眉：“你們路上遇到了多少人截殺？”

君鴻皺起眉頭：“十五次？”

哦。葉楚了然。

以葉暮臨那個性子，應是不想給藏劍山莊帶來多餘的麻煩，畢竟前車之鑒太慘烈，小公子有些束手束腳不奇怪。

是以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問：“還有其他的麽？”

“劍。”君鴻想了想，又道，“他手上的那把劍，我沒有見過。”

葉楚沒來由一個激靈：“誰手上的劍？”

說者與聽者的重點總是在關鍵時刻錯位，君鴻不知道葉楚為何突然嚴肅起來，只好重覆道：“殘劍。”

葉楚沈默了一會兒，手上抱著個酒壇，陷入思考。

惡人谷中名號殘劍的有三代人，最早的殘劍是當初第一任的調度北使葉不工，上一代則是葉沈心，而現下這個名號落在遠在江南的葉問顏頭上。

驚鴻七子被他雪藏了三年，葉沈心死而覆生的消息傳出時他才松了口，放了人出來。可葉沈心本尊，他葉楚都未曾見到，遑論君鴻。

他有理由相信，若說是殘劍，君鴻更有可能見到的是葉問顏。畢竟當初傳回來的信報裏，確實提及了葉問顏曾宴請李殷祺他們。

可葉問顏手上的劍，除了一柄他自己煉制的斷影，便是千葉長生與泰阿劍。這三柄劍，君鴻其實算是見過的。

但凡劍客，常用的多是趁手劍，偶爾會換其他劍使用，但多不會隨身佩帶——所以是，葉問顏用了一柄新的劍？

可這和自己當初交代他的要事風馬牛不相及——葉楚坐在原處，想了好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倒是被夜風一吹，蟄伏許久的頭疼便漸次冒了頭。

葉楚：“……”

他近來愈發感到身體每況愈下，明明而立未至，總要想及知天命時的光景，想著想著就走了神，連君鴻走了秦沛然來了也渾然不覺。

君鴻是等他說話等了好久沒得個回音，秦沛然上了屋頂，見狀就打發他先回去休息，自己坐在葉楚身側，等這尊琉璃盞回神。

琉璃盞回神時正巧迎面一陣風，吹得他一個激靈，從旁一人很有眼力地替他披上鬥篷，問：“想什麽？”

葉楚敲了敲有些麻的小腿，笑：“在想我還有幾個年頭可活。”

秦沛然的臉色霍然變了：“瞎說什麽呢你。”

他混不在意，聳了聳肩，將酒壇一氣開了，先灌了幾口，這才瞇眼笑道：“阿沛，你不覺著見了葉小公子就會覺得自己老了麽。”

秦沛然掂量了一下記憶裏那個黃毛小子的年歲，這才開口笑答：“你也不過長了人家五歲左右。”

“五歲啊。”葉楚支著腮，“才差了五歲，我卻感覺像隔了一代……哎，好像從第一任北使卸任之後，你有沒覺得中原各門派走失弟子的案子都少了許多？”

他說得輕巧，秦沛然瞳孔卻微縮：“是少了許多。”

葉楚沒繼續這個話題，笑瞇瞇將酒壇往秦沛然懷裏一遞：“剩下的交給你了。”

秦沛然被塞了個開了封的酒壇，卻只是笑了一下，仰頭慢慢飲了，末了才道：“你打算怎麽做？”

“什麽？”葉楚面上茫然。

秦沛然放下壇子，側頭去瞧對方僅剩的右眼，在月色下熠熠生輝——他曾執念於這眼底的光，恨不得將天地翻覆，只為在其中窺見一星半點的波瀾。

葉楚被他盯著，還是作出一副笑面：“幹啥呢你，大好月圓夜，別煞風景。”

酒一路燒著喉管入了肚，秦沛然沈默了一會兒，任那熱度燒在了胃裏。

……

紙卷被燒在火裏，很快便被火舌舔舐殆盡。

少年默不作聲地看著盆內火光起落，等到紙卷化為灰燼後方才開口：“老七。”

“哎。”

玄七從後頭蹭過來，將火盆子端出房外處理了，又回過頭：“祺哥那邊有消息了？”

“嗯。”玄一的眉頭輕鎖，“但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怎麽？”

玄一：“信是從老二手中過來的。”

玄七沒察覺出什麽：“二哥經了手，怎麽了嘛？”

少年把手中的信冊卷起來，在玄七的額頭上敲了一記：“動動腦子！”

不動腦子的玄七很委屈：“好嘛。二哥都說了什麽？”

“說了些祺哥的近況，還有一些惡人谷的事。”

玄七開始覺察出哪裏不對了：“沒說小公子的事？”

“沒有。”

“這就奇怪了。”

李殷祺既然已經回到了惡人谷，那就代表著葉暮臨與他已經見過面，甚至已經將雪纓令交給了他。若說李殷祺將葉暮臨留在飛沙關而沒有帶回惡人谷也就算了，但他們從飛沙關得來的另外的消息，卻分明說了葉暮臨不在據點內。

玄七有理由相信，如果是這樣，李殷祺必然是帶著葉暮臨去了惡人谷，甚至還可能帶在了身邊。

那為何，玄二刻意回避了他的消息？

玄七自醒來後就算是個人來瘋，對一眾哥哥們的脾性都算了如指掌。他的這位二哥雖然行事刻板了些，但心思還算圓通。就算祺哥和小公子真的做了什麽事，他應該也不會如此反應才對。

少年瞅著他的神情，片刻後才出聲道：“想出來什麽了麽。”

玄七用筷子沾了點酒含在嘴裏，半晌模模糊糊道：“二哥這是不滿小公子嗎？”

玄一道：“要只是不滿還算了，怕就怕他生出了別的心思。”

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悚感爬上了玄七的後背，他當即楞了一下：“這，不會吧？”

少年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想到哪裏去了？”

“呃。”玄七這才反應過來自家大哥或許和自己想的不是一件事，當即訕訕笑了笑，“大哥是指三哥的事嗎？”

“嗯。”玄一面色肅然，回憶起以前的事也不免心生感慨，“老三當初功敗垂成……嘖，說到底算是藏劍中人動的手，但老二要是因此遷怒到小公子身上，我怕於他身心有礙。”

玄七：“大哥，你的這個‘他’，指的是二哥嗎？”

玄一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跟在祺哥身邊最久嗎，他的態度你分不清？”

突如其來的沈默淹沒了二人，片刻後玄七才開口：“旁人左右不了他的心思……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麽這些年他身邊人來來去去，就這麽個楞頭青入了他的眼？”

沒想到少年只是幽幽嘆出一口氣：“你真以為他是個楞頭青？”

“啊？”玄七眨眨眼，“那呆頭呆腦的樣子，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公子啊。這點眼光我還是有的。”

玄一恨鐵不成鋼，又想卷信冊敲他一記了：“我覺得你更像個楞頭青。”

玄七頓時委屈巴巴。

半晌等委屈的人不委屈了，恨鐵不成鋼的人恢覆了平靜，他們方才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裏瞧見了不可名狀的情愫。

這情愫不是針對他們口中的二哥，卻是針對他們的統領——李殷祺自從南下歸來後沒多久就被派到了飛沙關鎮守，在他站穩腳跟之前，他們都只是對方身邊的浮萍。

他大步往前跨，跨進不平靜的血水，將一池異類攪得天翻地覆，然後他開始紮根。

待到他重新冒出頭來，已經是如今這座巍巍大山，輕易不能撼之。

玄七是跟在他身邊最久的人，連他都尚且不知觸怒李殷祺會有何下場，自然而然地，他們便開始擔憂起自家的兄弟。

至於可能引起風暴的楞頭青本人，卻不在他們的考量之內了。

不知是不是被惦記得多了，遠在千裏之外惡人谷中的楞頭青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尖，實在沒想到門窗緊閉的屋內怎麽就憑空而出了這麽一個噴嚏。不及多想，葉暮臨起身撈了屏風上掛著的披風，往肩上一抖，就要繼續手上的事。

卻不想這一抖，忽然從披風上抖出了什麽。

葉暮臨俯身拾起那一串東西，凝視了半晌。

那是用玉刻的半片銀杏葉。可以看出刻葉的人手藝很是精巧，葉是葉，脈是脈，串在紅繩上，觸手溫涼。原先應是系披風所用，不料被他給扯了下來。

他又看了眼披風。

自從江南回返龍門，葉暮臨的吃穿用度一向都和飛沙關其他惡人沒什麽區別，頂多是飯後總有小竈，是李殷祺特意囑人開的。

這件披風也不是他尋常披的，那就是李殷祺平素披著的了。

從他的披風掉出這麽一個東西……

葉暮臨盯著手心的半片銀杏出了一會兒神，後來還是決定將東西收好，擱到了書桌上的戰報邊。

小少爺從房門走到案前，估摸著要放在哪個角度，才能讓土匪頭子第一眼就能瞧到。

李殷祺個比他高了一個頭，想要一眼就能瞧到桌上筆架後放了什麽……唔。

“少爺，做什麽呢？”

葉暮臨後背汗毛應著這一聲紛紛起立，迎風招展。

他霍然回頭：“你走路都沒聲的！？”

天兵神降的李殷祺莫名被嗆了一聲，他好整以暇敲了敲門扉：“書房沒關門，是少爺想事情出神了，沒留意到我的腳步。”

“……”葉暮臨其實只是順口一說，沒要對方解釋。

但他出現的時機正好，葉暮臨也省得去裝，便將那枚殘葉遞到他面前：“這是什麽？”

李殷祺低頭去看，正見著葉暮臨掌心那一枚小巧的銀杏，當即神色就微妙了起來。

葉暮臨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見著他神情變化，自個兒心裏頭先七上八下，沒想到對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順帶把他的手掌合攏，擡起眼笑：“少爺想什麽呢？你以為這是別人給我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這四個字在葉暮臨腦海裏過了一遭，翻起了滔天巨浪，難為他還冷靜，反問了一聲：“哦？”

李殷祺又笑了一聲：“這是老頭子的東西。”

土匪頭子口中的老頭子，指的就是他師父李無鋒。這東西又被系在披風上，很容易就讓人浮想聯翩。

可不等他多想，李殷祺又道：“正巧少爺翻到了這個，教我想起件事。”

葉暮臨：“？”

李殷祺揚聲道：“老五！”

葉暮臨還是不明所以，等到人五人六的近衛滾進書房，李殷祺對他道：“先前收拾出的雜物，你和老六挑揀一下，把舊物都往天中原那邊送去吧。”

天中原三個字成功讓在場其他二位啞了火，等玄五領了命退下，葉暮臨才問：“所以，你師父保存的是葉先生的舊物？”

他忽然又想起定情信物這四個字，話都結結巴巴了起來：“所以，葉先生其實……”

卻不料李殷祺神色淡了下去：“葉先生的心意如何，我倒是揣測不來，但老頭子的心意我卻能猜出一二。”

葉暮臨沒來由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李殷祺註意到他的情緒，沒繼續說，反倒是揉了揉小少爺的頭發，指了他身上的披風道：“從這找到的？難怪了。老頭子生前最喜歡這件披風。”

生死當前，葉暮臨要出口的話又被打回肚子裏，他頗為訝異問道：“既然是前輩舊物，你怎麽……”

你怎麽還在用？

土匪頭子像是看透他心中想法，只笑：“當然是有用。”

很快葉暮臨就知道李殷祺口中的有用是指什麽了。

過了兩日，葉暮臨被人從被窩裏挖出來，李殷祺把枕風丟給他，要他擦劍，並以不擦晚上就幫他困為威脅，葉暮臨迫於淫威，只好聽他的來到書房開始擦劍。

枕風其實真的不用怎麽擦，因為他很少用。

但當劍鞘入手時，葉暮臨還是恍然生出了點錯覺。

他在想，像姐姐或者是葉問顏，握著劍的時候會是什麽感覺。

葉暮臨握住劍柄，拔劍出鞘。

劍身倒映天光，也倒映立於身後的人。

他驚了一下，立刻回頭，卻見是一老者扶著杖，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你便是……葉暮臨？”

能不過通報進到這間書房裏的人不算敵人，加上對方的年紀放在那，葉暮臨電光石火間想到了一個人，當即站起身先行了一禮：“許老？”

許老不知道在惡人谷待了多少年，見過的年輕後生如浪般一茬接一茬，他點點頭，自個兒找了張椅子坐了，這才又道：“你和李殷祺一塊回來的？”

葉暮臨掂量不出許老的來意，只好折中回答：“嗯是的，您來這有什麽事麽？”

許老臉一板：“沒事我不能來麽？”

“……”葉暮臨歉意一笑，“您姓許，在晚輩不知道您的立場前，對您確實放不下心。”

葉暮臨的回答直白得恰到好處，許老“唔”了一聲，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只是道：“難為你居然看得上那混小子。”

葉暮臨：“……”

事情的發展有點超乎他的想象，葉暮臨沈默了一下才道：“要說難為，該是難為他看得上我。”

“哦？”許老挑挑眉，手杖立在膝前，那雙手搭在上頭，仍然能瞧出握緊時的力量，“混小子在我面前都把你誇上天了。”

葉暮臨感受到了微妙的見自家人長輩的感覺，他有點不適應地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不知道他是怎麽誇我的，不過情人眼裏出西施，您聽聽就算，算不得十成十。”

“那算幾成？”

葉暮臨為難地皺起眉，實在沒想通為什麽他會和長輩討論這個問題：“這個，得看他怎麽誇我的。”

許老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換了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葉暮臨擡起眼，直視著對方的眼。

那是一雙看遍紅塵的眼，葉暮臨覺得自己在這樣的目光下幾乎無所遁形，全身的汗毛隨著這個想法齊刷刷豎起。

他沈默了一下：“來尋一個人。”

“誰？”

“我姐姐。”

“你姐姐是誰？”

“許老難道不知道麽？”葉暮臨輕笑了一下，“您老人家專程來這，可不是為了尋我嘮嗑家常的吧。”

“萬一我就是為了這個呢？李殷祺那小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許老也笑，握著手杖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你怎麽看？”

“那我只好奉陪了。”

許老挑眉：“因何奉陪？”

“因您是他的長輩。”葉暮臨答。

葉暮臨在書房內招待了許老小半個時辰，時辰一到，許老便不再多言，聽著葉暮臨說了些寒暄話，意味深長道：“混小子身邊可有些亂，你得站穩了。”

葉暮臨自然應下。

送走許老後，葉暮臨瞧見玄五捧著個錦盒入內來。他停下腳步，不解地問：“這是什麽？”

玄五：“東使送來的，說是當初宴上驚擾了祺哥和你，特意送來致歉的。”

有那顆人頭在前，葉暮臨看了一眼這錦盒就心裏發寒，在玄五問他要不要先看一下時擺了擺手，逃也似的離開了正堂。

他又回去了書房。

玄五這兩日從舊物裏挑揀出了不少東西，用箱子裝著，摞在書房一角。葉暮臨沒有去翻看這些的意願，而是回到了案前，註視著桌上的一封信。

信上沒有火漆，也沒有封口，是一份沒有寫完的信。

但是其內的信紙很舊了，經年風沙，幾乎有些一碰就散的脆弱。

他小心地把紙頁取出展開，皺著眉細細看畢，眉頭更緊了。

這還是一封舊信，信上如流水賬一般記錄了幾個人的每日活動。葉暮臨註意到這些人的活動區域都是在孔雀海以東，靠近血衣魔鬼城的地方，下意識就聯想到了魔鬼城內的紅衣聖女。

葉暮臨手上已經有好幾封這樣的信了。

它們在他無知無覺的時候不經意出現，像是某個有心人特意引他去揭開已經塵封的舊事一樣。

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葉暮臨在書房待了一會兒，將信收好，就出來找玄五。

玄五安置了那份禮，又在樹上掛著了，葉暮臨找了一圈，才在靠近後院的某棵樹上找著人。

葉暮臨不知道玄五這沒事就喜歡上樹的脾氣怎麽養成的，他站在樹下擡頭，對玄五說：“玄五，你空閑嗎？”

玄五從樹上躍下，拍拍手答應了葉暮臨的請求，風一樣飄出了府。

風一樣的玄五沒那麽快回來，葉暮臨順便在後院練了會兒劍，感覺出了一身汗就自力更生去廚房擡熱水沐浴。

可不知是不是昨晚被折騰得太狠，他坐在浴桶裏被熱氣蒸了一會兒，忽然就覺得睡意泛了起來，伸了一只胳膊搭在桶邊，頭歪過去，竟然睡著了。

蒸騰的熱氣裏，他做了一個短暫而光怪陸離的夢。

他夢見了一方寶座，座上有人，衣上有血。座前也有人，仿佛無法站立一般，是被刀劍穿起來的。

座上人身上的血就是來自眼前這人，他在夢中皺眉，試圖看清座上人的模樣，但這畢竟是夢，他註定看不清。

就在葉暮臨將醒未醒之時，他忽然瞧見被利器貫穿的人垂下的右手，沒有了小指。

葉暮臨猛地驚醒。

浴桶內的水蕩開一圈漣漪，水已經涼了。

葉暮臨甩甩頭，起身勾了屏風上的衣物穿好，正要出門時就見玄五風一般飄了回來。

葉暮臨：“查到了？”

玄五正色道：“查到了一些。小公子你說的這幾個人不是飛沙關也不是龍門鎮的，可能是地下國的人。”

“地下國？”

“荒漠有些地方，在沙面下有水源，也有溶洞，足夠人生存，我們稱它為‘地下國’。”玄五要了一杯茶，一口氣灌了，又道，“這類人見不得光，如非意外，不可能出現在地面上。”

“為什麽？”

玄五看了他一眼：“地下國沒有光，有也只是微光，長年累月的生活讓這些人可以毫無障礙地在黑暗中穿行，但一旦有亮光就不行，會被刺瞎。”

“唔。”葉暮臨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探究，“那這封信上說的‘契約’又是什麽？”

玄五一聳肩：“這個就請恕我等查不到什麽了。事關當年的暗線，據說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沒辦法說話了。”

“嗯？沒辦法說話？”葉暮臨道，“是我想的那樣？”

“不能說，也不敢說。”玄五道，“這些年谷裏對這個話題都是三緘其口，谷主的眼線無處不在，誰沒事說這個。”

葉暮臨停了一下，忽然道：“那你們呢？”

玄五反應了一會兒，笑道：“小公子，你這話問得可就沒什麽意思了啊。我們？我們本來就是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對這個鬼地方可沒什麽感情。”

葉暮臨點點頭，將對方遞過來的紙疊好，塞進懷裏，又道：“我懂。你們只聽從李殷祺的命令，我沒猜錯？”

玄五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那你幫我查這些事，也只是出於他的囑咐——他可能在我不在的時候交代過你們，但凡我有所求，盡力滿足。”

葉暮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玄五卻沒來由覺得不安，只是更謹慎地點了點頭。

果不其然，葉暮臨接著道：“盡力滿足的意思就是，在我可以知道的範圍內，有求必應，有問必答；而我不可以知道的，你們也會三緘其口，什麽也不說，是也不是？”

玄五：“……”

葉暮臨就那麽靜靜看著他，不開口催促也不做多餘的動作。澄澈的雙眼裏倒映著漸低的暮色，他幾乎是有些慵懶地靠在門扉上，手中似乎擺弄著什麽。

玄五定睛一看，一見他手中物就覺得牙疼。

那是雪纓令。

於是玄五在心中連著默念了三遍“祺哥這可不怪我，是小公子太精明了”後，低低開了口：“是……也不是。”

葉暮臨挑眉：“哦？”

玄五硬著頭皮道：“祺哥說有些事，小公子總有自己的辦法知曉。他畢竟是當事人，有自己的主觀看法在，所以很多事，祺哥交代我們都是小公子要查了，就幫忙查，不多做評斷。”

葉暮臨走了一會兒神，又繼續道：“所以，你告訴我的，都是十成十的真事？”

玄五一笑，剛要開口，就見葉暮臨舉起雪纓令道：“對著它說。”

“……能、能信九成。”

“剩下的一成在哪裏？”

玄五：“在我們個人能力上，有一成左右的誤差。”

葉暮臨收了雪纓令，對玄五展開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來：“如此，謝謝了。”說著轉身要回屋，忽然又回頭。

玄五嘴裏有點發苦：“小公子還有何事？”

葉暮臨卻只是道：“我睡一會兒，李殷祺回來的話和他說一聲，我很想他。”

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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