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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凜夜/章五十一·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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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頭子一時無言,半晌側了身,半支著身,取了一旁碟子裏頭的酒先斟了一杯,才懶洋洋道:“紅珠比我還早入谷,我估摸著可能和我師父差不多時候進的。她無武功傍身,便得會些其他功夫。”

溫泉的熱度從體表漸漸滲入,好一會兒葉暮臨感覺額際好像出了汗,不免也放松了自己,聞言仔細想了想:“情報?”

“少爺聰明。”李殷祺執了酒杯,也沒喝,只是在指間轉動著杯盞,低頭看著水波蕩漾,“她手裏有一張情報網……和你姐姐當初做的那樣。”

葉暮臨看過來一眼,擡手奪了他的酒杯:“你們惡人谷裏頭的人,哪個沒有自個兒的情報網?”

李殷祺道:“當然不是單純意義上的。當初酒池峽明面上是米麗古麗管著,暗地裏卻有不少葉沈心手筆,而調度北使不同於其他四使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她手上曾經握有一支暗線。”

葉暮臨:“……你覺得紅珠姑娘可能也握有這麽一支暗線?”

這個想法怎麽看都匪夷所思,李殷祺當然不這麽覺得:“暗線又不是白菜,隨手從地裏一拔都有——我印象中老頭子和我說過,谷內成型的暗線至多只有四支。”

“天地玄黃?”葉暮臨想起還在宣州時玄七所言,又問,“其他三支呢?”

“不知道。”

“嗯?”

李殷祺:“就是不知道。當時傳出來的消息只有北使掌了一支異人隊伍,再其他的,什麽消息也沒了。”

葉暮臨恍然驚覺這兒是醉紅院,不知哪面墻隔了耳朵,當即悻悻閉了嘴。正尋思著找些什麽話說,卻聽隔間的門開了,一陣粉脂香鋪面而來。

等看清來者何人,葉暮臨的臉色又變了,他瞟了一眼李殷祺,自個兒坐得遠了一點。

莫名被遷怒的土匪頭子有點冤,再擡眼一看,原來是紅珠派了幾個姑娘過來。

再一看葉暮臨撇過頭去看山壁,當即了然一笑,然後對那些個姑娘道:“勞煩諸位了,不過我們這不需要。”

為首的姑娘巧笑嫣然:“您難得回谷一次,更難得來我們這一趟,我們自然是得好生伺候您的呀。”

葉暮臨:“……”

李殷祺也笑,只是笑意從眼中褪去,漸漸冰封千川:“姑娘好意,我是心領了。不過我在外多年,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的享受,退下吧。”

那姑娘被他眼中寒意駭了一跳,目光一轉瞧見更深處隱著的葉暮臨,剛要提起笑容開口,就聽那男人輕飄飄道:“那位小少爺也不必想了,若是教人擦了點皮,我可心疼得很。”

姑娘又笑:“怎會,這醉紅院的姑娘您還不放心麽?”

李殷祺皮笑肉不笑,意有所指:“你們,我放心;有的人,我不放心。”

溫泉熱氣蒸騰,那姑娘後背卻硬生生出了半身冷汗:“……您說笑了。”

李殷祺沒再開口,他明明是趴在池邊的,卻教人如面高山。那幾個姑娘一言不發,只等著領頭開口。

半晌那姑娘扯了一點笑出來:“是我等唐突了,還望統領勿怪。”

土匪頭子又笑了笑,看著人退出了隔間,這才回頭對葉暮臨道:“少爺,滿意否?”

葉暮臨在一邊旁觀了全程,連李殷祺臉上的神情都沒漏下一絲,此刻見著對方看向自己,他不好不回,只模模糊糊從喉間擠出一個聲:“嗯。”

李殷祺沒料到自己居然這麽喜歡看對方置氣的樣子,還想著看更多,可惜那幾個姑娘的到來讓他想起了一點陳年舊事。於是那點心思被暫且撇到一邊,正經事就隨之浮上了心頭。

但他沒有開口,一來是顧忌隔墻有耳,二來是葉暮臨需要休息了。

泡夠了溫泉,二人暫且在醉紅院住下。這裏的姑娘們年紀輕的不少,第一次見著留宿在樓裏,卻不要任何人伺候的,免不了議論幾句。

葉暮臨臉側的傷是擦傷,不深,但是在臉上是一道紅印。

弩箭他第一時間檢查過了,無毒,是以現下給小少爺上了點藥,就哄人去睡。

葉暮臨也是有些累了,他在外一年多,握劍的時候不少,但鮮少有過被這般伏殺的經歷。本來在宴上就沒吃多少,再這麽一番折騰,就沒剩幾分氣力,李殷祺和他說了些有的沒的,他眼皮子就開始打架,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看他睡熟了,李殷祺起了身,往外走。

醉紅院當然不可能在夜間休息,但李殷祺面不改色地避開了姑且可以稱之為鶯鶯燕燕的姑娘們,來到了一間包廂。

包廂裏紅珠端著杯茶,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聽到通報聲,她沒起身,只是看著對方走進來,甚至都沒坐下。

李殷祺沒有坐下,倒是先笑了笑:“紅姨。”

紅珠笑:“還是姑娘好聽些。”

李殷祺不置可否,也沒多賣關子,開門見山道:“本來北使傳承不幹我事,不過這幾日我尋到了些線索,縱觀全谷上下,恐怕也就紅姨可能知之一二了。”

紅珠還是在笑:“你和沈心那丫頭也挺像,有點什麽線索,總喜歡往我這跑。”

“那還不是您好說話麽,”李殷祺正色道,“畢竟我與她對當年舊事都知之甚少。”

“唔。”紅珠放下茶盞,“那統領拿什麽來換?”

李殷祺笑意上眼角,他從袖間取出一物,擺在了紅珠面前:“雪纓令。”

紅珠笑容驟斂。

……

“你拿什麽和她換了?”葉暮臨擡頭看看天色,又看向一旁正翻身上馬的李殷祺,“總不會是出賣色相吧。”

李殷祺聽得想笑:“沒有,少爺想多了。”

葉暮臨用十分懷疑的目光瞅著他,半晌道:“我很難不想多。”

“走吧,我帶你認認路。路上再和你細說。”

等到走出一段距離,葉暮臨估摸著已經走出了兩三裏路了,便開口問:“可以說了?”

土匪頭子似乎在走神,聽到這句話有一會兒才回過神,這才清了清嗓:“我帶你過來這兒,一是讓你泡泡溫泉,去點寒氣,二是我想確定一些事。”

“哪些事?”葉暮臨道,“和你昨天沒說完的話有關麽。”

“差不離。”李殷祺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少爺昨天不是猜紅珠手上可能握有其中一支暗線麽。”

葉暮臨點了點頭。

“我原本也是猜著這個,不過昨兒去問了下,才發現不是這麽回事。”李殷祺道,“紅珠手上沒有暗線,但她有這些暗線的一些消息。”

“怎麽說?”

“谷內有四支暗線,玄字在我手裏,地字在葉問顏手裏。下落不明的另外兩支暗線,這幾年沒少人去查——”

“什麽也沒查到?”

“正是。”李殷祺道,“地字暗線出現後,有人在暗中制造異人的消息就藏不住了,這樣卻仍然查不到任何信息,我只能想到兩種可能。”

葉暮臨順著他的話往下思考,得出了一個結論:“其他暗線,根本是子虛烏有?”

李殷祺:“子虛烏有,或者,被一個得罪不起的人握著。”

調度使已經是惡人谷內的十四階極道魔尊,能讓調度使也得罪不起的……只有十惡或者那位首領了。

“我偏向是後者。”葉暮臨皺眉,“從名字上看。”

“我同少爺想得一樣。既然地字暗線存在,那天字暗線應當也已經被制造出來了——玄字暗線既然是失敗品,那黃字暗線……很可能是半成品。”

葉暮臨眉心豁然一跳:“半成品?”

李殷祺點點頭,神色淡下去不少:“玄黃兩支線在制造時間上應該沒有相差太多,老頭子說老七他們是被實驗失敗的失敗品,那黃字暗線也可能是實驗品,在看到玄字失敗後被迫中止的半成品。”

“這半成品的消息也一點都沒?”

“有。”

葉暮臨突然感覺到了不安。

果不其然李殷祺已經繼續道:“據紅珠說,這半成品的消息被一分為四,一份在那個制造者手上,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當年另外一個參與者那,還有一份,在少爺你手上。”

葉暮臨懷疑自己聽錯了:“我手上?”

土匪頭子點點頭。

葉暮臨回想了一遭自己身上的東西,片刻後無奈道:“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有可以記……等等!那只錦盒嗎?”

“那只錦盒裏除了令牌,還有什麽?”

葉暮臨仔細想了想,片刻後神色有點微妙:“一封信,還有一截斷指。”

不知是不是他錯覺,在葉暮臨說出斷指二字的時候,他忽然瞧見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陰影。

等他定睛去看時,李殷祺卻還是那麽一副樣子,神色並無變化。

李殷祺道:“那信你打開看過麽?”

“沒有……”葉暮臨摸了摸鼻子,“那時候我註意力都在斷指上,並沒有關註那封信。”

“回頭去瞧瞧。”

“嗯。”

舊事回溯告一段落,葉暮臨這才發現二人策馬,不知轉悠到了何地,這一擡眼,便收獲了一片冷川。

夜裏下過暴雨,空氣中能呷出濕潤的泥味。前方水泊倒映天光,粼粼水波映在他眼瞳裏。

他側過頭:“這是哪?”

李殷祺驅著馬緩緩上來,笑了一下:“這地沒名字,我還小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葉暮臨欣賞了一會兒,又疑問道:“那我們來這作甚?”

土匪頭子笑而不語。

葉暮臨後知後覺從對方的表情裏察覺到什麽,等到他想通其中深意後自個兒心中也不免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來。

當初的決定雖說在心中憋了有段日子,但真正對這個人傾訴時,他算是孤註一擲的——這麽一顆真心,他從胸膛剖出,捧到對方面前。本以為對方會嗤之以鼻不屑一顧,萬萬沒料到,他居然視為珍寶,珍之重之。

這讓他多少都生出了些不真實感來。只是接著幾乎不間斷的跋涉、總是積在手上的瑣事還有對未知環境的恐懼,統統壓在心頭,將本應有的歡呼雀躍從十分擠占到只剩微末的一二分。

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不算濕潤的微風吹拂臉頰,葉暮臨出了一會兒神,感覺自己那顆被強行拽入戰場的心總算收拾齊整,片刻後忽然開口:“李殷祺,我有事問你。”

“嗯?”

他在心中默念了幾遍腦內迅速羅織起的幾個問題,試圖用四平八穩的語氣開口:“當初,我是說在樓蘭城時,你當時怎麽想的?”

那仿佛有些久遠,又似乎近在眼前,李殷祺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哪件事,當即笑了笑:“沒怎麽想。覺得少爺率真得很,也傻得很。”

葉暮臨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所以你後來怎麽又答應我了?”

李殷祺一臉理所當然:“你遲早會踏進來,不管有多少人攔著你都沒用。少爺拿一顆真心送我,我總得禮尚往來。”

葉暮臨眨眨眼,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好像都沒怎麽喊過我的名字?”

對著他的時候,土匪頭子多數都是直接稱呼你,也比較多數是用“小少爺”代替,樓蘭那一夜後,更是直接簡略喊了少爺。

這個詞,他從前在杭州時沒少聽過,偏偏這個人每次都能把這兩個字喊出不一樣的味道。

聽聞他的問題,李殷祺仔細回想了一番,發現果真如此:“你的名字……”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有些自嘲般笑了笑,“葉暮臨。”

葉暮臨被他這麽突然連名帶姓叫了一回,後背頓時發毛:“幹、幹嘛?”

“不是你讓我喊你的麽。”

“……”葉暮臨委婉地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見,“你這樣全名喊我,我有點慌……”

土匪頭子道:“你不是也一直全名喊我的麽?”

“好吧,那他們平常怎麽喊你的?不要說什麽統領。”

李殷祺仔細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確切答案:“我小時候皮得很,老一輩都喊我狼崽子,再之後回了惡人谷就被派到飛沙關,不是喊統領,就是喊的哥。”

葉暮臨察覺到他話裏明顯漏了一段,但看對方一臉自然而然的樣子,也沒深究,只唔了一聲:“我小時候的名字多了。什麽暮暮阿暮小臨子都有,不過我都不喜歡。”

“為何?”

葉暮臨摩挲了下握著馬韁的手腕,給自己過去的莫名行為蓋棺定論:“大概是,太顯小了?”

土匪頭子笑了起來,沒應話。

心裏卻在說,的確顯小。

顯小的小少爺沈默了片刻,再想開口時忽然被李殷祺打斷。他微訝看去,就見對方凝視著一個方向,眉頭緊鎖。

那方向先前他才認過,是烈風集。

“出什麽事了?”

李殷祺轉回目光,笑了一下:“無礙。”

他說著無礙,臉上神情可一點都不無礙。葉暮臨一瞧這架勢就知道接下來的問題問不了了,索性直接咽回肚子裏,跟著對方一路趕回了府。

李殷祺——應該說是李無鋒當初擇定的府邸位置有些偏,卻仍舊是靠近北使地盤的。葉暮臨在飛馳的馬上擡頭望,望見了一片黑烏烏的雲罩在二人頭頂,沒來由讓人覺得心煩。

回了府,李殷祺大步跨進正堂,接過旁人遞過來的茶灌了一口,示意人開始匯報。

葉暮臨一時進不是退不是,李殷祺擡眼瞧見他,又開口道:“坐下。”

這兩個字從土匪頭子口中蹦出時,葉暮臨敏銳察覺到了一絲緊繃,當即坐下,沒出口打斷。

只聽得那早就候在正堂中的青衣人開口——

“生死路被勘破了。”

這算是一件大事,但還不足以讓李殷祺驚訝:“損了多少兄弟?”

“約四十數,”青衣人沈重地嘆了一口氣,“都是‘眼睛’。”

李殷祺這才挑了一下眉:“都給戳瞎了?”

“是。”

“是孔雀海的人還是誰幹的。”李殷祺又灌了一口茶,“秦蘇應該沒那個能耐——”

“是秦蘇帶的隊,不過人是寧珂的。”

“死士?”

“九成可能。”

“還有一成是什麽?”

“異人。”

葉暮臨的眉心開始跳,從這簡單的兩個字裏捕捉到了晦澀的風雨。敏銳如李殷祺,自然也註意到了,他略微提高了些音量:“怎樣的異人?”

青衣人道:“我們這樣的。”

李殷祺閉眼,好一會兒揮揮手:“還有其他的麽。”

青衣人道:“落星……不見了。”

葉暮臨註意到土匪頭子擱在膝頭的手驟然握成了拳。

“繼續。”

“有眼線報上來,有一批物資被運進了孔雀海,這批物資,很可能是唐門的神機車。”青衣人仿佛感覺不到堂中凝滯的氣氛,徑直說了下去,“龍門鎮那頭也戒嚴了,只進不出,葉問顏可能想做點什麽。”

李殷祺打斷了他的話:“龍門鎮……雲景拂回了麽?”

“沒有。龍門鎮主將已經擇定了子眠,您要吩咐些什麽麽?”

“不用。”李殷祺道,“葉問顏不會對她怎麽樣。你繼續。”

“是。”青衣人點點頭,“之前您交代的天字暗線的消息,有小道消息說,是谷主接手了。”

場中二人均是一驚。

“消息可靠?”

“七成可信,是由凜風堡那頭傳來的。”

凜風堡如今是莫雨坐鎮,這個消息是他身邊人傳出來的話,八/九不離十了。

這一連串幾個消息,都不是什麽好的,聽得人直皺眉。李殷祺沒什麽好臉色,他揉了揉額際,又問:“就沒一個好消息?”

“大哥和七弟已經動身了,此刻在長安。樓蘭城也平定了,葉楚的信剛到。”

李殷祺挑起眉,伸手接過那封已經被開過封的信,擡頭看了青衣人一眼:“老二,你有多久沒見到老大了?”

被稱作老二的青衣人本來是在等著他的吩咐,一時沒料到自家統領開口竟然是這麽一個問題,當即頓了一下才回答:“自大哥南下,便不曾見過。”

李殷祺:“我突然想起,老大去了江南,老三再也沒見過他一面。”

青衣人的身形猛然一頓。

“三哥……”玄二似乎艱難地喊出這個稱呼,方才繼續,“我想去看看三哥。”

“去吧,路上小心。”李殷祺道,“別迷路了。”

“……是。”

土匪頭子便又揮揮手,讓人下去了。

等到玄二離開,葉暮臨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落星……是什麽?”

堂內沈默了一會兒,李殷祺將茶碗裏的茶都灌進嘴裏,微涼的溫度將喉口的熱量都帶走不少:“沈月落星,是一對輕重劍,由葉先生重制,擷九天星辰之意。”

不用土匪頭子再細說,葉暮臨已然知曉,這落星劍,是和沈心劍配對的重劍。

他只是微微皺眉道:“它很重要?”

李殷祺看定他眉眼,露出一個笑來:“老頭子死後,落星與他同葬。”

葉暮臨後背竄出了一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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