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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凜夜/章三十八·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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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處的面館不在鬧市區,此刻天色又早,周遭百姓寥寥無幾。因此幾人間的對話也沒怎麽避著旁人。

至於面館老板,似乎早已見怪不怪,顛勺的手穩如泰山,一副任你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模樣。

可惜葉暮臨沒能修煉出面館老板的神功,他瞇著眼,看著不速之客,心下卻在盤算如何脫身。

對方很是驚奇地咦了一聲:“我看暮師弟先前那副神色,還以為你早認出我來了。”

這句話尾音方落定,葉暮臨就想起這個人究竟是誰了,再一擡頭去瞧對方眉眼,果真是如同當年一般的銳利。

“是你……”他喃喃道。

“當然是我。”男人笑瞇瞇,伸手將君鴻出鞘三寸的刀柄推回去,“我有點事想問問暮師弟,其餘閑雜人等,便不必跟上來了。走吧,師弟?”

葉暮臨看向君鴻,沈沈點了點頭。

這個人葉暮臨一時想不起來很正常,因為此人很久以前就已經離莊,原因不明。若不是他之前喊的那聲暮師弟,葉暮臨一時半刻當真想不起這張臉。

當男人將他帶到了一處酒樓的包廂後,很不耐煩地坐到對面去後,他這才一點點想起來對方的身份。

本來他是不知道這麽一位師兄存在的,可就在他入門後第二年,卻接到了對方的請帖,邀他上門一敘。

也就是從對方那裏,他知道了些早年葉沈心在藏劍山莊內的舊事。也是對方提醒他,不要輕易丟棄看起來無關輕重的信件。

後來他收到了那封信,信上寫就“如想尋人,不妨往三生路一走”。

玄七和他說,這一年多來遇到的事,串起來很像有人刻意引他入局。而葉暮臨早就已經察覺,只是姐姐多年來杳無音訊,三生路是唯一的線索。

便是刀山火海,他也無懼以赴。

可如今看來,這個局比他想象中的還大。原因無外乎此刻被召喚而來的,沈默佇立於廂門處的高大男人。

葉暮臨沒有擡頭去看對方的臉,而是看向了這人的腰間。

那裏佩著一方令牌,其上刻印的圖樣,是聞名於江湖的大禹鼎。

葉暮臨的眼瞇了一瞇。

早在還在龍門得知葉沈心其實是雙面細作的“真相”時,他就有這麽一種感覺——浩氣盟與惡人谷,未必真的如表面那般涇渭分明。就像眼前的故人,明明通身惡痞俗氣,卻是浩氣盟內的中堅力量之一。

他看著身披藍衣銀甲的男人走進包廂,在他對面坐下,先點了一下頭便自報家門:“在下顧明亦,天璣壇所屬。”

葉暮臨回禮點頭:“葉暮臨,西湖藏劍門下。”

男人嗤笑一聲:“你倒還有臉說自己是藏劍門下。”

此話一出,座中二人都皺起了眉。只是不待葉暮臨開口,顧明亦已然開口,話語中責備之意很是明顯:“你忘了出來前你和我保證過什麽了嗎?”

葉行鋒聳聳肩,往後一靠,“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見此,顧明亦又將目光投向葉暮臨身上,歉道:“還請葉公子不要見外。”

葉暮臨情不自禁也挑了一下眉,開始研究這句“不要見外”到底是什麽個意思,於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淡淡開口道:“顧將軍此話差矣,何謂‘不要見外’?在下似乎不是你們浩氣盟中人吧?”

顧明亦答:“浩氣中人,皆為義士。為天下為蒼生,但凡義士,何必拘泥於是否入盟?”

葉暮臨不動聲色瞟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葉行鋒,便也笑道:“顧將軍……可真是好口才。然在下實在是心有所惑:所謂義士,乃恪守大義、品行超凡之人,我先前未曾見過顧將軍,對將軍你不好評斷。可這位葉行鋒師兄……”

葉暮臨伸手入袖,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下摸到沾染了體溫的一物,而後展顏一笑:“可算不得什麽義士吧?”

顧明亦沈默了一瞬。

有人輕笑了聲,葉暮臨當即循聲望去,就見葉行鋒半睜開眼,瞟著自己,冷冰冰開口:“暮師弟認為我不是義士,難道師弟就是了麽?”

葉暮臨便又是一笑:“我可沒說。”

對方懶洋洋坐起身,朝顧明亦道:“你還有話要對他說嗎?”

顧明亦便回頭望一眼他:“我來。”

“哦,那好吧。”葉行鋒就又躺了回去。

葉暮臨心下微動。

在他的記憶中,葉行鋒其實算是個十分放浪不羈之人。從前的幾次會面加之先前的沖突,足以讓葉暮臨認定對方是個心思不定不服管束之人,可顧明亦僅僅只是一句話,便讓葉行鋒收回了將要出鞘的利劍。

也許,這位顧姓將軍,並未表面上所見那般正直。

這麽想著,葉暮臨不禁微微屏住呼吸,靜等著對方下一句話。

很快,他就聽到顧明亦道:“葉公子以為,人分善惡否?”

葉暮臨沒有多想:“善有,惡也有,只是這世間,更多的是混沌無知之人吧。”

似乎聽見葉行鋒笑了一聲,很快他的註意力就被顧明亦的重新開口吸引而去。

顧明亦道:“那敢問葉公子,何謂善?何謂惡?又何謂混沌?”

葉暮臨微一皺眉:“我非智者,如此深奧的問題請恕在下無法回答了。更何況,我想二位‘請’我過來,不是來問這些的吧。”

顧明亦道:“葉公子不必害怕,我二人並無惡意。”

“我有理由相信鋒師兄先前在‘請’我時,是存了足夠惡意的。”葉暮臨特意在請字上加重了語氣,“不過看鋒師兄如此不羈,想來顧將軍該是不知其中之險吧。”

這回他真真切切聽到了葉行鋒的冷笑。

對方又坐起身,擡手按住了顧明亦的肩膀,沈聲笑道:“萬萬沒想到,幾年未見,暮師弟竟變得如此牙尖嘴利。顧將軍啊顧將軍,這算不算近墨者黑?”

顧明亦道:“勿要妄下結論。”

葉行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顧將軍,我的這位暮師弟,是從流風客棧二層樓出來的,你指望著你那套仁義忠信說服對方?”

顧明亦又道:“人性本善,你又怎知我說服不了?”

葉行鋒眉眼驟沈,反手抽劍照臉就刺!

葉暮臨聽力絕佳,對方腰劍尚未出鞘三寸,他便已然側過一步,躲過那往眉心而來的要命一劍。

眼瞧白光一亮,葉暮臨似乎在劍鋒上看見了自己的雙眼

他沒有註意到那雙眼中並無驚慌,甚至連訝意都沒有一點點。因為,對方的下一招已經到了。

匕首從葉行鋒袖間滑出,對方搶上一步,另一只手握住刀柄,反手就往葉暮臨心口紮去!

太快了!

葉暮臨皺緊眉頭,也嘗試再側身躲避攻擊,可不知為何,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全身如入冰窖,驟然僵硬,一點氣力都使不上。

眼見那匕首就要刺入自己心口,葉暮臨暗呼不好,眼前卻驟然閃過某人臉容。

心臟剎那猛跳一瞬,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赴全身血脈。葉暮臨只感覺眼眶發熱,竟然凝聚起一點氣力,從袖袋中抽出一物,擋在了心口。

“叮!”

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響讓兩人都不禁目光一凝,葉行鋒察覺到手下阻力,低頭一看,正見對方手握著一枚令牌,正是那枚令牌,擋住了他的進攻。

他笑了一聲,正要開口。

葉暮臨手指發抖,也正想辦法要退離時,卻突然感覺身前力道憑空消失,隨即便聽得一陣瓷器碎裂聲,擡頭一看,就見顧明亦伸手把住了葉行鋒的肩膀,將他拖後了好幾步。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低頭看去,就見鋪著的暖席一塌糊塗,地板也被拖出了一道凹槽。

如葉行鋒這般的武者,下盤自然很穩,更何況當時對方正在進攻,全身該是戒備狀態的。可即便如此,卻仍然被顧明亦給直接拖走了。

他頓時對顧明亦的武力值產生了一種敬畏感,也更忽然慶幸對方似乎挺講道理。

顧明亦果然如他想象中那般講道理,將人制住了,轉頭便對葉暮臨歉道:“抱歉。”

葉暮臨咳了幾下,手中的令牌握得很緊。他將手緩緩從心口撤下,勉強笑了一下。

對方卻冷聲道:“那是惡人谷的雪纓令,不知葉公子從何得來。”

葉暮臨一楞,瞥了一眼被在自己手心被血跡染紅的玄鐵令牌,心頭一跳。

便是這一楞神的功夫,葉行鋒已呲牙咧嘴笑著開口:“暮師弟當真不愧是沈心的胞弟,短短一年,竟然拿到了雪纓令。”

葉暮臨皺眉,忽然明白了什麽,然後他開口:“那又如何?”

他答得如此坦然,教葉行鋒當即大笑起來,笑夠了才對臉色不好的顧明亦道:“顧將軍,手握雪纓令之人,你還當是普通無辜百姓?再是百姓,入了飛沙關沒死,那就不是什麽普通人了。”

顧明亦的眉頭皺得愈發緊,葉暮臨心中一驚,心想這講道理的顧將軍可別一時分神,再教葉行鋒突然動手,於是便又笑了一下道:“將軍先前曾問我,何謂善,何謂惡,又何謂混沌。”

此刻聽他突然說起這個,葉行鋒也不知他究竟所為何故,卻只是一言不發,盯著對方的手指在思索著什麽。

顧明亦道:“先前葉公子曾言,問題深奧,無法解答。”

“是,在下愚鈍。生死大事、善惡大事,不敢說有何見解。但我想問將軍幾個問題,不知將軍能否不吝賜教?”

顧明亦道:“若有我能解答者,但問無妨。”

“敢問將軍,殺人者,可算惡?”

“殺的何人?”

“惡人有之,平民有之,親朋有之。”

顧明亦道:“此為惡人。”

“若此殺人者,只殺惡人呢?”

“為善。”

葉暮臨眨眨眼:“若此殺人者,不僅殺了惡人,也殺了親朋呢?”

顧明亦皺起眉:“為何而殺?”

“不為何。許是一時動了殺念,許是情非得已。”

“若是情非得已,此為……”

葉暮臨等他回答,孰料葉行鋒忽地開了口:“此為惡。”

“既是情非得已,又為何為惡?”

葉行鋒冷笑道:“你怎知他情非得已?”

葉暮臨搖搖頭:“那你又怎知他心有惡念?”

顧明亦道:“若親朋是無故受累,此為惡;若是其中另有隱情,仍可說明此為善。”

聞言,葉暮臨不好意思般笑了一下:“一個人是善是惡,緣何要憑借外因來判斷?若此人為善,他又如何會讓親朋無故受累;若此人為惡,他又如何會只殺惡人?”

葉暮臨語速加快,不待二人說話便又道:“普度眾生的大師大殺四方,殺人如麻的魔頭日行一善。這二人,誰是善,誰是惡?”

葉行鋒冷笑:“憑空臆想,怎可做論據?”

葉暮臨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便立刻道:“那,數十年前長安修學之行,以疫病之由,殘害同門十又三者,是善還是惡!”

他這話一出口,顧明亦臉上神情分明難看了不少,隱約看去竟能瞧見對方額際青筋暴動。葉行鋒原本還在註意著葉暮臨,卻見他目光落至自己身後,當即回頭。

顧明亦臉色蒼白,如被人刺中要害一般全無血色。葉行鋒搭了一把手,發現他的手指也冰冰涼涼。

這頭葉暮臨瞧葉行鋒註意力已在顧明亦身上,悄悄往門外挪了兩步。

沒想到葉行鋒擡手點了顧明亦身上幾處大穴,將人放平在暖席上,突然說了一句:“你不想知道你姐姐,當年究竟遇到什麽了麽。”

那聲音帶笑,卻似夾著窗外冬風,一字一句,傳入葉暮臨耳中。

葉暮臨當即繃緊了後背,只是還不等他開口說什麽,突然聽到有人正急速靠近的破風聲,當即眼神一變。

對面的葉行鋒也已察覺到此動靜,猛地側開身體,就聽一陣斷裂聲響,有人十分不雅觀地從外頭飛來神腿,直接踹開了廂房內的一扇窗!

葉暮臨沒來由對來者是誰有了點預感。

果不其然,待到動靜稍歇,有個人影大大咧咧坐在了殘窗上,朝著屋內的人笑道:“喲,你們怎麽偷偷在這喝酒,也不叫上我?”

乍一聽這聲音,葉暮臨就深吸一口氣,似乎感覺到緊繃的後背放松了些許。

但一轉頭,卻又忽然覺得玄七的語調未免太過熟稔,若是不明事理之人身臨此境,該是要以為這兩方人馬,是多年未見的好友。

葉暮臨在這頭瞎裏胡猜,那頭葉行鋒卻扛起顧明亦,輕笑了聲:“原是將你給招了來……你就不怕太守府出個什麽事?”

玄七從窗臺上跳下來,不急不緩地走到了葉暮臨身邊,扳過他肩膀仔細瞧了瞧他面色後方才松了一口氣,道:“還好還好。”

要是葉暮臨出了什麽事,他玄字第一近衛的頭銜怕是就此不保。

說完這句,他才回身,將葉暮臨擋在背後,對著葉行鋒道:“太守府戒備森嚴,能有個什麽事?哎呀呀,莫非葉將看不順眼那宣州太守,打算鬧個窩裏反?”

葉行鋒笑意湧上嘴角,卻被一片冷徹的寒凍結:“窩裏反?這可真是個好笑的詞。浩氣盟何時與朝堂有所關聯了?”

玄七也笑:“希望如葉將所言。”

葉行鋒不答他這話,只冷笑道:“難不成閣下這位李殷祺身邊的第一近衛,今兒個是想帶走這位藏劍門生?”

葉暮臨:“……”

這個時候想起他藏劍門生的身份,定然不是為了敘舊,葉暮臨忍了一會兒,也輕聲笑道:“走也好,留也罷,若是我執意要走,師兄留得下我們?”

葉行鋒剛想笑,忽然聽得耳旁一啞聲道:“讓他們走。”

這一句話下來,葉行鋒莫名僵了身體,就聽顧明亦繼續道:“讓他們走。”

葉行鋒道:“放虎歸山。”

顧明亦沈默了一瞬,在葉行鋒的半攙半抱下站直了身,朝葉暮臨道:“這座酒樓,藏了三百人。”

三百人用來對付他一個人,也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葉暮臨皺眉,不知他想說什麽。玄七卻悠悠然地吹著口哨,只是他背在身後的手指並不如主人那般氣定神閑。

葉暮臨看懂了他手勢的意思,也沒多餘動作,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顧明亦繼續道:“街上還有更多。如果你們能逃出城外,便當今次的見面,從未發生過。”

玄七挑眉:“哦?顧將軍說話算數,還是葉將說話算數?”

葉暮臨聽他這一聲聲的葉將,不知這兩個字究竟代表著什麽。當下卻也無暇顧及太多,卻只重覆道:“逃?”

玄七側首,低聲對他咬耳朵:“城中我們的人多都被指派到葉公子身邊了,我們自己的人手不足,拼起來沒勝算。”

葉暮臨道:“我知道。”

玄七一楞,心想這小少爺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逃離的經歷啊,這次又是怎麽了。

對方卻沒給他們太多時間交頭接耳,葉行鋒想了一會兒便也輕笑道:“那就這樣吧。一炷香後,我們的人將會全城搜捕,若再次被我等抓到……那就可算是當作惡人谷黨羽,要投入大牢裏了。”

他揚聲喊來侍應的小二——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小二一樣——然後吩咐對方去取了香,然後對著二人笑瞇瞇道:“兩位,請?”

玄七看了一眼那支香,心下估摸了一瞬,便對葉暮臨道:“小公子,你輕功行不行啊?”

葉暮臨:“……”

不過他這個問題還未回答,就感到對方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當即就感覺身體輕盈了不少,竟直接被人拽著,從先前大開的窗口猛地躍出!

冬風灌入胸口,他下意識往下一瞧,便見著一身黑衣的男子抱著刀立於酒樓前,昂首望著他們一躍而出的身影。

早已等候多時的男子伸手甩出兩件鬥篷,自己先罩了一件。

葉暮臨被鬥篷兜頭砸了一臉,扒拉下來就見那兩人穿戴齊整了,一人笑嘻嘻一人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好歹記起現下算是逃亡途中,葉暮臨一聲不吭掀了鬥篷穿上,一邊跟著二人往街巷深處潛去。

而狼藉遍地的屋內,顧明亦示意葉行鋒松手,自己坐到了岸邊,撿起安然無恙的酒壺,昂首往嘴裏灌了一口。

葉行鋒則看向窗外,半晌只涼涼道:“你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顧明亦答:“你指的什麽?”

葉行鋒看著那三道黑影遠去的方向,沈默了片刻才看回已燃了四分之一的香上:“我本該是他們中的一人,何必救我?”

顧明亦只問他:“黑暗裏呆得久了,不會想要追逐光嗎?”

葉行鋒看向他,笑了笑:“太刺眼了,會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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