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凜夜/章三十九·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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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臨被帶到這間酒樓時天色尚早，如今不過正午時分，天色看來仍然是陰沈沈的。玄七等人鉆進一條死胡同，七拐八繞，藏進了某戶人家的後院裏。
他們在這裏等到了天黑。
冬日的夜總是來得快，仿佛上一刻還是鵝白般的天色，下一刻就被一桶墨給染了黑。
玄七一馬當先，先出外查看了一下四下方才回來，壓低聲音對餘下二人道：“前方路口，分頭行動。這城裏到處都有對方的人，也有不少易容好手，分開之後，誰也不要信。”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剛落下，葉暮臨就感覺對方似乎看了一眼自己。
他當即一凜。
隨著玄七一個手勢落下，三人魚躍而出，分了不同的方向潛入到了夜色中。
葉暮臨避到一處陰影處，伸手入袖，一會兒後盯著夜空出了會兒神。
而後他四下望了望，正準備繼續往城外走，卻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他的身體一頓，全身霎時戒備起來。
只聽那聲音道：“小公子，往我這走。”
“噢，好。”
葉暮臨轉身，正要順著對方的腳步走，卻突然從他懷中掉了什麽東西下來。葉暮臨急忙彎腰去撿。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那東西落在地上剛剛發出聲響就被拾起；快到他不過彎腰，劍鋒就已經出鞘，橫到了來人脖子上。
“……”來人似乎有一點驚詫，“小公子？”
葉暮臨只冷聲道：“閣下既然不是玄七，何必學他說話？”
對方似乎很理所當然：“可你難道不是小公子？”
葉暮臨：“……”
來人脖子上的劍鋒沒有絲毫移動的跡象。葉暮臨維持著這個動作，想了想，問道：“你是誰的人？”
借著月色，他可以看清對方身量居然不高，分明是個少年模樣——明顯不是玄七，只是這說話的語氣和聲音，讓他不免疑惑了一瞬。
有善口技擬聲者，可在聽過被模仿者說過幾句話就可擬出九成相似的聲音來。眼前的人似乎就是擁有著這樣才能的人，只是他到底是誰的人？
聽他問話，那少年擡起頭來，頗有些天真單純的樣子。只是他緊接著出口而出的話，可不就是如此了。
他說：“我是雪纓令的人。”
這個稱呼有點耳熟，葉暮臨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這三個字指代的是何物，當即又問了一遍：“惡人谷的？”
少年微笑：“不，我是雪纓令的人。不止我，整只玄字暗線，都是雪纓令的人。”
葉暮臨只覺得匪夷所思。
見他似乎還是不相信，少年便又道：“小公子不信？好吧，我信小公子這些日子定是將雪纓令給打量夠了，那我就直說了——雪纓令上的紅纓，末尾處有兩道刻痕，一深一淺，深在下淺在上。”
說到這，少年便不說了。
葉暮臨聽他所言，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若是敵人，能知曉雪纓令並不稀奇，但能知曉它至如此地步的，便不是惡人谷中人，也定然是和持有這枚令牌的主人有著不尋常的關系。
這麽想著，他忽然皺了皺眉。
此時那少年便道：“小公子信我了嗎？那可以把劍放下了嗎？”
葉暮臨雖是信了七八分，但仍存著幾分疑惑，於是便又開口道：“你叫什麽？”
“噢。”那少年似乎詫異了一會兒，這才答道，“我叫玄一。”
葉暮臨眨眨眼。
玄一也眨眨眼。
葉暮臨狐疑地打量了對方上下好幾眼。
玄一滿臉坦然，任他看。
葉暮臨：“你……玄一？玄七的大哥……玄一？”
玄一笑得溫和，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正是。”
葉暮臨：“……”
不待葉暮臨又問些什麽，玄一便又道：“我知曉你們先前是在躲避浩氣盟的搜查——不巧我也是，所以隨我來吧。”
葉暮臨還有點不相信，玄一便只好嘆口氣：“兩害相權取其輕，這點小公子知道吧？”
想了一會兒，葉暮臨覺得正是如此，當即隨著對方的腳步，往……一旁的墻上撞去。
雖是做好了這裏可能是什麽暗道的準備，但是被人拉著往墻上撞時，葉暮臨還是提起了心——
卻沒想到那少年一只手抓著他，一只手推開了那面墻，大搖大擺地往裏頭走去。
玄一沒有花多少氣力就推開了那“墻”，葉暮臨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原是被畫成一堵墻的門。
等到入了內室，久違的暖意附著在裸露的皮膚上，讓葉暮臨不由自主放松了些許。
玄一就著燭光，給他拿了個蒲團，讓他坐下。
葉暮臨沒有坐，只是靠在墻上，又忽然想起先前那門，便又稍稍站直了身子。
玄一見他如此，倒也只是笑笑，隨即就搬出一堆瓶瓶罐罐，開始鼓搗什麽。
一時間屋內有些安靜，葉暮臨站了會兒，居然站出了點睡意，當即甩甩頭意圖讓自己清醒一會兒。瞧見玄一在鼓搗一個面具一樣的東西，他下意識問道：“你在做什麽？”
玄一答道：“城裏頭我們的人都被葉公子調派走了，這裏離幾個浩氣據點又近，要離開只能低調些。我第一次見到你，沒辦法直接畫出來，練練手。”
葉暮臨奇怪道：“如果是要易容，為什麽還要照我的樣子練手？”話剛出口，他忽然想到什麽，“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玄一微笑，在一旁的水盆裏洗了手，將那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戴，轉過身來，問道：“你自己瞧著，像是不像？”
葉暮臨做好了心理準備，仔細看去，發現那少年面上的面具做得倉促，談不上栩栩如生，但乍一看，倒當真挺像他的。
於是他道：“如果不是戴在你臉上，或許就更像了。”
玄一道：“那簡單。”
說著他向門外喊了聲：“老七！”
葉暮臨悚然而驚，聽見房門啪嗒一聲，瞧著玄七從院子滾進了屋內。
“你怎麽在這？！”
玄七從地上起身，盤腿坐著，仰起頭，在沾濕的熱巾下對著葉暮臨笑：“哎我也沒想到大哥就在城中啊，還打算搞一出偷天換日，混進他們浩氣盟再搞點事來著。”
玄一將他的臉扳正：“老七，你將來的死法，恐怕是你自己作死的。”
玄七無辜臉：“大哥不覺得我這個計劃很好嗎？”
少年微笑，將面具仔細覆到對方臉上，低聲道：“若是以往，當然無可厚非。只是，今非昔比。”
下一句，他用更低的聲音道：“……必須讓雪纓令，盡快回到祺哥手上。”
這一句一出，玄七變了神色。
玄一卻只將褶子撫平，對身後的葉暮臨道：“小公子這回來看看，像是不像？”
卻沒想到葉暮臨沈著臉問道：“這枚雪纓令，究竟是什麽來頭？”
少年帶有殘餘水漬的手垂到身邊，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葉暮臨，又看回玄七。
然後葉暮臨就看著那張乍看像自己，仔細看卻又不像的臉，看著那張臉之下的玄七淡聲道：“你可以這麽理解：但凡親令，多半見令如見人，雪纓令也是如此，只是它身後的人，不是祺哥。”
葉暮臨皺眉，就聽玄一輕聲道。
“是多年前已故的，無鋒前輩。”
聞言，葉暮臨眉頭輕輕一蹙：“李殷祺遇見什麽事了麽？以他之力都未能企及，仍需這枚雪纓令出馬。”
他不傻。
這玄姓兄弟接二連三出現在他面前未必是巧合，卻也未必是人為安排所致。從前還在飛沙關時，鮮少有這幾人的動靜，偏偏某個節骨眼後，如雨後春筍般接次現身，再聯想到玄一先前所言，他直覺李殷祺遇見了什麽令他自己也把握不定的難事。
聽罷葉暮臨所言，玄一點了點頭，轉而將面具從玄七臉上取下，溫聲道：“谷裏頭的形勢不太樂觀。”
葉暮臨看著自己的“面皮”被取下，心中泛起奇怪的情愫，緊接著他就被玄一接下去的話給吸引。
玄一道：“北使久不回谷，他屬下的人手便有所掣肘。若是以往平定時刻，其餘四使倒還安寧。不過……”
轉折之後才是重頭戲，葉暮臨不自覺握緊拳頭。
“不過，谷主日前閉關，將大小事務一並交由了他門下幾個心腹打理——”玄一道，“這種事從前也見怪不怪，唯獨今年是個例外。”
沒等葉暮臨開口，玄七已沈聲續道：“東使年前死在他屋內，理所當然由他生前所培養的徒弟承了東使之位。這位的手……可不太幹凈。”
葉暮臨聽得一知半解：“對方有何來意？”
玄七伸出手指了指玄一，又指了指自己。
葉暮臨沒後背發寒：“是我想的那樣？”
玄七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是你想的那樣。”
“這可……”葉暮臨不可思議道，“可，新上任的東使，為什麽會朝你們先下手？”
玄七嘴角一勾。
葉暮臨忽然懂了。
在惡人谷裏，李殷祺和葉問顏算是一丘之貉。葉問顏常年不在谷裏，和他的那些勢力所屬必然貌合神離。
而表面上相安無事的原因，外人看來，是李殷祺維系住了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只要除掉他，要架空如今在外的調度北使，便容易許多。
李殷祺去年八月便離了隴右南下，算上途上所耗時日，到如今有快小半年也是游離在外的。於敵人而言，這算是一個上好的機會。
想通其中緣由，葉暮臨便又道：“你們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我將雪纓令交給你們……”
玄一微笑：“交給我們是沒有用的。”
葉暮臨一楞：“為何？”
玄七答道：“……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祺哥的蹤跡了。”
葉暮臨心尖猛然一緊，下意識反問道：“你們不是他的近衛嗎？怎麽會不知道？”
“是祺哥那邊下令切斷所有聯系的。”玄一道，“我們中有內鬼。”
葉暮臨突然被對方的“我們”二字給擊中。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很快平靜下來：“那我們要做什麽？”
見他平覆得如此之快，玄一眼中有朦朧笑意如水波漾開。
他晃了晃手上未成的面具：“這就是我要做這個面具的原因。”
葉暮臨眨眨眼。
天微曙。
男人在獸類的呼嚕中醒來，意識清醒後先是擡頭看向天際，這才把目光投向窩在自己身邊呼呼大睡的猛獸上。
是的，猛獸。
李殷祺坐直身，衣袂摩擦聲讓那獸動了動耳朵，卻只是朝他身邊挨得緊了些，繼續埋頭大睡。
然而這麽一點動靜，卻驚動了一旁淺眠的玄四。
見他一骨碌爬起身，李殷祺幹脆沒讓他繼續睡，而是摸了摸獸的眉心，對他道：“他們還在追。”
玄四點點頭：“我們的水和糧食都不太夠，哥，要不要……”
李殷祺搖搖頭：“再等。”
“等誰？”
“等一個機會。”
玄四還是有些沒懂。
李殷祺便道：“葉沈心死而覆生的消息現在應該整片大漠都知曉了。有些人就忘了當初挨的刀，想做些什麽。”
玄四恍然大悟：“所以您想一網打盡？”
李殷祺道：“嗯。東使咽氣沒多久，她那徒弟火急火燎上位，想幹出點功績，如今這所謂‘弒獅大會’不正好趕上麽？”
東使和北使向來不對付，能被稱之為功績的，除了他李殷祺，其他的都談不上有多少分量。
可惜對方終究只是個繼承人，而非叱咤惡人谷多年的調度東使。葉問顏雖常年不在谷中，卻不代表對方所屬的勢力是一盤散沙。許謝想從荒漠這分一杯羹，還早了十年。
土匪頭子伸手撓了撓獸的下頜，得到了一串不算滿意的咕嚕聲這才又道：“不聽話的，還是趁早清理幹凈。”
“是。”玄四應道，“據點裏那根刺，此時應當不會行動，但必然招了個幌子擋著。”
“他藏了那麽多年，在這麽一件小事上暴露，得不償失。”李殷祺道，“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所謂的‘弒獅大會’，究竟有多少人會參加？”
玄四卻突然想到了其他事上去。
有一會兒沒得到回應，李殷祺挑了挑眉，一眼看去就見玄四似乎在想什麽出了神，竟連他的目光都未察覺到。
李殷祺也不打擾他，只在對方如夢初醒般回神後才冷不丁開了口：“想誰家的姑娘，想得出了神？”
玄四：“……”
半晌他吸了口氣，這才小心翼翼道：“屬下在想那位葉小公子。”
李殷祺停了一下：“想他做什麽？玄七跟著，無事的。”
“不是這件事。”玄四搖頭，“哥，你當初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才留他下來的？”
“什麽心思？”李殷祺重覆了一句，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但很快他斂了神色，不鹹不淡道，“他是被人引到這裏的，我也是被人引著，才把他撿回來的。”
玄四從這裏頭嗅出了些陰謀的味道，試探問道：“是，沈姑娘？”
李殷祺搖搖頭：“我直覺不是她。應該說，她自己可能也是在這個局裏。”
大人物的心思總是很難猜，玄四想了一會兒便作罷，只問道：“那之後呢？明明有很多機會，您可以放他走。”
“放他走麽？”土匪頭子的註意力顯然在放這個字上停了有一會兒才繼續道，“那小少爺倔得很，放走了，他又回來了。”
不等玄四發問，李殷祺便又道：“何況留他在身邊，也方便許多不是麽？傳言中失卻本心的夜行者的胞弟，不是可以用來牽制對方的最好的工具麽。”
玄四苦笑了一下：“如果是沈姑娘，屬下不覺得葉小公子可以牽制到她。”
李殷祺點點頭：“是啊。不過你好奇麽？好奇這麽一個人，究竟是怎麽長成的。”
玄四沒答話。他們一行人“醒來”時，李殷祺早已和葉沈心決裂，以至於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們都以為葉沈心是水火不容的敵人。
可他們沒想到的是，早在幾年之前，他們的祺哥與葉沈心，是算得上患難知己的。
也或者是塵封了太久，這些往事被談起時早已被抹去了驚心動魄，只剩下口述者仿佛事不關己的神態。
李殷祺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這麽一想，我與她算是認識了也有十八年了。”
玄四豁然擡眼。他猜到祺哥與葉沈心或許很早就認識，卻萬萬沒想到，竟在十八年前，雙方便已經認識了。
見他驚訝神情，李殷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老四，你不會以為我還和你們一般大吧？”
“自然不是……”玄四斟酌了下用詞才回答道，“只是覺得，十八年，好長的一段時間。”
“人的一生沒多少個十八年。”李殷祺道，“不過要說‘恨’葉沈心，至多不過十年。”
玄四默然不語。
李殷祺：“從前我只知她如何長成如今這個模樣，卻從不知那顆黑色的種子，是從何而來。不過前些日子在江南時，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麽原因了。”
玄四擰起眉頭：“江南？”
土匪頭子點點頭：“這次南下，我順便去查了些當年舊事，發現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影子。”
玄四被李殷祺這般語氣說得後背一緊。
李殷祺卻沒繼續，只是眸中的光，沈了一瞬。
在現在的藏劍山莊裏，人人都知道葉祈歌是這一代中的翹楚，部分人知道葉問顏曾大放過刺眼光芒，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在葉祈歌和葉問顏之前，有一人也曾以森冷的劍鋒，劈開劍道上的諸多阻礙。
只是可惜。
可惜了這柄劍太過鋒利，無端生出血光之災。
有太多事隨著時間流逝，被葬在舊事塵埃之下，無人翻動。
天色愈發亮堂，李殷祺身旁的獸在他手底睜開眼來，用腦袋拱了拱他手心，甩了甩尾巴。
他一眼瞥過身旁倒伏的狼，捏了捏它眉心，低聲笑道：“睡飽了？”
狼的喉間溢出點似是而非的低吼來。
李殷祺收回手：“去吧。”
獸起了身，邁開步子，趁日頭還未升起，朝著黑暗的那方疾行而去，很快便沒入了那一派陰影中。
李殷祺又看向玄四，道：“等那個人過來。”
……
“等他過來。”
呼吸被夜風帶走，連同體表微末溫度。葉暮臨不禁縮了下肩膀，看向正窩在男人懷裏的少年，用口型無聲道：“他要是不過來呢？”
他力圖一字一個口型，不過玄七倒像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似的，只對他笑瞇瞇點點頭。
意思很明顯了。
他再看定對方懷裏的玄一，片刻後對這少年肅然起敬。
先前就在玄一抓著他的手往“墻”上撞的時候，葉暮臨就已經感受到，玄一沒有武功，是一個有點特殊才能的普通人。
現下天將明，正是夜風凜冽時，身為武者的他自己都感覺到絲絲冷意，對面玄一還跟個沒事人一樣，坐得端正。
不過他的欽佩之情升起來尚未一炷香功夫，就聽得少年輕聲道：“別浪費內力。”
葉暮臨眨眨眼，就聽得玄七一聲小小聲的“噢”，語氣裏似乎還有點小委屈。
他莫名覺得更冷了些，開始想念起房中那件大披風來。
搖搖頭，他把腦中某些念頭甩開，正想開口，忽然看到玄一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無聲示意他們安靜。
葉暮臨順著對方目光的方向，往死寂的街道上看去。
沒有人。
但是葉暮臨的後背繃得很緊，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
宵禁時分，街道上不可能會有普通百姓。
沒有鑼梆，不是更夫。加之對方腳步自循步法，不難猜出來人是誰。
葉暮臨輕吸一口氣，看向二人，玄七對他點點頭，於是小少爺擡手，將兜帽合上，縱身一躍便潛入了夜色裏。
餘下二人則照舊待在原地，沈默地看著葉暮臨的身影遠去。
那道腳步聲似乎停了一會兒，便順著葉暮臨遠去的方向而去。玄七將玄一攏在懷裏，仔細聽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我也去了。”
玄一點點頭：“小心。”
玄七笑道：“自然。”
東方透出魚肚白，避在原地等了一段時間的玄一忽然擡起頭，正見著一旁陰影裏站著一人。
少年沒有先開口，倒是來人朝他點頭。玄一還是沒有答話，只是沈默得看著來人的臉容。
他擅易容，自然對這些門道上有他別具一格的感覺。
因此在對方走出陰影時，玄一的神情依然很平淡——或者說，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事。縱天崩地裂，在他眼中也掀不起多少漣漪。
少年道：“閣下的易容術，當真一絕。”
自然一絕，那張臉的表情簡直和老七不要太像。若不是玄一知曉這張臉現下不可能直接暴露出來，乍一看去就要被這張臉欺騙。
來人被直接戳破身份，倒也平靜：“我家主人對閣下很感興趣，不知閣下可否賞個臉，前往一敘？”
玄一彎彎眉：“我家大哥也對你家主子很感興趣，不知貴人可有興趣，往龍門一行？”
來人答：“這恐怕不能遂了二公子的願了。”
玄一神情不變，片刻只是側過身，眸光散在漸起的天光裏。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道聲音：“真可惜，你家主人的願，想來也無法實現了。”
這聲音乍一出現，來人就挑挑眉，眼瞧著那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走到玄一身邊，一只手按在少年肩膀上，又道：“閣下的技藝當真一絕。”
來人終於微微皺起眉。
他打量了一下少年身邊那人的面容，若沒記錯，此人該是那位主子令下嚴密註意的藏劍弟子葉暮臨。只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和他所聽說的有所區別。
至少，印象中那個藏劍後生，絕沒有眼前此人周身所溢的戰意。
想到了什麽，此人忽然一笑，對著玄一道：“二公子當真好手法，這張面皮，我竟瞧不出一絲破綻。”
玄一只笑笑，並沒有答話。
葉暮臨指下稍稍用力，玄一側首對他搖了搖頭，道：“遠來是客，是吧？”
來人急退。
雖然眼前的二人沒有任何動作，但他本能還是退出了好幾步。
因為葉暮臨身上的殺氣讓他不得不正視起這個人來，也更由此確定，眼前這個葉暮臨，並非本尊。
聯想到此刻還能待在玄一身邊的人，他忽然笑起來：“原來是本尊在此，如此倒顯得我班門弄斧了。”
他說的本尊自然是指的玄七，眼下他自個兒就頂著玄七的皮，自然有此一說。
不過那頭的玄七倒什麽話也沒說，似乎當他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他頓生疑竇。
便在此時，玄一輕聲笑道：“在下從前只是耳聞，如此一見，傳言果真所言非虛。這般自信的姿態，閣下想來是那位精於此道的池瑞遠，池大師了？”
來人動作微滯，半晌卻只道：“二公子慧眼如炬。”
“不敢當。”玄一笑道，“池大師的自信，便是在下居於困室也有所耳聞。只是我身旁這位——”
他說到“這位”二字忽然停住，池瑞遠皺眉，正要等他道出後一句，忽感身後一陣涼風。
池瑞遠當即大驚，伸手入袖，正要掏出什麽，就感到後頸一涼。
少年臉上的笑容淡去，待在他身邊的男人笑了一下：“是位真大師。”
玄一瞟他一眼：“老七，學也學得像些。你這一身殺氣，看起來像葉小公子？”
“葉暮臨”道：“真亦假時假亦真，何況為什麽不能有這麽一股殺氣？老大你難道覺得葉小公子，是個純良善輩？”
玄一攏袖：“至少在很多人眼裏，他就是這麽一個存在。”
“那就讓世人大吃一驚吧。”
世人會不會大吃一驚暫且不論，眼前有個追逐者倒的確驚訝於葉暮臨的身法之敏捷。
他已經追著他有好幾條街了，每次將將要捉住對方時，卻總能讓人逃脫。
葉行鋒停住腳步，忽然想起來點什麽，追逐的步伐便停了下來。
他覺得很有意思。
同為藏劍門生，他自然對藏劍所授劍術步法了如指掌。相比於葉暮臨等人，他有更多直接的法子直接將他們抓捕，只是這個計劃，被強制擱淺在某位將軍手裏，以至於他不得不親自夜出，將這幾只機敏的黑鼠捕入籠中。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黑鼠們的能耐。
“我覺得你們要是分散去追，很可能會被一網打盡？”葉行鋒摸了摸下頜，思考著對方的戰鬥力，“可惜不能驚擾平民，否則根本無需這般大動幹戈。”
他停了一會兒，忽然回身。
“去城門！”
他們若想出城，勢必要經過城門。原本他們與宣州太守已通過氣，這幾日尤其不能放松城門的關防，但先前太守府那麽一鬧，怕是這位萬大人已經坐不穩了，不得不他們親自出馬看著。
一想到前幾日發生過什麽，葉行鋒的神情漸漸淡下來，下令時的語調著實算不上輕快：“顧將軍那頭，好生看著，知道了？”
部屬聽他語氣便覺出眼前這位大人心情不佳，幹脆應道：“是！”便趕忙退下。
天色愈發亮堂，宵禁已解，城裏城外開始通行。
葉行鋒沒有選擇某一處城門，只是飛身上了某處酒樓的頂層，感受著天地從混沌至光明。
連綿下了好幾日的雪終於停了。日光從稀薄雲層後透出，映得這天地熠熠生輝。
樓頂的男人坐了一會兒，擡手捂住了眼。
葉行鋒不是很喜歡這般的光明，他更喜歡濃墨一樣的黑夜。
此時出城的人不算太多，卻仍舊排成了隊伍。隊伍行得極是緩慢，原因無怪乎城門處的檢查比平時嚴了不止三分。
緩慢挪動的隊伍中，有一名走在前頭的中年男人牽著少年的手，正轉過頭對身後的男子循循善誘：“老二啊，你什麽時候能改掉這個不愛說話的臭毛病？你如今歲數大了，是該成家立業了。別老讓我和你娘操心，隔壁劉丫頭人看著憨，手腳可麻利著，你哪裏不滿意了？”
“老二”抱著個物件兒，對老爹的絮絮叨叨無動於衷。
中年男人手裏牽著的少年倒是昂起頭：“爹，今兒個出城好慢。”
那老爹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是喲！也不知發生了啥，這還在新年呢，咋得總冒出這麽多事？”
在男人前頭排隊的老漢轉過頭：“發生了啥事？咋突然查這麽嚴了？”
男人搖搖頭：“不清楚喲！只曉得是官老爺那處出了什麽事。”
百姓之間油米柴鹽總有說不盡的話題，沒一會兒這老漢便和這男人開始絮叨起最近哪家的米行漲了，哪家的油鋪偷料。
日頭漸斜，出城的隊伍一點點前行，終於輪到了老漢和那中年男人。
老漢交了路引，城吏又檢查了一番，便放了人。那中年男人上前，遞出自個兒的路引，城吏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行三人，指著那少年問：“你兒子？”
男人答道：“是的是的。這是我幺兒，這是我家老二。”說著指了指身後抱著刀不語的男子。
城吏又打量了一會兒三人：“他抱著啥？”
男人答：“柴刀。老二喜歡砍柴，成天抱著他這柴刀。”
城吏：“剝出來我們瞧瞧。”
男人臉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在城吏不善的目光下轉向老二，道：“你給他瞧瞧？”
老二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遞出懷中的包裹。
城吏喊了人來將三人帶到一邊，剩下的隊伍繼續檢查。因了此事是由浩氣盟的顧將軍經由太守府交代下來的，他們不敢怠慢，在將三人帶到一旁後便喊來了長官。
長官面色嚴肅地看著城吏將人帶到面前，擡起下頜示意屬下打開包裹。
那老二似乎真的很愛這把柴刀，裏裏外外裹了好幾層，城吏拆了好幾層才拆開。
最後一層麻布被掀開時，托著包裹的城吏忽然感覺手上一輕。
再一擡眼，頓時肝膽俱裂！
那老二竟兩步上前，一把抓了那柴刀，近了長官的身。眾人還未回神，就見一道白光驟起，下一刻有人冷冷道：“把路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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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這裏等到了天黑。
冬日的夜總是來得快，仿佛上一刻還是鵝白般的天色，下一刻就被一桶墨給染了黑。
玄七一馬當先，先出外查看了一下四下方才回來，壓低聲音對餘下二人道：“前方路口，分頭行動。這城裏到處都有對方的人，也有不少易容好手，分開之後，誰也不要信。”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剛落下，葉暮臨就感覺對方似乎看了一眼自己。
他當即一凜。
隨著玄七一個手勢落下，三人魚躍而出，分了不同的方向潛入到了夜色中。
葉暮臨避到一處陰影處，伸手入袖，一會兒後盯著夜空出了會兒神。
而後他四下望了望，正準備繼續往城外走，卻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他的身體一頓，全身霎時戒備起來。
只聽那聲音道：“小公子，往我這走。”
“噢，好。”
葉暮臨轉身，正要順著對方的腳步走，卻突然從他懷中掉了什麽東西下來。葉暮臨急忙彎腰去撿。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那東西落在地上剛剛發出聲響就被拾起；快到他不過彎腰，劍鋒就已經出鞘，橫到了來人脖子上。
“……”來人似乎有一點驚詫，“小公子？”
葉暮臨只冷聲道：“閣下既然不是玄七，何必學他說話？”
對方似乎很理所當然：“可你難道不是小公子？”
葉暮臨：“……”
來人脖子上的劍鋒沒有絲毫移動的跡象。葉暮臨維持著這個動作，想了想，問道：“你是誰的人？”
借著月色，他可以看清對方身量居然不高，分明是個少年模樣——明顯不是玄七，只是這說話的語氣和聲音，讓他不免疑惑了一瞬。
有善口技擬聲者，可在聽過被模仿者說過幾句話就可擬出九成相似的聲音來。眼前的人似乎就是擁有著這樣才能的人，只是他到底是誰的人？
聽他問話，那少年擡起頭來，頗有些天真單純的樣子。只是他緊接著出口而出的話，可不就是如此了。
他說：“我是雪纓令的人。”
這個稱呼有點耳熟，葉暮臨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這三個字指代的是何物，當即又問了一遍：“惡人谷的？”
少年微笑：“不，我是雪纓令的人。不止我，整只玄字暗線，都是雪纓令的人。”
葉暮臨只覺得匪夷所思。
見他似乎還是不相信，少年便又道：“小公子不信？好吧，我信小公子這些日子定是將雪纓令給打量夠了，那我就直說了——雪纓令上的紅纓，末尾處有兩道刻痕，一深一淺，深在下淺在上。”
說到這，少年便不說了。
葉暮臨聽他所言，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若是敵人，能知曉雪纓令並不稀奇，但能知曉它至如此地步的，便不是惡人谷中人，也定然是和持有這枚令牌的主人有著不尋常的關系。
這麽想著，他忽然皺了皺眉。
此時那少年便道：“小公子信我了嗎？那可以把劍放下了嗎？”
葉暮臨雖是信了七八分，但仍存著幾分疑惑，於是便又開口道：“你叫什麽？”
“噢。”那少年似乎詫異了一會兒，這才答道，“我叫玄一。”
葉暮臨眨眨眼。
玄一也眨眨眼。
葉暮臨狐疑地打量了對方上下好幾眼。
玄一滿臉坦然，任他看。
葉暮臨：“你……玄一？玄七的大哥……玄一？”
玄一笑得溫和，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正是。”
葉暮臨：“……”
不待葉暮臨又問些什麽，玄一便又道：“我知曉你們先前是在躲避浩氣盟的搜查——不巧我也是，所以隨我來吧。”
葉暮臨還有點不相信，玄一便只好嘆口氣：“兩害相權取其輕，這點小公子知道吧？”
想了一會兒，葉暮臨覺得正是如此，當即隨著對方的腳步，往……一旁的墻上撞去。
雖是做好了這裏可能是什麽暗道的準備，但是被人拉著往墻上撞時，葉暮臨還是提起了心——
卻沒想到那少年一只手抓著他，一只手推開了那面墻，大搖大擺地往裏頭走去。
玄一沒有花多少氣力就推開了那“墻”，葉暮臨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原是被畫成一堵墻的門。
等到入了內室，久違的暖意附著在裸露的皮膚上，讓葉暮臨不由自主放松了些許。
玄一就著燭光，給他拿了個蒲團，讓他坐下。
葉暮臨沒有坐，只是靠在墻上，又忽然想起先前那門，便又稍稍站直了身子。
玄一見他如此，倒也只是笑笑，隨即就搬出一堆瓶瓶罐罐，開始鼓搗什麽。
一時間屋內有些安靜，葉暮臨站了會兒，居然站出了點睡意，當即甩甩頭意圖讓自己清醒一會兒。瞧見玄一在鼓搗一個面具一樣的東西，他下意識問道：“你在做什麽？”
玄一答道：“城裏頭我們的人都被葉公子調派走了，這裏離幾個浩氣據點又近，要離開只能低調些。我第一次見到你，沒辦法直接畫出來，練練手。”
葉暮臨奇怪道：“如果是要易容，為什麽還要照我的樣子練手？”話剛出口，他忽然想到什麽，“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玄一微笑，在一旁的水盆裏洗了手，將那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戴，轉過身來，問道：“你自己瞧著，像是不像？”
葉暮臨做好了心理準備，仔細看去，發現那少年面上的面具做得倉促，談不上栩栩如生，但乍一看，倒當真挺像他的。
於是他道：“如果不是戴在你臉上，或許就更像了。”
玄一道：“那簡單。”
說著他向門外喊了聲：“老七！”
葉暮臨悚然而驚，聽見房門啪嗒一聲，瞧著玄七從院子滾進了屋內。
“你怎麽在這？！”
玄七從地上起身，盤腿坐著，仰起頭，在沾濕的熱巾下對著葉暮臨笑：“哎我也沒想到大哥就在城中啊，還打算搞一出偷天換日，混進他們浩氣盟再搞點事來著。”
玄一將他的臉扳正：“老七，你將來的死法，恐怕是你自己作死的。”
玄七無辜臉：“大哥不覺得我這個計劃很好嗎？”
少年微笑，將面具仔細覆到對方臉上，低聲道：“若是以往，當然無可厚非。只是，今非昔比。”
下一句，他用更低的聲音道：“……必須讓雪纓令，盡快回到祺哥手上。”
這一句一出，玄七變了神色。
玄一卻只將褶子撫平，對身後的葉暮臨道：“小公子這回來看看，像是不像？”
卻沒想到葉暮臨沈著臉問道：“這枚雪纓令，究竟是什麽來頭？”
少年帶有殘餘水漬的手垂到身邊，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葉暮臨，又看回玄七。
然後葉暮臨就看著那張乍看像自己，仔細看卻又不像的臉，看著那張臉之下的玄七淡聲道：“你可以這麽理解：但凡親令，多半見令如見人，雪纓令也是如此，只是它身後的人，不是祺哥。”
葉暮臨皺眉，就聽玄一輕聲道。
“是多年前已故的，無鋒前輩。”
聞言，葉暮臨眉頭輕輕一蹙：“李殷祺遇見什麽事了麽？以他之力都未能企及，仍需這枚雪纓令出馬。”
他不傻。
這玄姓兄弟接二連三出現在他面前未必是巧合，卻也未必是人為安排所致。從前還在飛沙關時，鮮少有這幾人的動靜，偏偏某個節骨眼後，如雨後春筍般接次現身，再聯想到玄一先前所言，他直覺李殷祺遇見了什麽令他自己也把握不定的難事。
聽罷葉暮臨所言，玄一點了點頭，轉而將面具從玄七臉上取下，溫聲道：“谷裏頭的形勢不太樂觀。”
葉暮臨看著自己的“面皮”被取下，心中泛起奇怪的情愫，緊接著他就被玄一接下去的話給吸引。
玄一道：“北使久不回谷，他屬下的人手便有所掣肘。若是以往平定時刻，其餘四使倒還安寧。不過……”
轉折之後才是重頭戲，葉暮臨不自覺握緊拳頭。
“不過，谷主日前閉關，將大小事務一並交由了他門下幾個心腹打理——”玄一道，“這種事從前也見怪不怪，唯獨今年是個例外。”
沒等葉暮臨開口，玄七已沈聲續道：“東使年前死在他屋內，理所當然由他生前所培養的徒弟承了東使之位。這位的手……可不太幹凈。”
葉暮臨聽得一知半解：“對方有何來意？”
玄七伸出手指了指玄一，又指了指自己。
葉暮臨沒後背發寒：“是我想的那樣？”
玄七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是你想的那樣。”
“這可……”葉暮臨不可思議道，“可，新上任的東使，為什麽會朝你們先下手？”
玄七嘴角一勾。
葉暮臨忽然懂了。
在惡人谷裏，李殷祺和葉問顏算是一丘之貉。葉問顏常年不在谷裏，和他的那些勢力所屬必然貌合神離。
而表面上相安無事的原因，外人看來，是李殷祺維系住了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只要除掉他，要架空如今在外的調度北使，便容易許多。
李殷祺去年八月便離了隴右南下，算上途上所耗時日，到如今有快小半年也是游離在外的。於敵人而言，這算是一個上好的機會。
想通其中緣由，葉暮臨便又道：“你們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我將雪纓令交給你們……”
玄一微笑：“交給我們是沒有用的。”
葉暮臨一楞：“為何？”
玄七答道：“……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祺哥的蹤跡了。”
葉暮臨心尖猛然一緊，下意識反問道：“你們不是他的近衛嗎？怎麽會不知道？”
“是祺哥那邊下令切斷所有聯系的。”玄一道，“我們中有內鬼。”
葉暮臨突然被對方的“我們”二字給擊中。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很快平靜下來：“那我們要做什麽？”
見他平覆得如此之快，玄一眼中有朦朧笑意如水波漾開。
他晃了晃手上未成的面具：“這就是我要做這個面具的原因。”
葉暮臨眨眨眼。
天微曙。
男人在獸類的呼嚕中醒來，意識清醒後先是擡頭看向天際，這才把目光投向窩在自己身邊呼呼大睡的猛獸上。
是的，猛獸。
李殷祺坐直身，衣袂摩擦聲讓那獸動了動耳朵，卻只是朝他身邊挨得緊了些，繼續埋頭大睡。
然而這麽一點動靜，卻驚動了一旁淺眠的玄四。
見他一骨碌爬起身，李殷祺幹脆沒讓他繼續睡，而是摸了摸獸的眉心，對他道：“他們還在追。”
玄四點點頭：“我們的水和糧食都不太夠，哥，要不要……”
李殷祺搖搖頭：“再等。”
“等誰？”
“等一個機會。”
玄四還是有些沒懂。
李殷祺便道：“葉沈心死而覆生的消息現在應該整片大漠都知曉了。有些人就忘了當初挨的刀，想做些什麽。”
玄四恍然大悟：“所以您想一網打盡？”
李殷祺道：“嗯。東使咽氣沒多久，她那徒弟火急火燎上位，想幹出點功績，如今這所謂‘弒獅大會’不正好趕上麽？”
東使和北使向來不對付，能被稱之為功績的，除了他李殷祺，其他的都談不上有多少分量。
可惜對方終究只是個繼承人，而非叱咤惡人谷多年的調度東使。葉問顏雖常年不在谷中，卻不代表對方所屬的勢力是一盤散沙。許謝想從荒漠這分一杯羹，還早了十年。
土匪頭子伸手撓了撓獸的下頜，得到了一串不算滿意的咕嚕聲這才又道：“不聽話的，還是趁早清理幹凈。”
“是。”玄四應道，“據點裏那根刺，此時應當不會行動，但必然招了個幌子擋著。”
“他藏了那麽多年，在這麽一件小事上暴露，得不償失。”李殷祺道，“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所謂的‘弒獅大會’，究竟有多少人會參加？”
玄四卻突然想到了其他事上去。
有一會兒沒得到回應，李殷祺挑了挑眉，一眼看去就見玄四似乎在想什麽出了神，竟連他的目光都未察覺到。
李殷祺也不打擾他，只在對方如夢初醒般回神後才冷不丁開了口：“想誰家的姑娘，想得出了神？”
玄四：“……”
半晌他吸了口氣，這才小心翼翼道：“屬下在想那位葉小公子。”
李殷祺停了一下：“想他做什麽？玄七跟著，無事的。”
“不是這件事。”玄四搖頭，“哥，你當初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才留他下來的？”
“什麽心思？”李殷祺重覆了一句，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但很快他斂了神色，不鹹不淡道，“他是被人引到這裏的，我也是被人引著，才把他撿回來的。”
玄四從這裏頭嗅出了些陰謀的味道，試探問道：“是，沈姑娘？”
李殷祺搖搖頭：“我直覺不是她。應該說，她自己可能也是在這個局裏。”
大人物的心思總是很難猜，玄四想了一會兒便作罷，只問道：“那之後呢？明明有很多機會，您可以放他走。”
“放他走麽？”土匪頭子的註意力顯然在放這個字上停了有一會兒才繼續道，“那小少爺倔得很，放走了，他又回來了。”
不等玄四發問，李殷祺便又道：“何況留他在身邊，也方便許多不是麽？傳言中失卻本心的夜行者的胞弟，不是可以用來牽制對方的最好的工具麽。”
玄四苦笑了一下：“如果是沈姑娘，屬下不覺得葉小公子可以牽制到她。”
李殷祺點點頭：“是啊。不過你好奇麽？好奇這麽一個人，究竟是怎麽長成的。”
玄四沒答話。他們一行人“醒來”時，李殷祺早已和葉沈心決裂，以至於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們都以為葉沈心是水火不容的敵人。
可他們沒想到的是，早在幾年之前，他們的祺哥與葉沈心，是算得上患難知己的。
也或者是塵封了太久，這些往事被談起時早已被抹去了驚心動魄，只剩下口述者仿佛事不關己的神態。
李殷祺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這麽一想，我與她算是認識了也有十八年了。”
玄四豁然擡眼。他猜到祺哥與葉沈心或許很早就認識，卻萬萬沒想到，竟在十八年前，雙方便已經認識了。
見他驚訝神情，李殷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老四，你不會以為我還和你們一般大吧？”
“自然不是……”玄四斟酌了下用詞才回答道，“只是覺得，十八年，好長的一段時間。”
“人的一生沒多少個十八年。”李殷祺道，“不過要說‘恨’葉沈心，至多不過十年。”
玄四默然不語。
李殷祺：“從前我只知她如何長成如今這個模樣，卻從不知那顆黑色的種子，是從何而來。不過前些日子在江南時，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麽原因了。”
玄四擰起眉頭：“江南？”
土匪頭子點點頭：“這次南下，我順便去查了些當年舊事，發現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影子。”
玄四被李殷祺這般語氣說得後背一緊。
李殷祺卻沒繼續，只是眸中的光，沈了一瞬。
在現在的藏劍山莊裏，人人都知道葉祈歌是這一代中的翹楚，部分人知道葉問顏曾大放過刺眼光芒，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在葉祈歌和葉問顏之前，有一人也曾以森冷的劍鋒，劈開劍道上的諸多阻礙。
只是可惜。
可惜了這柄劍太過鋒利，無端生出血光之災。
有太多事隨著時間流逝，被葬在舊事塵埃之下，無人翻動。
天色愈發亮堂，李殷祺身旁的獸在他手底睜開眼來，用腦袋拱了拱他手心，甩了甩尾巴。
他一眼瞥過身旁倒伏的狼，捏了捏它眉心，低聲笑道：“睡飽了？”
狼的喉間溢出點似是而非的低吼來。
李殷祺收回手：“去吧。”
獸起了身，邁開步子，趁日頭還未升起，朝著黑暗的那方疾行而去，很快便沒入了那一派陰影中。
李殷祺又看向玄四，道：“等那個人過來。”
……
“等他過來。”
呼吸被夜風帶走，連同體表微末溫度。葉暮臨不禁縮了下肩膀，看向正窩在男人懷裏的少年，用口型無聲道：“他要是不過來呢？”
他力圖一字一個口型，不過玄七倒像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似的，只對他笑瞇瞇點點頭。
意思很明顯了。
他再看定對方懷裏的玄一，片刻後對這少年肅然起敬。
先前就在玄一抓著他的手往“墻”上撞的時候，葉暮臨就已經感受到，玄一沒有武功，是一個有點特殊才能的普通人。
現下天將明，正是夜風凜冽時，身為武者的他自己都感覺到絲絲冷意，對面玄一還跟個沒事人一樣，坐得端正。
不過他的欽佩之情升起來尚未一炷香功夫，就聽得少年輕聲道：“別浪費內力。”
葉暮臨眨眨眼，就聽得玄七一聲小小聲的“噢”，語氣裏似乎還有點小委屈。
他莫名覺得更冷了些，開始想念起房中那件大披風來。
搖搖頭，他把腦中某些念頭甩開，正想開口，忽然看到玄一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無聲示意他們安靜。
葉暮臨順著對方目光的方向，往死寂的街道上看去。
沒有人。
但是葉暮臨的後背繃得很緊，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
宵禁時分，街道上不可能會有普通百姓。
沒有鑼梆，不是更夫。加之對方腳步自循步法，不難猜出來人是誰。
葉暮臨輕吸一口氣，看向二人，玄七對他點點頭，於是小少爺擡手，將兜帽合上，縱身一躍便潛入了夜色裏。
餘下二人則照舊待在原地，沈默地看著葉暮臨的身影遠去。
那道腳步聲似乎停了一會兒，便順著葉暮臨遠去的方向而去。玄七將玄一攏在懷裏，仔細聽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我也去了。”
玄一點點頭：“小心。”
玄七笑道：“自然。”
東方透出魚肚白，避在原地等了一段時間的玄一忽然擡起頭，正見著一旁陰影裏站著一人。
少年沒有先開口，倒是來人朝他點頭。玄一還是沒有答話，只是沈默得看著來人的臉容。
他擅易容，自然對這些門道上有他別具一格的感覺。
因此在對方走出陰影時，玄一的神情依然很平淡——或者說，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事。縱天崩地裂，在他眼中也掀不起多少漣漪。
少年道：“閣下的易容術，當真一絕。”
自然一絕，那張臉的表情簡直和老七不要太像。若不是玄一知曉這張臉現下不可能直接暴露出來，乍一看去就要被這張臉欺騙。
來人被直接戳破身份，倒也平靜：“我家主人對閣下很感興趣，不知閣下可否賞個臉，前往一敘？”
玄一彎彎眉：“我家大哥也對你家主子很感興趣，不知貴人可有興趣，往龍門一行？”
來人答：“這恐怕不能遂了二公子的願了。”
玄一神情不變，片刻只是側過身，眸光散在漸起的天光裏。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道聲音：“真可惜，你家主人的願，想來也無法實現了。”
這聲音乍一出現，來人就挑挑眉，眼瞧著那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走到玄一身邊，一只手按在少年肩膀上，又道：“閣下的技藝當真一絕。”
來人終於微微皺起眉。
他打量了一下少年身邊那人的面容，若沒記錯，此人該是那位主子令下嚴密註意的藏劍弟子葉暮臨。只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和他所聽說的有所區別。
至少，印象中那個藏劍後生，絕沒有眼前此人周身所溢的戰意。
想到了什麽，此人忽然一笑，對著玄一道：“二公子當真好手法，這張面皮，我竟瞧不出一絲破綻。”
玄一只笑笑，並沒有答話。
葉暮臨指下稍稍用力，玄一側首對他搖了搖頭，道：“遠來是客，是吧？”
來人急退。
雖然眼前的二人沒有任何動作，但他本能還是退出了好幾步。
因為葉暮臨身上的殺氣讓他不得不正視起這個人來，也更由此確定，眼前這個葉暮臨，並非本尊。
聯想到此刻還能待在玄一身邊的人，他忽然笑起來：“原來是本尊在此，如此倒顯得我班門弄斧了。”
他說的本尊自然是指的玄七，眼下他自個兒就頂著玄七的皮，自然有此一說。
不過那頭的玄七倒什麽話也沒說，似乎當他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他頓生疑竇。
便在此時，玄一輕聲笑道：“在下從前只是耳聞，如此一見，傳言果真所言非虛。這般自信的姿態，閣下想來是那位精於此道的池瑞遠，池大師了？”
來人動作微滯，半晌卻只道：“二公子慧眼如炬。”
“不敢當。”玄一笑道，“池大師的自信，便是在下居於困室也有所耳聞。只是我身旁這位——”
他說到“這位”二字忽然停住，池瑞遠皺眉，正要等他道出後一句，忽感身後一陣涼風。
池瑞遠當即大驚，伸手入袖，正要掏出什麽，就感到後頸一涼。
少年臉上的笑容淡去，待在他身邊的男人笑了一下：“是位真大師。”
玄一瞟他一眼：“老七，學也學得像些。你這一身殺氣，看起來像葉小公子？”
“葉暮臨”道：“真亦假時假亦真，何況為什麽不能有這麽一股殺氣？老大你難道覺得葉小公子，是個純良善輩？”
玄一攏袖：“至少在很多人眼裏，他就是這麽一個存在。”
“那就讓世人大吃一驚吧。”
世人會不會大吃一驚暫且不論，眼前有個追逐者倒的確驚訝於葉暮臨的身法之敏捷。
他已經追著他有好幾條街了，每次將將要捉住對方時，卻總能讓人逃脫。
葉行鋒停住腳步，忽然想起來點什麽，追逐的步伐便停了下來。
他覺得很有意思。
同為藏劍門生，他自然對藏劍所授劍術步法了如指掌。相比於葉暮臨等人，他有更多直接的法子直接將他們抓捕，只是這個計劃，被強制擱淺在某位將軍手裏，以至於他不得不親自夜出，將這幾只機敏的黑鼠捕入籠中。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黑鼠們的能耐。
“我覺得你們要是分散去追，很可能會被一網打盡？”葉行鋒摸了摸下頜，思考著對方的戰鬥力，“可惜不能驚擾平民，否則根本無需這般大動幹戈。”
他停了一會兒，忽然回身。
“去城門！”
他們若想出城，勢必要經過城門。原本他們與宣州太守已通過氣，這幾日尤其不能放松城門的關防，但先前太守府那麽一鬧，怕是這位萬大人已經坐不穩了，不得不他們親自出馬看著。
一想到前幾日發生過什麽，葉行鋒的神情漸漸淡下來，下令時的語調著實算不上輕快：“顧將軍那頭，好生看著，知道了？”
部屬聽他語氣便覺出眼前這位大人心情不佳，幹脆應道：“是！”便趕忙退下。
天色愈發亮堂，宵禁已解，城裏城外開始通行。
葉行鋒沒有選擇某一處城門，只是飛身上了某處酒樓的頂層，感受著天地從混沌至光明。
連綿下了好幾日的雪終於停了。日光從稀薄雲層後透出，映得這天地熠熠生輝。
樓頂的男人坐了一會兒，擡手捂住了眼。
葉行鋒不是很喜歡這般的光明，他更喜歡濃墨一樣的黑夜。
此時出城的人不算太多，卻仍舊排成了隊伍。隊伍行得極是緩慢，原因無怪乎城門處的檢查比平時嚴了不止三分。
緩慢挪動的隊伍中，有一名走在前頭的中年男人牽著少年的手，正轉過頭對身後的男子循循善誘：“老二啊，你什麽時候能改掉這個不愛說話的臭毛病？你如今歲數大了，是該成家立業了。別老讓我和你娘操心，隔壁劉丫頭人看著憨，手腳可麻利著，你哪裏不滿意了？”
“老二”抱著個物件兒，對老爹的絮絮叨叨無動於衷。
中年男人手裏牽著的少年倒是昂起頭：“爹，今兒個出城好慢。”
那老爹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是喲！也不知發生了啥，這還在新年呢，咋得總冒出這麽多事？”
在男人前頭排隊的老漢轉過頭：“發生了啥事？咋突然查這麽嚴了？”
男人搖搖頭：“不清楚喲！只曉得是官老爺那處出了什麽事。”
百姓之間油米柴鹽總有說不盡的話題，沒一會兒這老漢便和這男人開始絮叨起最近哪家的米行漲了，哪家的油鋪偷料。
日頭漸斜，出城的隊伍一點點前行，終於輪到了老漢和那中年男人。
老漢交了路引，城吏又檢查了一番，便放了人。那中年男人上前，遞出自個兒的路引，城吏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行三人，指著那少年問：“你兒子？”
男人答道：“是的是的。這是我幺兒，這是我家老二。”說著指了指身後抱著刀不語的男子。
城吏又打量了一會兒三人：“他抱著啥？”
男人答：“柴刀。老二喜歡砍柴，成天抱著他這柴刀。”
城吏：“剝出來我們瞧瞧。”
男人臉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在城吏不善的目光下轉向老二，道：“你給他瞧瞧？”
老二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遞出懷中的包裹。
城吏喊了人來將三人帶到一邊，剩下的隊伍繼續檢查。因了此事是由浩氣盟的顧將軍經由太守府交代下來的，他們不敢怠慢，在將三人帶到一旁後便喊來了長官。
長官面色嚴肅地看著城吏將人帶到面前，擡起下頜示意屬下打開包裹。
那老二似乎真的很愛這把柴刀，裏裏外外裹了好幾層，城吏拆了好幾層才拆開。
最後一層麻布被掀開時，托著包裹的城吏忽然感覺手上一輕。
再一擡眼，頓時肝膽俱裂！
那老二竟兩步上前，一把抓了那柴刀，近了長官的身。眾人還未回神，就見一道白光驟起，下一刻有人冷冷道：“把路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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