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凜夜/章三十七·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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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葉暮臨而言,李殷祺就像一座看不透的大山。也許是年歲作祟,這個男人註定比他見過更多風雨江湖,是以當玄七談起他的過去時,葉暮臨幾乎是驚喜的。

“唔?他之前也來過江南麽,然後又回去了惡人谷?”

“是啊。”

玄七喝幹了半壇酒,一副醉眼迷離的模樣:“祺哥回來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原是去參了軍,只是不知道他為何回來。”

葉暮臨記得自己似乎也曾問過這個問題,只是當初李殷祺沒有正面回答過。如今想來,可能也是他不願回憶的過去吧。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土匪頭子曾經說過,有過一個喜歡的姑娘的事,當即心頭一動,便開口問道:“說起來,像李殷祺這樣的條件,怎麽也該婚配了吧?”

玄七像是噎了一下,用一個十分詭異的眼神打量了葉暮臨好一會兒,這才道:“唔,這件事,我們都有想過,不過祺哥沒這個心思。”

“為何?”

玄七想也不想:“大概是葉沈心帶來的陰影吧。”

“……姐、姐姐?”

“別誤會。”玄七笑瞇瞇道,“你姐姐那麽剽悍,沒多少人敢喜歡。之所以說是陰影,還是因為前輩的事。”

“……”葉暮臨沈默下去,“前輩的死因,你們也不清楚吧?”

“是啊。”玄七擡頭望了一會兒灰蒙蒙的天,“我們‘醒來’後,前輩就已經不在了。”

結果一通話問下來,最關鍵的部分還是個謎。葉暮臨默默喝了一口酒,感受到酒液特有的醇辣經喉入腹,眼前莫名蒙了層霾。

“說起來,小公子是怎麽想到要去找你姐姐的?”

葉暮臨警惕地打量了一眼玄七,後者笑得坦然:“總不能老是你打聽祺哥的事啊,禮尚往來懂不懂?”

“算是交換?”葉暮臨問道。

“算吧,左右我先告訴你了,你說不說都不虧。”玄七瞇眼,目光掃過對方手裏的酒壇,“其實在一開始,我們都不相信你是葉沈心的弟弟——啊,不如說,根本不相信,葉沈心會有一個胞弟。”

“為何?”

玄七聳肩:“大概是覺得那麽孤絕狠辣的一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該會有旁的牽系吧。所以,小公子願意說麽?”

沈默了一會兒,葉暮臨將酒壇擺到一邊,低聲開口:“就像你們根本不相信她會有一個弟弟一樣,在兩年前,我也根本不相信,我這個姐姐,其實還活著。”

玄七挑眉。

“我家是藏劍葉氏旁系,血緣不近不遠的那種。一般來說,旁系血脈的小輩能進入莊子內修習的可能性不大,多是看劍道天賦的。”

餘光瞥見玄七點了點頭,葉暮臨便繼續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姐姐就被送去了藏劍,一般只旬假偶爾回來。我家算上姐姐,共有兩個女兒,三個兒子。大姐如今嫁了城中富商,日子寬裕;我的兩個哥哥一個考了功名,一個隨著大姐夫去做生意,總之都算小有成績。只有我一個,一無所成。”

玄七摸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聽起來不錯啊,那你怎麽會突然跑到龍門來?”

轉頭卻又想起葉沈心好多年前就在惡人谷裏的事,忽然覺得這件事並非如此簡單。

“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五歲左右吧,姐姐已經很久不回家了。爹娘的意思是說,她在藏劍學劍,經常閉關,旬假常常錯過,叫我不要擔心。”

玄七便笑:“你五歲時,你姐姐多大?”

葉暮臨算了算:“十五。”

“可是我聽說,葉沈心入谷時年歲十三。”

聞言,葉暮臨眉眼間閃過痛色,他低聲喃喃道:“……是啊,她十三歲就……”

玄七狀似無意道:“我比較想知道,如果葉沈心真的是你姐姐,那她還在你家時,你不是還小麽。那時候發生的事,你那麽小竟也還記得?”

若是這個人是葉沈心,三四歲時能對親族有所感,玄七不會有所懷疑;可換作了葉暮臨,他總覺得這裏頭還藏了什麽事。

被他這麽一問,葉暮臨也不禁一楞,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幼時的記憶,卻覺得想不出什麽別的名堂來,只好作罷,搖搖頭繼續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記得……總之那之後姐姐再沒回過家,我也一直以為她在苦練劍法。我天賦不行,又學不來生意場的算盤。爹娘便存著讓我也隨二哥考取功名的心思,叫我一心向聖賢。”

玄七:“之後呢?你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

“前兩年。”葉暮臨道,“我偶然聽到仆人在悄悄議論,說姐姐根本不是在藏劍閉關練劍,而是很多年前去長安時就染了流疫,不治而亡。”

玄七想,這聽著太像話本裏的故事了。

葉暮臨嘆一口氣:“聽起來是不是很像說書人的故事?——我也覺得。”

那之後他向雙親問起姐姐的下落,爹娘見瞞不過他,便肯定了這個說法,不過還告訴他死者為大,葉從霜去了許多年了,就不要因此事勞煩不相幹人等。

葉暮臨不知道什麽人才算是不相幹人等,他只知道自己的姐姐身死在異鄉,連死訊都被一瞞十幾年。

如果真的是疫病所致,何必諱莫如深?便是擔心他年幼受不住死別之痛,也不必在他挑明後,讓他不要多聲張。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再無法堅信葉沈心其實是死於流疫之說。可他人微力薄,根本查不出什麽來。因想及姐姐曾師從藏劍山莊,便想著或許可從山莊內尋到些線索。

於是便說服雙親,想辦法還是拜入了藏劍門下。

不過他還是沒能查出什麽來。

他十六歲入莊,距當年事已然過去了十一年甚至更多。山莊裏頭,還記得葉沈心這麽個人的,除了一些老人,便再無其他人了——畢竟和葉從霜一個年紀的門生,多半已然離莊。

“那你是得到了什麽線索,才來的龍門?”玄七忽然冷不丁問道,倒是把葉暮臨也驚了一下。

沈默了一會兒,葉暮臨道:“是因為一封信。”

玄七皺起眉頭:“信?”

“對。”葉暮臨道,“一年多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寫,如想尋人,不妨往三生路一走。”

玄七陷入沈思。

三生路代表著什麽地方,想必開元慘變後,中原各門派應當是深谙於心了。屹立西湖之畔的藏劍山莊下的弟子,應當不會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於是他問道:“當時的你,知道三生路代表著什麽吧?”

葉暮臨點頭:“知道。”

“就這麽來了?”

葉暮臨想了想,又點點頭:“就這麽來了。”

玄七噗得笑出聲:“小公子哎,你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顧不得那麽多了。”葉暮臨道,“當時我有很強烈的感覺——如果不立刻動身的話,可能這一生,都沒辦法得知這件事的真相。”

玄七搖了搖酒壇內所剩無幾的酒液,挑眉道:“可小公子如今看來,不覺得像是有人在引你過來嗎?”

葉暮臨坦然道:“這個感覺,我很早就有了,就在去到飛沙關沒多久。”

玄七又挑挑眉。

葉暮臨道:“從那封信開始,我就覺得姐姐沒有死,只是可能身陷囹圄,聯想到三生路後便是惡人谷,就猜想到她可能被迫入谷。”

“被迫?”玄七覺得這個詞很有意思,“所以,你想救她出來?”

“不然我來這裏做什麽?”

小少爺的反問簡直理所當然極了,讓玄七稍稍有些無語。

身為土匪頭子最愛重的近衛,玄七也算看過不少人心,一般說來入惡人谷的人,多半都是迫不得已。但入了惡人谷的人,基本很難回到從前的生活,一是不能,二也有不願的。

因此玄七很不解地開口:“恕我直言,小公子當初是怎麽覺得,自己一定能救你姐姐出來的?惡人谷可是個吃人的地方欸。”

“說實話,當時的我也兩眼一摸黑。”葉暮臨攤開手,“不然也不會暈倒在沙漠裏,然後被你家統領撿回去了。”

談到李殷祺,二人的目光俱皆一凝。

兩個人其實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既然葉暮臨是被人特意引到這裏來的,那會不會李殷祺也是被特意引到葉暮臨暈倒的地方的?

這個設想有點過於駭人聽聞,葉暮臨和玄七對視了一眼,打消了這個念頭,只道:“我的說完了。”

玄七也沒有繼續探聽的意思,只是他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忽然道:“看你說了這麽多,我再告訴你件事好了。”

“什麽?”

不知是不是為了沖淡先前那股沈悶的氣氛,玄七摸了摸鼻子,看著葉暮臨又抱起他自己那壇酒,笑得有點不懷好意:“祺哥他,有喜歡的人了。”

葉暮臨不確定自己的動作是不是僵硬了一瞬,轉頭問:“你之前不是說他沒這個心思?”

玄七扔開喝空的酒壇,以臂為枕躺倒在屋頂,翹起一條修長的腿:“我說的,是祺哥沒有婚配的心思。可沒說,他沒喜歡的人啊。”

“……哦。”葉暮臨應了聲。

翹起的腿晃啊晃的,玄七的聲音又傳來:“小公子不好奇是誰嗎?這個人你也認識。”

葉暮臨於是開始數,自己和李殷祺都認識的姑娘都有誰,可心頭還沒數過一遭,忽然意識到什麽,便答道:“這是他的秘密吧,你就這麽說出來?”

玄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行吧。”

葉暮臨:“?”

玄七爬起身,遙望清風樓的方向,很是神秘道:“這幾天不管客棧裏有什麽動靜,都不要隨便探頭出來哦。”

葉暮臨沈聲道:“你也會去?”

“怎可能。”玄七道,“人葉公子的事,我們別摻和比較好。”

葉暮臨:“所以,你還沒告訴我。你請了格殺令,究竟是為了誰?”

玄七萬萬沒想到這小少爺居然還記得這檔子事,只好扶額:“小公子就這麽想知道?”

葉暮臨睨著他:“你們惡人谷黑吃黑也不是第一回 了吧。眼下葉公子明顯有什麽大動靜,這個節骨眼你去請了格殺令回來,總不會是求個心安吧。”

玄七嘆道:“小公子啊,你為什麽該精明的時候不精明,不該精明的時候這麽聰明?”

他抱胸長身而立,夜風拂動他額發,將近衛眼中的深壑遮掩。

葉暮臨也隨之站起身來,沈默以對。

玄七於是很無奈地笑了笑,只好開口:“如你所見,葉公子是要去搞一番大動靜的。此番動靜之下,流風客棧必然保不住。”

葉暮臨不解:“可你之前不是說,這枚格殺令,用於惡人谷中人麽,那為什麽流風客棧會保不住?”

“惡人谷,可從來不算是一塊鐵板。”玄七道,“更何況,有不少人盯著調度北使這個位置呢。”

“比如你家統領?”

玄七很無奈:“啊,就姑且算作祺哥也想要這個位置吧,所以小公子這幾日是不是該安分守己一些,待在屋子裏,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妄動?”

葉暮臨撇過頭去:“你難道不知道,越這麽告誡,效果反而越差?”

“那我難道還邀請你一起去?”

話一出口,玄七就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眼瞧著葉暮臨側首回來,揚起的笑容居然是略顯張揚的,當即住了口。

葉暮臨道:“之前是誰說,不會去的?”

玄七沈默不語。

葉暮臨便又道:“之前是誰答應過,但凡出口的,必是真話?”

玄七抓耳撓腮。

葉暮臨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玄七只好開口:“可別。祺哥還真對調度北使的位置沒什麽想法,至於那枚格殺令,只是留作後手而已。”

“什麽後手?”

玄七道:“葉公子這次,幾乎是將他埋植於江南腹地的可直接操控的暗樁全部轉移到了這裏,此次行動成功也就不說什麽,若是失敗,必須要清理掉一批知曉計劃的人。”

葉暮臨睜大眼:“知曉計劃就要被清理?”

玄七斜睨了他一眼:“小公子沒聽祺哥說過嗎?葉公子本就心不在惡人谷。”

“不止是浩氣緊盯著他的行動,就連惡人谷內部,也對這個調度使持防備態度。不然葉公子何必隱藏自己下落至斯,未見不滅煙特使不現身?”玄七瞧著小少爺皺著眉頭的模樣,又道,“是以這次行動,葉公子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留作後手,我才去請了這道令回來。”

葉暮臨:“……可,若是失敗,知曉計劃就要被清理,那諸如流光劍影……”

沒想到話未說完就被打斷:“流光劍影是不知道這個計劃的。是不是很神奇,他幾乎所有親近的心腹,無一知曉這個計劃。”

“怎可能……”

“因為知道最清楚的,是祺哥和我們。”玄七道,“應該說,葉公子手下的那些人精或許能猜到他想做什麽,但猜到,和實際被派遣,不是一個概念。就算谷中某些人想拿這件事做噱頭,也無從下手。”

“那你們出手,也沒事?”

“當然沒事。”玄七笑瞇瞇,“祺哥幹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語畢,玄七老成地拍拍小少爺的肩:“不過這種事,我想祺哥不會希望你也摻和進來,所以還是老實點,待在屋裏頭吧。”

葉暮臨只好點點頭。

這件事,他的確是不好參與其中的。於是接下來幾日,便依舊在自己的屋內鼓搗著僅有的一些線索,偶爾出個門,去城中各處轉轉。

也不知是否是因為這幾日深夜,自己總是同玄七走得較近的緣故。現下葉暮臨一要出門,就能看到君鴻已在一旁候著了,就連自己睡覺,都能感受到門外默然佇立的人影。

為這事,葉暮臨和君鴻談過兩次。結果都是以葉暮臨被對方沈默的註視盯得後背發汗不得不作罷為之終。

其實這段時間下來,他心有所感,君鴻雖武藝高強,但平素裏話語極少,便是問他話都答得極為簡練。有時談到惡人谷中的某個人或者某件事,他甚至是茫然、不知所謂的。

之前聽說過,驚鴻七子這三年多來都被藏在暗處。如今看來,這麽做的怕就是葉楚本人,可有一點他想不通。

當時葉楚既然已經修為盡失,這七人便是很大的一個助力,他為什麽要將他們雪藏?

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想看到這些人嗎?

一個猜想突然閃過,葉暮臨心頭劇顫,很快卻穩住心神,看向跟在自己身側的君鴻。

察覺到他的目光,對方側過頭看他:“何事?”

葉暮臨搖搖頭,只是問道:“你是第一次來江南嗎?”

君鴻道:“嗯。”

只這一句回答,便沒下文了。葉暮臨悻悻收回目光,看向灰蒙天際。鵝毛似的大雪今日終於下了個夠,沒多久葉暮臨二人肩上就落了薄薄的一層白。

這樣的天氣,配合著前些日子玄七的告誡,簡直就讓人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一樣。

想必這兩日的隆豐錢莊的事,就是葉問顏所要做的事的其中一件吧。

這兩日玄七也甚少出現在他面前,偶有幾次眉眼間都帶著難以遮掩的倦意,葉暮臨便覺好奇,可惜對方每每見他都是先叮囑一句,這幾日不要離君鴻太遠,便又消失了身影。

這個氣氛尤以清風樓最為濃重,“破五”之後,清風樓附近便再無人可以輕易進出。客棧甚至關了門,裏裏外外皆是一副清寒的模樣。

因了無人負責夥食,葉暮臨只好捎著君鴻出外找點吃食果腹。在路邊的一家小攤坐定,叫了兩碗面和幾個包子,葉暮臨看著君鴻對著眼前的吃食發呆,不免疑問道:“怎麽了?”

君鴻搖搖頭,正要提筷,忽得轉手握住了刀。

殺氣。

葉暮臨則是直接感受到了肩膀上多出的一只有力手掌。

那個人帶笑的聲音響在二人耳側:“兩位吃得如此清淡,不妨隨我去前方酒樓一享佳肴?”

君鴻正欲暴起,卻被葉暮臨一把按住。小少爺並未回頭,只是就著當前的姿勢,捉起了筷子,輕笑道:“閣下何人?”

來人笑答:“故人。”

葉暮臨道:“平生故人,未有如此殺氣凜然之態。”

肩上的力道撤了去,來人在二人面前坐下,揚聲也叫了一碗面。

葉暮臨不動聲色放緩呼吸,等到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漸漸消退後方才擡起眼皮,仔細打量這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單手托腮,打量完葉暮臨再打量君鴻。

這人一眼瞧去有些眼熟,似乎是曾在哪裏見到過的模樣。剎那間心裏頭閃過什麽,葉暮臨一頓,再仔細去想時,卻聽這人開了口。

“年關之時,小公子不回家待著,緣何在外游蕩?”

柔韌面條在筷尖打轉,蕩漾的面湯漸漸平靜後倒映出對方毫無笑意的雙眼。葉暮臨攪起面條送入口中,咀嚼了一會兒方才道:“餓了。”

“餓了?”

葉暮臨看過去:“民以食為天,餓了出來覓食飽腹,有什麽問題麽?”

來人笑起來:“覓食這個詞,用得不錯。”

利劍出鞘的利光一閃即逝,葉暮臨睜大眼,不可置信般看了一眼君鴻,又看回來人。

右手腕被這人捏在手中,像是大夫給病人診脈一般的姿勢,可只有他才能感受到,對方指間藏著的刀刃的森寒。

來人笑著朝君鴻擡了擡下巴:“收回你的劍……噢,是刀,如果你不想這位葉公子用劍的右手就此被廢的話。”

葉暮臨心中大震,能在君鴻也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制住自己,此人武功比君鴻高出不止一點半點。

大意了。

他放緩神色,只涼聲道:“閣下究竟何人?找上我二人為的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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