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凜夜/章三十六·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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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正遠赴荒漠之地的一行人中,有人眉眼中笑意減淡,映在出鞘三寸的薄刃上,是冰封三尺的寒。

李殷祺帶著一行人快馬加鞭,不過三日已然趕了大半路途。跟在他身邊的近衛們個個身強體健,近乎三日不眠不休的趕路之下,竟然也顯不出幾分疲態——還能砍瓜切菜似得料理了半路冒出來不知底細的山匪。

單方面血腥的屠殺還未持續一炷香工夫,等到近衛收拾好了血氣與碎肉靠近時,李殷祺擡了擡眼,目光從對方手中的令牌掠過,便轉開了目光:“好好看看到底是誰家的。”

近衛答:“秋雨堡那頭方才元氣大傷,應是趕不上我們的腳程。屬下覺得,這令牌,可能是許少的。”

李殷祺取過令牌,在手中掂了掂:“許謝沒這個膽子。老四,”

被喊作老四的近衛應了聲:“在。”

“老七那小子,給你傳了信了吧?”

玄四臉上的神情登時出現了一條裂縫:“……是。”

李殷祺將令牌丟回玄四手裏,攤開手掌。玄四沒多猶豫,取了懷中一卷信就遞給了自家統領。一面卻又忍不住念叨:“老七一向如此,統領……”

李殷祺道:“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麽個鬼樣子,也就老一不在,沒人治得了他,有恃無恐。”

玄四忍不住道:“若不是統領默許,老七哪敢如此放肆。”

李殷祺只笑一聲,展開信紙看了一眼,便將紙卷揉成團,丟到了火堆中。

見他閱畢,玄四又問道:“老七沒做錯什麽事吧?”

“沒有。”李殷祺道,“這些事,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這個他指的是誰,在場諸人皆心知肚明。他們跟著李殷祺少說也有數年,自然明白能被如此惦念、甚至派出身邊武藝最為高強的玄七貼身保護的人在自家統領心中分量多重。

只是,他們畢竟跟了李殷祺太久,也太明白這個男人身後的血與火究竟有多沈重。

那樣一個天真單純的少年公子,又如何有勇氣面對沈浮數十年的幽深血海。

等到天幕終垂,玄四看著避在陰影中閉目養神的李殷祺,忍了好一會兒,還是輕聲上前,低聲問道:“哥……”

李殷祺睜開眼來,看了玄四一眼,平靜而漠然:“怎麽?”

玄四輕吸一口氣:“看老七的架勢,指不定嘴皮子沒縫牢,別是要洩露出去什麽事才好。”

“嘴皮子沒縫牢,但他心裏有數,不用擔心。”

玄四又道:“我擔心的是葉小公子。”

“哦?”李殷祺笑起來,“擔心他什麽?”

玄四道:“小公子想來是長於江南水鄉,不識世間疾苦人心險惡,可若是讓他曉得了沈姑娘曾經所為,屬下怕於他身心有礙。”

“從他踏進龍門荒漠的第一步起,就有不少人曾前去阻他,可他停了步子了麽?”

玄四一驚:“難道,那些人都是有意為之?”

李殷祺只勾起嘴角,似乎是想起了誰,出口的話帶了三分嘲諷:“未必是他們自己有意為之,有人於背後推波助瀾也不一定。”

玄四一時默然,李殷祺看向正嗶啵作響的火堆,眸色深深。

“不過……”

聽聞此語,玄四擡起眼皮,看向李殷祺,卻見後者嘴角似乎含笑,火焰映在他眼中,像生了一片葳蕤花海。

玄四疑問道:“什麽?”

“有時候停下來,等等別人也是一種不錯的感覺。”

玄四:“?”

他正思索著自家統領此話何意,卻聽李殷祺又道:“傳封信給老七,就說讓他不必顧忌太多,想怎麽做怎麽做。”

玄四:“???”

遠在宣州的玄七忽然背過身打了個噴嚏。

葉暮臨和君鴻紛紛將目光投過去,就見後者捂著鼻子對二人擺了擺手。葉暮臨一看這大堂的窗扇都是只開了一條縫用以通風的,再一想玄七的武功肯定只高不低,沒道理受不住這點小風:“怎麽了?”

玄七捂著鼻子,兩眼淚汪汪:“有人罵我。”

葉暮臨的筷子停在空中數息,最終落了下去,默默吃飯。

玄七見他如此反應,當即撲上來道:“小公子,你要信我啊!”

葉暮臨坐得離他遠了些:“我信。”

玄七委屈:“那你為什麽坐得離我那麽遠?”

葉暮臨捧著飯碗,站了起來:“我怕你撲到我身上。”

玄七一下子破功:“噗,那我還真不敢。”

君鴻只沈默地盯著他們看。

葉暮臨首先留意到對方的目光,旋即坐下:“好好吃飯。”

玄七見二人都悶聲用飯,頗感無趣,只好也扒起手上那碗飯,然後各自散去。

目送葉暮臨回了房,關了門,玄七甚至匍匐到對方窗邊仔細探聽了好一會兒,方才放心落地,趁著暗影隱去了身形。

冬日的院內寒風凜冽,玄七在清風樓前轉悠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等到那道頎長身影的出現。

來人落地幾乎無聲,像是輕飄飄落了片秋葉。

玄七在原地默數七聲,忽而轉向了清風樓牌匾的方向:“瑤姑娘?”

從房柱後側出半道影子,罩於眼前的銀面遮掩深幽眸光:“何事?”

玄七笑道:“我想見葉公子。”

蘇瑤歌身影未動一分:“不怕死就去。”

這群人就沒有幾個是怕死的。得到首肯,玄七當即一躍而起,順著院中常青往上爬,最後落定在二樓窗外。

門扉緊閉,屋內無光。

玄七小聲道:“葉公子……葉公子……”

下一刻窗扇大開,險些沒和玄七的鼻子碰個正著。

等勁風過去,玄七探頭往屋裏看,居然還用手遮了大半,從指縫間窺見榻邊有人站起身,點了燭火。

屋內霎時充滿了微暖的光火。

玄七很是識相,沒有試圖進入屋子,只是盡責得站直了身,堵住了窗外的寒風。對著桌邊燭火下,正單手撫摸長生劍的葉問顏懇聲道:“葉公子,我想請一道命。”

風又急了些。玄七裹緊了衣服,從天地間的寒意掙脫出來,沒有選擇從大門走,而是飛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正掀開窗扇,忽然一僵。

他的房中坐了一個人。

那個人回過頭來,懷中抱著一柄劍。

葉暮臨朝向他,問道:“你請了什麽命令?”

玄七後背炸了一下:“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葉小公子。”說著他翻窗而入,在葉暮臨對面坐下,搖了搖食指,“小公子想知道?”

葉暮臨嘆一口氣,點了燭火:“我不想知道我會坐在這兒?”

“好吧。”玄七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遞到對方面前,“小公子覺得這個令牌,眼熟麽?”

葉暮臨低頭一看,令牌制得小巧,躺在男人的手心裏並不起眼。他覺得令牌的式樣眼熟,一時之間卻實在想不起究竟緣何眼熟。

見他這樣,玄七笑瞇瞇道:“小公子呀,如此明顯的標識,你認不出來嗎?這可是銀杏葉啊。”

被他說得一個激靈,葉暮臨恍然想起這個圖紋,曾在蘇涵的袖口上見過,當即反問道:“你請葉公子的令做什麽?”

玄七收回令牌:“調度使手底下的人,未有允許是不可妄動的,所以小公子猜到這枚令牌作何用處了吧?”

葉暮臨皺眉:“李殷祺還需要調用葉公子手底下的人?”

玄七撲哧笑了一聲:“不是調用……是格殺——這是一枚格殺令。”

“……為什麽?”

玄七道:“小公子哪裏不明白?”

葉暮臨道:“這枚格殺令,用於何地?用於何人?”

玄七答得理所當然:“用於十惡之地,惡人谷中人。”

葉暮臨沈聲道:“你也是惡人谷中人。”

“你怎知我是自願成為惡人?”

葉暮臨一窒,在這一刻恍然驚覺,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這個地方,也不了解這些人。

可他的心思轉得很快,由此聯想到了更多的葉暮臨忽然伸手,蓋住了眼睛:“……是不是,被你們當作異己的,都會被清除?”

玄七笑瞇瞇:“不然呢?”

按壓在眼皮上的力道加重,黑暗中血色似彌漫開來:“也就是,萬一有一天,我站在了你們的對立面,也會受到這樣的追殺是麽?”

玄七:“唔,那得看祺哥有多喜歡你了。”

葉暮臨的動作一頓,挪開手臂,發覺對面的男人笑得甚是詭異:“什麽意思?”

玄七挑起燈剪,將燭線剪去一段,屋內頓時亮堂不少:“曾經,我也以為我會死在惡人谷裏。”

葉暮臨臉上的疑惑之色幾乎要將二人淹沒了,但話出口他又似想到什麽:“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也無事。”

玄七一臉無所謂:“對我來說,其實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早就想不起來了。”

葉暮臨:“你如今,也沒有多大吧。”

玄七聳肩:“小公子貴庚?”

“二十又一。”葉暮臨答道,“你呢?”

玄七笑出了一口白牙:“我今年啊,十九歲吧。”

“……十九?!”葉暮臨不可置信般上下打量了一番玄七,著實沒有辦法想象對方這滿身淩冽殺意的模樣,其實只有十九。

玄七聳聳肩:“這有什麽奇怪的?蘇涵那丫頭也才十六,就連你家師兄,也才二十又二啊。”

“好吧,這不重要。”葉暮臨扶額,“然後呢?”

玄七卻突然道:“有酒嗎?說故事不喝酒,渾身不舒服。”

葉暮臨:“……”

最後二人找客棧小二抱了兩壇酒,爬了屋頂,一人一壇邊喝邊談。

玄七拍開酒封,先是猛嗅一氣才十分滿足道:“八歲之前的事我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像被關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有人開了門。”

“關?”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惡人谷裏,有記憶始,便是一直跟在祺哥身邊了。”

葉暮臨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卻沒打斷玄七的回憶,而是默默地也拍開了酒壇,往嘴裏灌了一口。

他聽到玄七的聲音零零碎碎傳來:“小公子,如果我和你說,祺哥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你信是不信?”

“不信。”斬釘截鐵。

初見時對方如何對待自己的記憶歷歷在目,葉暮臨沒法將李殷祺和溫柔兩個字劃在一起。

玄七大笑,悶了一口酒:“這反應挺正常。之前小公子問我,如果有一日我們分屬敵對,你的名字會不會出現在格殺令上……嗝。”

葉暮臨當即豎起耳朵。

“這個情況不是沒有出現過。”玄七笑著,將沈重的過去在壇底晃了晃,傾倒而出,“當年,小公子的姐姐,也就是葉沈心,和祺哥曾經是朋友的。”

葉暮臨瞳孔微縮。

果然。

玄七:“但也只是曾經。那件事之後,一切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明明互相算是仇敵,卻只是相逢陌路。”

那件事指的應該是李無鋒的事,只是葉暮臨還是疑惑——既然姐姐直接或者間接導致了李無鋒的死亡,李殷祺怎麽也不像是個會忍氣吞聲的樣子。

“你一定在想,祺哥為什麽不報仇,是麽。”

葉暮臨點頭,看著對方抱起酒壇又悶一口:“他不像是個以德報怨的性子。”

“那當然。只是當時的情況,不容許他報仇,甚至不容許他與葉沈心針鋒相對。”

“……為何?”

玄七看了他一眼,忽然湊近。葉暮臨被對方身上的酒氣所驚,下意識往後坐了一些。

只是對方只是湊近了看他的眼睛而已,看夠了就退回去,抱著酒壇垂首道:“小公子難道沒想過,為何祺哥隨前輩姓李,而我卻叫‘玄七’?”

葉暮臨皺眉,玄七卻已繼續道:“‘玄’這個字,小公子難道不覺得是巧合?”

心思電轉,葉暮臨腦海間似閃過無數片段。忽地靈光乍現:“玄……玄字一號。”

“猜對了。”玄七道,“谷裏頭傳言失落的那只玄字暗線,指的就是我們。”

葉暮臨大震。

好一會兒,他才從莫大的驚訝裏找到自己的聲音:“可,暗線不是……”

“對,完美的暗線應該是被摧毀意識,只知道殺戮的嗜血兵器。所以,我們是失敗品。”

夜色依舊深沈,靠在樹身上閉目休憩的土匪頭子卻突然睜開了眼。守夜的玄四察覺到動靜,關切地看過來,卻只見李殷祺搖了搖頭。

想了想,玄四還是起身,坐到了李殷祺身邊。

土匪頭子凝視著被枝葉切割光影的夜空:“夢見了以前的事。”

通常情況下,李殷祺口中的以前的事,多半指的都是從前在惡人谷裏的事。只是那些事,他們是不曾參與其中的,因此玄四在聽到他提起時,只是默然垂首傾聽。

“老七是最後醒來的吧。”李殷祺道,“他身上的藥性最重,也難得他能醒過來。”

玄四不知道李殷祺忽然回憶起這些是為什麽,沒想到能回答什麽,便只好道:“是。”

說完這些,李殷祺又沈默下去,好一會兒揮了揮手,自己翻了個身,睡了。

玄四便回到火堆旁,坐下時卻想起了一件事。

是關於玄七的。

他們幾人在當初的那一群人中算是極其幸運的,藥性最重的玄七是當時慕先生所救治成功的最後一人。而其餘人,則因毒侵入骨,藥石無醫,慕先生嘗試多法仍無力回天,最終由他們這幾人,親手了結他們的性命。

刀刃刺入胸口,看著對方暴躁的動作逐漸止歇,眼中生氣隨著血液流逝。然後變成一具屍體,再不會引動叵測之徒的惡毒居心,也再不會拖累欲要前行的腳步。

那是絲毫不吝於地獄沈淪的黑暗。

活下來的有七人,於是李殷祺就以數字為名,自一至七,便是現在的他們。

他們之間以兄弟互稱,卻獨獨只稱李殷祺為統領,或者祺哥。

這習慣是什麽時候被打破的,玄四已經記不太清。只是他仍然記得,在李無鋒故去的頭兩年,他們的這位實際上的大哥,甚至懼於聽到自己的姓氏。

再之後,李殷祺南下,一去三年,下落不明。

三年後,他回返三生路,眾人方才知曉,他原是參了軍,只是不知是何原因,又回了這十惡之地。

對他們而言,畢生心願之一大約就是離開這裏,離開這不堪回首的黑暗過去。

可李殷祺,卻回來了。

就像是逐日而去,卻重陷沈淵。

“老四。”

回憶突然被打斷,玄四猛然驚醒,霎時出了半身冷汗。一回頭,就見著李殷祺坐到了火堆旁,挑眉問道:“想什麽事,這麽出神?”

玄四搖搖頭:“也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李殷祺道:“什麽時候的?喔,我離開那三年間的麽。”

“哥……”

土匪頭子撿起樹枝,捅了捅火心:“說起來,我似乎從沒問過,葉先生教過你們什麽。”

“一些陣法演練,還有基礎的槍法劍術。”玄四仔細回憶著那位葉姓前調度使的話,“他說能教我們的只有這些。”

李殷祺笑道:“更喜歡槍法,還是劍術?”

玄四一楞:“當然是槍法!”

“為何?”

為何?其實他也記不清了。大概是被救出來的那日,宛如天神降臨的身影,是手握長槍的吧。

於是他答:“只是覺得,我們更適合長槍而已。”

李殷祺笑了一下,凝視著火光,忽然道:“老四,有想過離開惡人谷嗎?”

好像心口被刺了一下,玄四微微睜大眼:“哥……這是何意?”

“有想過嗎?”李殷祺重覆問道。

“想過。”玄四道,“只是現在想想,好像實現不了了。”

“哦?”

玄四轉過頭,與李殷祺對視:“祺哥既然不打算離開,就不必問我們這個問題了吧。”

李殷祺笑了一下:“連你都這麽想,看來是不必多問了。”

“哥。”

“嗯?”

“當年你南下參軍,應是掙了功勳的。為什麽還要回來?”

“老頭子說天策府很有意思,所以我就去看看。”李殷祺將手中樹枝丟進火堆,看著火舌舔舐斑駁圖紋,“是挺有意思的,不過我不喜歡,就回來了。”

玄四忽然發現,李殷祺在提起李無鋒時,神情已經變得十分柔和。

於是他終於放心,又道:“說來老七在江南,也不知道是不是過足了癮。”

李殷祺笑道:“就怕他過足了癮,不舍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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