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暮臨做了一個夢。

夢裏刀光劍影，血鴻遍野。

晦暗月色下，他披荊斬棘，揮劍的手臂都失去知覺。而血鴻如河，一眼望不見頭。

他吃力跪倒，心跳劇烈，仿佛下一刻五臟出喉。

忽然聽得耳側腳步聲，有人在他身邊站定，片刻又遠去。他恍然擡頭，驚鴻間瞥見一抹血色越過他，步入愈來愈遠的血河裏。

他猛然驚醒。

甫一睜眼，葉暮臨幾乎一口氣喘不上來。

心跳如鼓，震得雙耳深處生出微不可感的疼。等到它終於恢覆以往的平緩，卻在葉暮臨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後被提起。

居然這個時候了，土匪頭子他們該啟程了吧。

不等想太多，葉暮臨急忙從榻上跳起來，囫圇套了外衣就往樓下趕。

剛一出門，就冷不丁和玄七撞個滿懷。

“祺哥讓我告訴你……”

玄七一臉無辜地看著葉暮臨風風火火地往下趕，將將出口的話被撞碎在遠去人的殘餘體溫裏。

他停了一會兒，補完了後半句話：“不必送……算了。”

天將白，街道人影稀少。葉暮臨出了客棧的門方才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凍得一個激靈，四下望望，不見土匪頭子等人。

這個天色，李殷祺等人已然不見蹤影，想來是早在夜間時分就分批出了城，現下約莫是在城外等候集合，或是已經上路。

不及多想，他回身就往流風客棧後院走，出了後門再一看，四下也無人影。此刻天色尚且晦暗，看也看不太清。葉暮臨微微皺眉，再擡眼看一眼天，心下一動，便運氣提身，往城門而去。

宵禁已解，遠遠地可以看見城門已然開啟，已有早起的百姓裏外通行。葉暮臨一路出了城，再仔細去瞧，仍然不見人影。心下無奈，卻仍舊往城外趕，至二裏時，忽然聽到風中有馬蹄落地的聲響。

他又喜又驚，喜的不必多言，驚的卻是這聲響已是三裏開外。他一路從流風客棧追出來，全憑一口氣，但對方必然是快馬趕路，自己這麽追也不知追不追得上。

心頭念頭方才轉過，忽然察覺自己肩上被帶了一把，正詫異間就聽得身旁一道聲音道：“有馬不騎，你是傻的嗎？！”

話音落定時說話人已離得老遠，葉暮臨一邊抓緊韁繩一邊回望，就見那道看不清的人影似乎伸手在眉骨搭了個棚，遠遠看著這邊。

不再多想，葉暮臨雙腿一夾馬腹，就往山道上趕。

前方馬蹄聲已越來越近了。

他卻不知，就在他快馬追趕之時，前方路上的李殷祺忽然勒了馬，換來近衛疑惑請示：“統領？”

李殷祺側首聽了一會兒：“你們到前面等我。”

近衛們不疑有他，紛紛低應道：“是。”

等到人影都消失，李殷祺下了馬，避到山道一旁，靜候來者。

來者的動靜愈發近了，李殷祺靠在山樹上，微微挑眉。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是，他的內心裏，居然生出了一絲期待。

來人終於現了身形。

一襲明黃衣袍如初陽映入眼簾，土匪頭子看著小少爺猛拽馬韁，駿馬揚蹄，險些沒把馬背上的人顛下來。

李殷祺搭了把手，拽住了馬兒前沖的架勢，這才低聲道：“怎得追來了？”

葉暮臨下了馬，喘著氣道：“我……”

我什麽？我夢見了你一路前行，步入血河，再不回頭？

還是我夢見你離我遠去，前途未蔔？

這次的心跳比驚醒時更甚，葉暮臨聽著它們在耳膜橫沖直撞，也聽到自己的聲音打著顫：“我……我來送你……”

李殷祺笑出聲：“不是讓你別送了麽。”

不想小少爺只是搖搖頭，分外認真道：“萬事小心，保重。”

見狀，李殷祺少見得楞了好一會兒。

半晌他忽然長嘆一口氣，葉暮臨心中一個咯噔，正不明所以時，忽然感到一陣溫暖包裹了自己。

於是他也楞住了。

腰間被人緊緊箍住，對方的呼吸落在頸項裏，平白帶起一陣戰栗。

他聽到他在耳邊輕聲道：“好。”

穿過紛亂心跳，從咫尺之距的胸腔，傳到他的心口。

日頭漸高。

玄七終於追上來時，葉暮臨已然坐回馬上往宣州城的方向走了。平日藏於暗影內的近衛似乎對這樣熱烈的陽光有些無所適從，等到葉暮臨馭馬走進一片樹林陰影時方才幽幽道：“真羨慕啊。”

葉暮臨：“你羨慕什麽？”

玄七從樹杈上跳下來，跟在緩步而行的葉暮臨身邊，嘴裏叼著根甜草：“我就不信小公子你察覺不到。”

聞言，葉暮臨倒是一怔：“察覺什麽？”

玄七感覺牙裏硌了沙，呸呸兩口吐出來，悻悻摸了摸下巴：“算了。”

葉暮臨不明所以看向他，玄七認命地吹了個哨，擡手牽起韁繩：“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葉暮臨被他奪去了韁繩，只好反駁道：“我也懷疑你是怎麽活這麽久的。”

玄七笑了聲：“因為我想活下去啊。”

葉暮臨一楞，側眼去看對方神情，無奈對方幾乎是背對著他，只能從側臉瞧見一點端倪。

“像你這樣錦衣玉食長大的公子哥多半不懂吧，對我們而言，想要和正常人一樣活著，都是一種奢望了。”

葉暮臨默然片刻：“這並非我們可以自主選擇的吧。”

玄七誇張長嘆：“所以我真羨慕你啊。”

手中突然一空，玄七站定疑惑地回頭，正見著對方收回了韁繩，正一臉肅容地盯著自己看。

他望進對方眼底，瞧見了一泊冷泉。

“你不需羨慕我，每個人生來都是獨一無二的，各有各緣法。”葉暮臨沈聲道，“你或許羨慕我家境殷實，我卻羨慕你友朋相伴。”

“友朋？”玄七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忽而又笑了，“小公子啊，惡人谷裏哪有朋友之說。不過只是利益相關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取暖而已。”

葉暮臨手指收緊：“我之前看你，十分信賴李殷祺。”

玄七吹了個哨：“這條命都是祺哥給的，我當然信賴他。”

“那你怎麽又……”

“小公子是不是覺得，‘過命的交情’、‘生死之交’這些詞聽起來很讓人心情澎湃？是不是很像那個快意恩仇、縱馬馳騁的江湖？”

葉暮臨皺起眉：“你想說什麽？”

玄七道：“所謂過命的交情，所謂生死之交，不都是拿命換來的麽。因為有了死亡在前，才會有這些交情在後，用鮮血灌註的交情，能不堅韌麽。”

葉暮臨一楞，心中忽然莫名生出點寒意來。不為其他，而是因為面前的玄七，眼底生出的那片冷川。

他忽然覺得，玄七將要說出的這件事，很可能和自己有關。即便不是直接的關系，也會有間接的影響。

但玄七卻突然住了口，臉上又恢覆了那一派笑嘻嘻的神情：“說了這麽多，小公子你不餓？”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葉暮臨瞧著那匹高頭駿馬踱近來，主動將頭伏低，讓玄七摸了摸自己的鬃毛。

於是他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

“哦——？”玄七翻身上馬，“願聞其詳。”

葉暮臨盯緊對方的眼睛：“李殷祺是你的主子，我可不是。”

“我也沒想把你當主子。”

“那樣最好。”葉暮臨道，“我不是你主子，你自然沒有必須協助我的義務，但我希望，不論我想做什麽，想調查什麽，你可以不幫我，但請不要阻攔。”

“如果我不呢？”玄七笑瞇瞇道，“畢竟有些事，葉小公子不要知道也不要參與比較好。”

“那只能請你現在順著這條山道，去追隨你的主子了。”

玄七挑眉：“這是威脅？”

葉暮臨搖頭：“我至少能拒絕吧。”

玄七凝視他片刻：“好吧，我答應。”

見他應承，葉暮臨抓緊機會拋出真正的要求：“那麽，如果我有事相問，你不能說或者不願說的，大可緘言。但你保證，能對我說出口的，必須是真話。”

玄七沒想太久，爽快道：“成。”

葉暮臨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眉頭方才舒展開，忽地聽聞腹中悶響。

玄七一聽這聲音就大笑：“看來小公子是餓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城吧。”說著一夾馬腹，頭也不回絕塵而去，當真是沒有打算管葉暮臨的樣子。

葉暮臨樂見其成，馭馬回城後先和君鴻打了個照面，交代了些事，就回房收拾洗漱。飯後他鎖了門窗，取出劍納和錦盒，低頭凝視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開了錦盒。

染血的令牌映入眼簾，葉暮臨不由想起了天中原的葉不工。

有太多疑點了。

當初葉不工取出這枚令牌拿在手上時，令牌上的血跡和他的指節很是吻合，就好像某個時刻，對方曾浴血滿身，將令牌緊緊握在手中。力道之大甚至在令牌之上留下了痕跡。

葉暮臨又想起原先錦盒中據說是葉不工的那截斷指。沒有記錯的話，李殷祺之前曾告訴過他，這截斷指很有可能是號召暗線所用。那可以猜想的是，這截斷指既然是葉不工的，那麽葉不工當初應該是某支暗線的主人。

可暗線一旦認主，便極難易主。若葉不工當年真的是某支暗線的主人的話，葉沈心為了奪取他的調度之位，斬下一截手指用以號令暗線無可厚非。怪就怪在，假若葉不工的這支暗線，不認葉沈心為主，那在葉沈心翻覆之時，葉問顏又是如何得到這支暗線的控制權的？

除非……這支暗線的主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葉不工。

這個想法嚇了他一跳。

驚訝過後，疑問卻又浮現。葉不工如果不是這支暗線的主人，說明這支暗線不歸調度北使所有。如此說來，葉不工根本無法號令這支暗線，那斬下手指又有何用？

還有……

葉暮臨的目光移向靜靜躺在錦盒深處的發簪。

這是沈月頭面的一部分，據說它藏有葉沈心當年所控勢力的部分信息。也正因為它，從龍門南下至此，他為不少人所追殺過。

可這看起來只是一支十分普通的發簪而已。

葉暮臨將發簪取出，仔細查看，沒發覺什麽奧秘，便只好悻悻放回去。再回頭一看被擱在一邊的沈心劍，思索了片刻，便將兩樣東西都收了起來，藏到了暗格裏。

正逢此時，有人敲門。葉暮臨神色一凜，想起身處何地，起身取了枕風，這才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是玄七，見著他開口先問道：“我們接下去要去作甚？去別的地方還是留在這？”

葉暮臨一臉莫名其妙：“我想先留在這。”

玄七指了指清風樓的方向：“因為他？”

葉暮臨不消回頭也知道他意指何人：“如你所見，這兒不是會更方便些麽。”

玄七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小公子誒，這兒才是最不方便的。”

“為何？”

玄七越過他，進了屋，在桌旁坐了下來，笑瞇瞇地用手指蘸了桌上杯中的茶水，寫了個沈字，這才開口道：“你要查的，是這個人的事。”

葉暮臨這才醒覺，卻又皺了眉頭：“如此一來，惡人谷裏豈不是無法避開他的耳目查這件事了？”

“所以你需要我呀。”玄七笑瞇瞇。

葉暮臨等了一會兒他的後文，發覺對方只是笑瞇瞇看著自己，沒有任何表示後霍然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玄七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你要去哪裏看看？”

葉暮臨一怔，這才忽然發現，如果沒有了李殷祺，自己就連查一件事都這般困難。

他當即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用一種十分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對方：“你有什麽法子？”

玄七低聲道：“換個衣服，咱們找個僻靜地兒再說。”

見著葉暮臨依舊懷疑的目光，玄七又道：“記得把你那兩件東西帶上，這兒可不安全。”

葉暮臨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何打算，卻還是聽他之言，將錦盒和沈心劍都帶上了，跟在對方身後準備出門。只是甫一出門，就碰見了正從隔壁房間出來的君鴻。

見到君鴻，葉暮臨緩和神色，剛想開口。就見君鴻忽然伸出手來，將他推到了自己身後。

“哎呀，三年沒見，你怎麽還是一言不合就拔刀。”

葉暮臨看著那刀尖指著玄七的喉口，對方居然還跟個沒事人一樣對自己笑道：“喏，小公子不打算說些什麽？”

葉暮臨道：“君鴻，這是何意？”

君鴻沒回頭：“離他遠點。”

他這話是朝著玄七說的，意在警告。葉暮臨不明所以，倒是玄七笑道：“行啊，我離他遠點，你是不是也該離他遠點？畢竟我和你都不會希望小公子有個什麽差池。”

君鴻沒讓步：“如何信你。”

聞言，玄七笑出了聲：“真是難以想象啊，有朝一日，居然是你先說這句話。嘖嘖嘖，要是讓你主子聽見了，不知作何感想。”

話音未落，刀光便迎面而來。葉暮臨乍一見那刀光便是一驚，定睛看去就見玄七已然跳出五步開外，正正避開刀芒，這才挑眉笑道：“如何，我已經離遠了。”

君鴻收刀歸鞘，自也退離葉暮臨身邊，不多不少，正好五步。

葉暮臨：“……”

他不知作何感想，卻忽然明白了先前尚在杭州時，李殷祺說的話了。

見二人對峙不下，葉暮臨長嘆一口氣：“算了，我有些累，回去再睡會兒。”

對峙的二人聞言，紛紛將目光投過來，註視著對方將門扉輕聲合緊，又對視一眼。玄七聳聳肩，首先開口道：“如何？”

君鴻沒有答話，只是轉身回了房。

葉暮臨關了門後躺回榻上，註視著帳頂，想著玄七先前的話。

若沒猜錯，玄七和君鴻本身的關系並不太好，再一聯想他們身後的主子，幾乎就可以推斷出李殷祺和姐姐的關系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雖說先前還在宣州時，李殷祺就曾透露出這一點，但葉暮臨直覺這其中必然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去。

或許當年，他們之間的關系，並不是一個“不好”就可以形容的。

葉暮臨正出神，忽然聽到有人敲窗。他起身開了窗才發現原來是玄七吊掛在窗外，正朝著他擺手打招呼：“喲，葉小少爺。”

葉暮臨一臉無奈地看著他：“何事？”

玄七道：“你不是想知道惡人谷以前那點事麽。”

葉暮臨的神情轉為肅然：“然後？”

玄七伸手，將窗扇開得大了一些，竄進了房，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又要去撈茶壺。

等到他喝幹了一碗茶後，這才開口：“不如小公子問，我來答？”

葉暮臨開門見山：“李殷祺和葉沈心，究竟是敵是友？”

一口茶險些沒噎在喉嚨，玄七順了順氣，方才笑嘻嘻道：“小公子可真敏銳。”

葉暮臨倚在一旁，對他的這個評價不置可否，只重覆問道：“是敵是友？”

玄七想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祺哥啊，從未想過、也未有過一刻是與你姐姐為敵的。”

“你和君鴻的關系不太好。”

“那很正常，這些年還算能說得上話。”玄七道，“要是祺哥還在谷裏的那幾年，兩方人員一年裏都未必說得上一句話。”

葉暮臨皺眉：“為何？”

玄七支著下頜，目光掃向葉暮臨臉上，卻沒瞧到什麽異樣的神色，於是便接著說了下去：“假如對方直接導致了自己師父故去，那我覺得就算因此生出恨意也是人之常情。”

葉暮臨一驚：“你是說，李殷祺的師父的死因，和姐姐有關？”

玄七道：“算是吧。那之後祺哥和調度北使就形同陌路了。”

葉暮臨還是皺眉，目光轉過暗格的方向，又道：“那，無鋒前輩的死因究竟是？”

“這個就太覆雜了，不是局中人還真說不出來。”玄七道，“葉小公子真的有興趣的話，或許祺哥會告訴你。”

“你這幾句話，其實等於沒說。”葉暮臨嘆了口氣，“不過還是多謝了。”

玄七笑瞇瞇：“怎麽會等於沒說。祺哥本就是十分看重身邊人的性子，葉沈心為了調度之位，幾乎是親手葬送了李無鋒性命。你說，若你是祺哥，是不是恨不能將對方剝皮削骨？”

被他這個描述驚得打了個寒顫，葉暮臨擰了擰眉心，只覺那些線索似乎在無形中一點點聯系起來，只是仍然有個疑問，令他十分不解。

玄七一眼瞧過去，就見葉暮臨鎖眉沈思，當即卻只笑笑，又摸出一只茶碗，將茶水從這一只，傾瀉到另一只。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有幾片茶葉貼在了碗沿，玄七瞧著好玩，用手指去撥。指尖觸及微涼液體時，他卻忽然似想起什麽，瞬間斂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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