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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暮盡/章三十·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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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明月,素光永同。

歷經千年不變的月光普照大地,有人對著月色起憂思,有人就著月色澆惆悵,也有人被月色驚擾得無法入眠。

李殷祺睜開眼來,直視屋頂紋路,雙眼一片清明,不見倦意。他很少會有難眠之時,更何況此刻他身體並不如何爽利。

他未必察覺不到最近力不從心的時候愈來愈多,也未必是自尊心作祟藏著掖著不承認。

他只是習慣強大而已。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雖達不到應接不暇的程度,但累積起來卻也讓人頭疼。

他想他可能是囿於此方太久,看膩了這龍門飛沙,也變得無甚耐心同這些環伺的虎狼打交道。

似是想到了什麽,他幹脆起了身,掌了燭火,去尋案上的一份信報。

信是密信,加封了兩道火漆。一道惡人谷明印,一道孤狼暗印。

來自葉問顏的。

現任的調度北使離開不空關的消息明面上還沒有傳開,稍有些眼力的人卻都瞧得出來他必然不是正值出關銳氣大勝的寧珂對手。

一想到近段時間孔雀海突然密集起來的行動,李殷祺便不得不猜起那位遠在江南的將門之後是不是打著雙線齊下的算盤。如果真是這樣,秦蘇這段時日的做法,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而真正的重心,是埋於江南之地的惡人谷暗樁。

所以這封被加蓋了兩道火漆的密信,他不待拆開,便能猜出信中內容十之七八。

等到去了火漆,讀了信,李殷祺臉色是如同以往的平靜。將信點在燭火,看著它被火舌舔舐席卷,最終燃成業灰。屋內便由亮轉暗,恰如他眼中稍縱即逝的光。

他站起身,喊來近衛,交待了什麽。那近衛得了命便去準備,臨走時卻見統領在極目遠眺些什麽。

他便隨著對方的目光看去,卻見是天際透出了魚肚白。

似混沌裏撕開一道縫,有光從縫中洩了出來。

天要亮了。

天光終於大亮之時,葉暮臨突然醒了。更奇怪的是,他沒有一點倦意,仿佛他本該這個時候醒來一般。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有點迷茫,印象中的自己似乎並非如此警醒之人。

於是他看向了門前站著的人影,想了想還是露出一個看起來很無害的笑來:“……有事啊?”

土匪頭子的聲音沈在外頭來來往往的招呼聲裏:“嗯,有點事。”

葉暮臨坐起身,急急忙忙下床趿鞋,卻聽李殷祺道:“過段時日我許會南下一趟,你是要跟著我一起去,還是留在這?”

葉暮臨動作一頓:“南下?去哪?”

“沒猜錯的話是巴陵縣。”

一句“去做何事”還未出口,他忽然想起位列據點大將這個位置的人,是只聽從調度使調配的,而且眼前的這個土匪頭子,聽從的命令也只來自一個人。

答案不言而喻。

於是他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中。

其實不論是情勢所趨、還是他自己心中所想,和李殷祺一同南下這個提議是十分有吸引力的。先前葉沈心便有交代,須將那個錦盒交給葉問顏,更何況他現在無比想念江南水鄉,想念杭州城的街、杭州城的人。

然而數息後,他卻搖了搖頭:“我留在這。”

李殷祺微訝,不過很快也想通對方究竟想做些什麽,便也點點頭道:“好。若有難處可尋阿季,不日我便出發。”

“不日是什麽時候?”

李殷祺一楞,很快卻也笑道:“不會太快。”

不會太快是個什麽概念,葉暮臨其實拿不準。但這幾日見著李殷祺該吃吃該睡睡,時不時還去個練武場的模樣,他心下猜想約莫需要個把月。

期間飛沙關迎來了另一批碎心堂的人,通報了李殷祺後便由葉楚引到了他這邊來。葉楚借此機會和他詳細說了說碎心堂的過去和一些以前葉沈心的習慣,葉暮臨很是受教,算是對這個神秘的組織有了概念。

不過讓葉暮臨驚訝的是,這次碎心堂來了七個人,可聽葉楚的意思,這七個人加上七子和他,便是現下碎心堂的全部。

見他驚訝,葉楚臉上半點波動都無,只是淡淡道:“能力有限。”

葉暮臨了然。葉楚再是能耐,能在當年激流之中保存下這麽幾人已屬不易,惡人谷需要鮮血來警示諸人,所以碎心堂必然不可能繼續存在。

阿季見了這幾人之後曾和他談了談,在得知葉暮臨只是和葉楚了解了一些關於碎心堂過去的事之外便沒有其他來往便放了他回去,只囑咐他葉楚此人雖常笑面示人,但實際城府不淺,讓他小心雲雲。

葉暮臨自然應承。

相對應的,葉楚那邊只和那七人交代了一下葉暮臨身份,更深的卻沒有再說,更是對自己已和對方達成某種意識緘口不言。於是碎心堂諸人每每遇見葉暮臨,總是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些試探的話。

或許是耳濡目染,葉暮臨現下應對這些倒也算是游刃有餘,半月下來沒出什麽紕漏,反倒因為“巧遇”次數不少,而漸漸摸清了這七人各自的一些底細。

至於這巧合是不是葉楚所設計的,他不打算深究,更準確的是,他尚且還沒有什麽資格去深究。

七月初時,飛沙關裏發生了點事。

樓霜白回來了。

烈日灼人,除去望風哨上站崗的惡人弟子,其餘人等皆是尋了陰涼處避暑,整個飛沙關如同蒸騰於熱霧之中。

葉暮臨原先只覺得荒漠的白日如熔爐,夜晚如冰窖,卻實在沒想到,白日的飛沙關,也有清涼之地。酷暑之內能得半分清涼便是驚喜,何況全然接觸不到外頭的熱氣?

守衛通報霜刃回來的消息時,葉暮臨楞了一下。

女子披著一身暑氣入了議事廳,見著在場諸人神色未動,只朝著首座上的李殷祺點頭示意。

土匪頭子和其他人的反應差不離,略有驚訝問道:“路上安好?”

樓霜白點點頭:“在陸風離處受了些傷,已然無礙。”

葉暮臨聽著這聲音覺得有哪些不對,只覺得樓霜白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沈了不少,但見她周身清爽,氣息也悠長,顯見當真是無礙,遂放下心來,站起身先行了一禮:“霜姑娘無事便好,孔雀海之地,多謝霜姑娘相救。”

聞言,樓霜白朝他看來一眼,卻只道:“不用。”又轉向李殷祺,“我來時聽說陸風離已離了孔雀海?”

李殷祺道:“當日我們回返飛沙關不過兩日,便有消息稱對方離了荒漠南下了。”

“他去哪了?”

“不知。”李殷祺道,“不過大概可以猜猜,他約莫去投奔那位出關便幹了件大的女將軍了。”

這女將軍指的是誰,在場諸人皆心知肚明。日前不空關之戰的消息傳到龍門時,尚有不少不明葉問顏底細的人大呼不可能。

可明眼人都知道,葉問顏不是塊擅長攻防戰的料,不空關的潰敗完全在情理之中。

場中有人低笑道:“倒是真不知莫少爺是作何打算了。巴陵縣距落雁峰不算遠,便是派的異軍,也未必能拿下……可他偏偏派了葉調度使去辦這件事。”

是葉楚。

他一向笑容滿面,此刻說起這般話題嘴角笑意亦不散。比起其餘諸人嚴肅神色,他這副神情多少顯得格格不入,只是他的笑意,未能讓在場之人有所動容。

因為他說的這個問題,已然足夠嚴肅。

要說如今的調度北使,其身份於惡人谷之內有不少人對其頗有微詞。因此谷內五大調度使裏,唯有他一人長年在外,鮮少回谷。

可要說他不適合坐這個位置,卻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原因無他,惡人谷內最了解前任調度北使的人或許不少。可如今一一數來,知曉當年葉沈心底細的這些人,這些年不是避世便是自稱抱恙,總之皆是一副不打算再摻和的模樣。

惡人谷的主人聰慧絕倫,當初他將這個位置給了葉問顏的動機必然不僅僅因為他恰好能以最小的損失接收葉沈心的“衣缽”,往深些想,或許他是在放長錢,準備釣一只及其狡猾的大魚也不定。

有些事想到這一層便差不多該打住了,至少在明面上來說,背地裏議論谷主心思不是件明智的事。是以場中靜默不過半柱香功夫,土匪頭子便已開了口:“後日我便南下,據點內諸事,便勞煩你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是向著阿季的,被點到名的人點頭應了,沒有多說什麽。

於是李殷祺又轉向葉楚的方向,後者不待他開口便笑道:“我過幾日也要出發去一趟龍門鎮。”

其實在場諸人心中必然有疑問。現任的調度北使不善作戰,那便指派個會的便是,何必勞動一方大將親自南下?

怕就怕的是,這場求援也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這些心思,沒人打算指出來,至少在某些人眼裏,主將的離開將是一個好機會。

一個說不上是千載難逢,卻也不可錯失的好機會。

李殷祺動身出發那日,龍門的風依舊喧囂。

這不是第一次他離開這裏,也不是第一次將據點大權放落旁人。

卻是他第一次將一個極其不穩定的人留在據點內,哪怕對方此刻看起來天真無害。

土匪頭子等人動身出發的時辰極早,於是葉暮臨天光略顯灰亮時爬起了身,洗漱一番便去送行。

就和李殷祺前兩日說過的一樣,飛沙關的諸人對主將的離開並不如何擔心,從照常值崗的望風哨就可看出來。

天色尚且昏暗,便有守夜的兄弟掌了火把,立於南門左右。李殷祺此次南下帶的人不多,卻都算是精英中的精英。葉暮臨在一旁看著,尚且不覺得如何,葉楚卻看得眉心跳了跳。

土匪頭子帶了大約十人左右,每一人皆是黑甲覆面,目不斜視,只有一人未著面甲,笑嘻嘻的模樣。

他從前便聽說過李殷祺身邊有十八位好手,傳言那是他師父留給他的殺手鐧,但這十八人,從未出現於人前。這十人不止是否是那十八位之一,葉楚眸色變化,忽然覺得對方應是早對自己身體的情況有所了解。

作為一方大將,李殷祺周圍有數量可觀的近衛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可在這即將遠行的當口,卻出現了十位從未於人前出現過的近衛,不清楚內情的人或許會以為此行兇險,便是坐鎮此地多年的飛沙關統領也不得不如此慎重,卻只有少部分人知曉,他這麽一出,只是為了震懾。

至於震懾的是誰,葉楚卻是猜不出個準確的範圍了。

是以他笑笑,上前一步,當先問候道:“此去路途遙遠,統領保重。”

李殷祺高踞馬頭,對他回以一揖:“這是自然。”而後他的目光轉向了葉暮臨,微一點頭示意,便見那小少爺展顏一笑:“我信你定然凱旋,保重。”

握著馬韁的手一緊,半晌卻只道:“好。”

一個“好”字落下,李殷祺不再多停留,打馬轉身,一夾馬腹。便聽得駿馬揚蹄,踏濺飛沙,絕塵而去。

送行的人在南門又停留了會兒,天色漸漸亮堂起來,一寸寸打亮微沾晨露的眾人眉眼。

葉暮臨擡手摸了摸自己鼻尖,吸進一口冷冽空氣,方才問道:“先生,我們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阿季看他一眼,只笑道:“不需要做什麽,葉小公子可以先回房,好生休息。”

不知為何,葉暮臨突然覺得季先生看向自己的眼神有點不太對。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多,不免自嘲一番自己有些過於敏感了。

只是這個念頭,不過三日,便被葉暮臨重新提到了眼前來。

這幾日葉暮臨深覺自己武藝不精,於是便時常去練武場同旁人切磋。他出外來前學的那些個武學招式雖然冠了秀水之名,但因他多懶散,尋常練個劍做做樣子倒無大礙,可到了真正要用之時便覺無力。

尤其是前段時間為陸風離所擄,在孔雀海地牢裏待了幾日,便愈發覺得當初的自己簡直虛度光陰。

是以這幾日葉暮臨常去尋葉楚指教劍法,楞是將對方的行程拖了又拖。

阿季看在眼裏,卻什麽也沒說,似乎是寫了封信送往南下,就沒了動靜。

葉暮臨初始還擔心季先生會出言讓葉楚帶人前往龍門鎮,卻著實沒想到對方似乎默認了他的這種行為,除了和之前那般提醒自己切莫和葉楚交淺言深之外,便再無其他。

葉楚經脈雖廢,但劍法衍變早已在他腦海裏演練過無數遍,對於葉暮臨現下倒的確算是良師。有時他興趣起來,還會讓秦沛然來和葉暮臨餵上一二招。

對於葉暮臨,其實葉楚還是覺得有些驚訝的。對方天賦不錯,一點就透,至於為何劍術未能大成,想來只是憊懶所致。

葉楚想著,葉暮臨便像是一塊璞玉,只要精心雕琢,假以時日,他會成為一柄鋒利的劍。

就和當初他姐姐一樣。

璞玉自然不知葉楚心中打算,今日在與秦沛然餵招時,莫名忽覺心悸,神思不免發散。待回過神來,便挨了結結實實一槍。

秦沛然用的是木槍,也去了槍頭。當時二人戰出了些鬥志,下手自然比平時更為重些,那一槍砸到肩上時,葉暮臨瞧見葉楚二人微訝的目光。

當即收了勢,歉道忽覺不適,便要回房歇息。葉楚不疑有他,囑咐他若有不適記得尋阿季便放他回屋。

是夜,月過中天,夜風嘶嚎。

葉暮臨不知當時為何自己會忽然心悸,但從小到大,他的這種感覺多半不會錯。

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這種不安感在他回屋之後被放大到極致。

他的臥房在當初從孔雀海得救之後,是經過土匪頭子同意搬到二進門內的。便是如今李殷祺南下,這裏的守衛依然森嚴。

可現下,屋子裏有人。

而且這人給他的感覺,是他這段日子所見的人之中最強的。

能避過守衛潛到這間屋子內的人自然不會弱到哪裏去,但以小少爺的閱歷來看,這個人強到他可能無法戰勝。

無法戰勝,便代表著對方此行所圖就會得逞。

他想要什麽?

葉暮臨微微吸氣,全身毛發須張,握著劍的手指開始發白。

下一瞬,刀光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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