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噗。真難得，居然有人以為他是好人。”蘇涵笑起來，又擺擺手，“那你覺得我家公子呢？”

蘇涵的“我家公子”指的便是葉問顏。這問題倒是把葉暮臨問得一楞。

半晌他輕聲道：“我與葉公子未曾見過，不好評說。”

“也是，”蘇涵道，“不過你知道，為什麽這飛沙關裏的人，要稱你為‘葉小公子’麽？”

“不知。”葉暮臨很是老實得搖頭，然後忽然靈光一閃，“莫不是以為我和葉公子有什麽關系吧……”

蘇涵笑起來，頗為老成地拍了拍他肩膀，輕聲道：“可這稱呼已經傳開了，便是你怎麽撇清，恐怕也無甚作用。這事說不上是好事，但也說不上壞事，多註意點便是了。”

葉暮臨心裏納罕，這事還不叫壞事麽？葉問顏之兇名他這段時間聽得只多不少，和他扯上了點關系也不知到底會有什麽影響。

紅衣少女見他一臉愁容，卻只笑道：“放心，你現在金貴得很，李統領怎麽也會保著你。”

說罷她起身，目光先是掠過一旁暗處，而後才對他道：“走吧，我帶你去見他。”

“嗯？他真的有讓人來喊我啊？”

蘇涵看了他一眼，幾乎把葉暮臨看得毛骨悚然起來：“若不是他有下這個命令，你以為你房前那層層守衛都是吃素的麽。”

葉暮臨默然，不再多說，跟在對方身後走到了議事廳之前。離著守衛還有一段距離時他聽見那少女道：“進去吧。對了，我勸你不要說有人假傳他命令這件事……”

話到此，她忽然又停住，開口又轉了話鋒：“唔，其實說了也沒事。你自己權衡吧。”

葉暮臨點點頭。

等到了議事廳前，守衛果然伸手攔下了她：“涵姑娘，統領未曾傳您前來。”

蘇涵聳聳肩：“我知道，我就是帶人過來的。”

那守衛的神色依舊不動分毫：“希望您能對這件事有個解釋。”

葉暮臨一驚，萬萬沒想到這裏的守衛竟然如此較真，當即微微皺起了眉。

蘇涵像是見慣這場景，只笑道：“怪只怪這飛沙關的議事廳位置不對，我回來的時候便見著葉小公子在外頭，像是迷路了一樣，便帶他一程。”

這理由便是葉暮臨聽著也牽強，不過那守衛倒是沒什麽意見的樣子，點了點頭居然也就放行了。

蘇涵朝他點點頭，自忙自個兒的事去了，葉暮臨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方才若有所思地跟在通報的守衛身後進了議事廳。

一進議事廳，他就楞了楞。

廳內只有二人，一人坐於上首，另一人則是隨便選的一個地方就那麽坐著。當然這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令葉暮臨感到驚訝的是這人的身份。

從身段來看此人顯然是個女子，且這女子一身紅衣，面容也被紅紗所覆，幾乎讓他一瞬間便想到了血衣魔鬼城。

聽到動靜，那女子和座上的李殷祺都聞聲看來。見著是他，李殷祺首先笑了一聲道：“坐。”

葉暮臨不知所以，選了個規矩的位置坐下，方才坐定就聽見那女子輕笑道：“我這有一批紅貨要送到江南那頭兒去，不知道葉小公子可願相助一二？”

葉暮臨顯然給問懵了：“啊？我於走鏢之道並不在行。”

女子笑道：“只需葉小公子做個接引人罷了。”

這聲音聽來有些熟悉，葉暮臨心中提起警惕：“在下愚鈍，不知姑娘何意。”

紅衣女子看了一眼座上的李殷祺，方才輕笑道：“這批貨是運給不空關葉公子處的。只是葉公子行蹤不定，我們的人發了幾封書信過去也沒個回音，實在不得已方才求助李統領這邊。”

李殷祺也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葉暮臨後知後覺回過神來，算是明白蘇涵特意拉著自己說話的動機了。

只是他仍舊想不通，要找葉問顏的蹤跡，為什麽要找上飛沙關的人？更奇怪的是，為何要找他做接引人？

“茲事體大，此事還是交由李統領決斷吧。”

不想土匪頭子答得很快：“谷內能聯絡上葉問顏的法子已經都試了，實是無法方才喊你來一試。同為師從藏劍之人，或許你會有辦法。”

我能有什麽辦法？！

葉暮臨險些脫口而出，但瞧見對方幽深的眼神只好咽回嘴邊的話：“我與葉公子雖說是同門，但我與他至多點頭之交——不，連點頭之交或許都算不上，要說聯系的法子，著實沒有。”

女子的語氣也很深：“勞煩葉小公子仔細想想，這批貨於葉公子而言很是重要，不可有失。”

葉暮臨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搖頭：“抱歉，實是無法。”

紅衣女子定定看他片刻，方才轉向了李殷祺：“那不知涵姑娘何在？”

土匪頭子只笑道：“阿涵是得了令留在飛沙關的。若是聖女用了百般法子都沒對方的消息，怕是阿涵也無從下手。”

葉暮臨眼瞳一縮，他想起來了。

這女子應是魔鬼城裏頭邀月的那位貼身侍女，無怪乎他之前會覺得聲音熟悉。

想完這一茬，葉暮臨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紅衣教能有什麽貨要給葉問顏？難道是……

他打了個激靈，一擡眼正見著女子看過來，頗為誠懇道：“總得試上一試，不知涵姑娘現下在何處？”

……

涵姑娘正跨上馬。

天欲將曙，一寸寸打亮少女柔和眉眼。她不動手的時候，模樣幾乎算是乖巧的，很難想象她竟然會是葉問顏手下第一心腹。

在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少年，這少年似乎有點站不穩，但還是勉強撐直了身子，微微仰頭看著馬上的蘇涵，力圖讓自己的聲音在夜風中沒有顫抖：“這便走了麽？”

“自然，”蘇涵將韁繩繞指，看了一眼議事廳的方向，“不若然我留著給紅衣教當鏢師？”

“那你代我向師父問好，她如果問起我，你就說一切都好，勿念。”

蘇涵笑起來：“但願真的可以勿念，你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少年明曜臉上的神情當即就變得很奇怪：“涵姐姐，求你了。”

“有事相求，是不是應該有點誠意？”蘇涵朝著他伸出手去，“名單給我。”

明曜的神情可謂壯士斷腕。在經歷了一番思想掙紮之後，他還是從懷裏掏出了一份信箋，遞給少女：“這是我抄下來的，原件沒敢動。”

蘇涵看了一眼他，卻也沒有當場拆信的打算，只點點頭道：“我走之後你萬事小心。若有事可尋李殷祺相助，但記得，留個心眼。”

明曜點點頭：“曉得。”

“那我走了，勿念。”

她說著勿念，當真也沒多停留，一夾馬肚絕塵而去。少年明曜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愈來愈亮的天光裏，半晌才回身，朝著正望向這邊的二人揮了揮手。

葉暮臨看著李殷祺點頭示意，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開口：“既然阿涵姑娘還在，為何不引見給那位姑娘呢？”

土匪頭子身上披了件大氅，衣領的邊緣滾了一圈絨，將他的臉容隱去了些許，整個人的氣場近乎神奇地溫和了起來。聽聞葉暮臨的問話，他只是淡淡道：“若是蘇瑤歌在此，我自然會引見。”

葉暮臨覺得奇怪：“為何？”

李殷祺看過來一眼，口氣居然有些無奈：“蘇涵不適合當這個接引人。”

葉暮臨更茫然了。

看他一副傻呆呆的樣子，土匪頭子似乎有點看不下去：“她行事比較張揚，讓她當鏢師，是上趕著豎起一面旗，告訴大小山匪們‘快來劫我’？”

他便忽然想起少女一身紅衣行頭於沙海中追擊樓霜白時的模樣，再一想卻又有另一個念頭冒出來：“她不是葉問顏手底下的人麽，怎麽會在你這裏？”

“喔，她來學點東西的。”

葉暮臨閉嘴了，他現在不想知道蘇涵到底在李殷祺這裏學了些什麽。於是他想了想，問起了另外一件事：“葉公子是……失蹤了？”

土匪頭子笑了一聲，回身往議事廳走去，邊走邊道：“與其說他失蹤，我倒更願意猜他是在釣一條大魚。”

葉暮臨亦步亦趨：“所以你是故意不告訴紅衣教他的行蹤麽？”

“不是。”

議事廳就在眼前，李殷祺卻停住了腳步。葉暮臨也跟著停了步子，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土匪頭子側頭看向了飛沙關東門的方向。

順著他目光看去，東門處似乎有些不一樣的動靜。葉暮臨仔細聽了一會兒，猜想應該是有人從外頭回來，正在做交接。

正回頭，卻撞見李殷祺的眸光一瞬森然，殺氣迸現。

驟然望見這麽一副場景，葉暮臨下意識繃緊後背，心中警惕地朝向對方目光落點看去，然而卻只見一人迎面走來，旁若無人。

葉暮臨心中一跳，對方腕上和頭上所帶的銀飾昭示身份，何況此人他先前還見過——雲景拂。

紫衣銀飾的女子身形如風，不過數息就到了二人面前，開口便輕笑道：“那批貨，我來送。”

李殷祺瞇起了眼：“龍門鎮的刺可還沒拔。”

雲景拂答得很快：“我知道。”話到此她停了一會兒，又輕笑道，“不過我們可能等不到孤狼令了。”

葉暮臨和李殷祺二人均是眉心一跳。

葉暮臨剛想開口，未料有一人已先他一步：“不知葉公子出了何事？”

定睛一看，卻是方從外頭回來的阿季。他身後跟著藥童，看來是剛看診回來。雲景拂目光瞥過他身後的藥童，見著那小孩頗為見生般往後躲了躲才道：“他素來神出鬼沒，便是出事了我等不也猜不到分毫麽。”

阿季攏袖道：“那不知雲姑娘何以得出這個結論的？”

雲景拂還是笑，一笑間眉眼彎彎，話語裏卻透出森森寒氣：“他葉問顏是調度使不錯，但是調度使之上可還有著幾位。小少林那位下的命令，誰敢違背？”

李殷祺沈聲道：“知道了。”說著又對阿季道：“你回來得正好，得空給他號個脈。”

阿季點點頭。

雲景拂見目的已達到便不再多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自行往飛沙關內自己的住處內走去。阿季得了吩咐，便示意葉暮臨跟著自己來。

葉暮臨雖不明所以，卻還是跟著對方走了。季先生不知為何十分沈默，照例一般望聞問切之後便讓他回去了。

於是不知道為何被叫出來的葉暮臨只好撓撓腦袋，回房去了。剛一回房，就有近衛敲門，葉暮臨一臉茫然打開門，卻見正是先前在議事廳門前和蘇涵對話的那個近衛。

那近衛道：“統領派我來負責葉小公子的安全。”

葉暮臨更茫然了：“我覺得現下挺安全的？”

近衛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站在他的門口，對他的目光視若無睹。小少爺看了半天沒能從對方側臉上看出朵花來，只好回去睡覺。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實。

他雖初涉江湖，但早前在家中也算小半個養尊處優的小公子，自然習慣了門外有人侍候。但不知為何，這個土匪頭子特意派遣過來‘保護’自己的人的臉容，總是會在淺夢之時撞進腦海。

他忽然驚醒。

他發覺哪裏不對了。

記憶裏那個近衛雖然不茍言笑，可聲音聽來低沈，且是自然而發的，想來天生如此。在他門前看顧的那個人的聲音雖相似，但仔細去分辨卻能聽到刻意壓低的聲線。

是誰？

似乎是回答他的問題似的，門窗處傳來了像是竹管摩擦窗紙一般的細微動靜。

不待多想，葉暮臨當即起身抓了床頭的劍，屏息嚴陣以待。

只是那動靜過了一會兒也就淡去，而後是門栓處的輕微摩擦聲。

葉暮臨指尖輕推，劍出三寸。

他屏息，全身緊繃戒備。

栓落。

緊握著劍鞘的骨節發白，劍式一觸即發。

門扉被輕輕推開，灑落半匹月光。

劍出！

暗夜下劍身只來得及倒映一剎月華，下一秒森寒劍鋒重新沒入一片混沌的黑之中。

葉暮臨感覺到自己刺了個空，心中便是一個咯噔，欲待退時卻感覺一只手抓上了自己的手腕。

下一瞬，驟然收緊的力道和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幾乎逼得他嘶喊出聲。

“砰。”

後腦磕到地面時頭皮傳來一陣麻，他緊閉了閉眼方才睜眼，這就聽到那個人輕聲道：“你就是葉暮臨？”

葉暮臨忍住即將出口的痛呼：“是又如何？”

“那走吧，跟我見一個人去。”

“你是誰？”

那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半蹲身子俯視著月華下這張臉：“不必猜我是誰，你如果不想這只手被我折斷的話，最好乖乖聽話。”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巨大無比，僅僅只是這一小會兒的功夫他就感覺指節似乎充血麻木。聽到對方的話當即道：“我跟你走，你先放開我。”

那人倒也利落，擡手點了他幾處大穴，又取了一顆丹丸遞到他嘴邊，“吃了。”

葉暮臨猶豫了片刻。那人冷笑道：“你乖乖聽話，自然將解藥給你。你要是再猶豫，我現在就替你做選擇。”

他深呼吸一口氣，張口吞了那顆丹丸。

確定他吞下之後，那人倒十分客氣地放開了他，只道：“跟我來。哦對了，這裏頭的人我都差不多放倒了，勸你死了這條心。”

葉暮臨爬起身，捂著重獲自由的右手臂，暗中運轉真氣意圖沖開被封鎖的穴位，聞言只硬聲道：“我沒想這麽做。”

那人頗為驚訝地半側過身：“倒是小瞧了你。”

他這才看清對方的臉。

是一張輪廓十分鮮明的面容，斜飛的眉頭下是一雙可稱鋒利的眼。這張臉太有殺氣，搭上那條從眼角到耳際的疤痕看起來更為聳人。

若沒猜錯，是明教的人。

明教的人不是第一次找上他了，先是切羅珊，這回又是誰？

跟在對方身後，葉暮臨一邊記著他走的路，忽然覺得寒從心來。

眼前這人除了給自己吞了顆不明藥丸之外什麽都沒做，不綁他，自己也沒有蒙面更沒有蒙他的眼。一來是他自信以他的實力，自己根本逃脫不了；二來不蒙面，代表著他毫不畏懼這麽做的後果，有可能對方利用完自己，就會動手滅口。

想到自己可能被拋屍荒野，葉暮臨心中暗暗驚慌，面上卻做出一副淡定從容的樣子來。

他們走過的路有點偏僻，葉暮臨幾乎沒見過這條路。葉暮臨一邊記下，一邊裝作受傷很重的樣子，氣息也有點不穩。

那人忽然笑了：“葉小公子何必裝？在下可是調查了你很久的，別想著扮豬吃老虎了。”

被這麽一戳破，葉暮臨頓了一頓，幹脆不裝了：“明教的人？”

“你很厲害。”那人側過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是說這裏。”

“那你綁我想做什麽，你們難道和李殷祺有什麽仇麽？”

那人聳聳肩：“奉命行事。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葉暮臨停了一會兒，小心問道：“奉誰的命？”

“葉小公子，你不知道會被問出主顧名姓的，都是不合格的渣滓麽。”那人又笑道，“唔，你是不是想起了切羅珊？”

葉暮臨當即提起警惕：“你是她的誰？”

“誰也不是，那就是個連仇都報不了的渣滓而已。”

葉暮臨無言，半晌才道：“你既然對她不屑一顧，又怎會特意提她？”

那人答得十分理所當然：“逗你玩的啊。”

葉暮臨閉嘴了。之後的路途上他不再試圖從對方嘴裏套問出什麽信息，只是特意註意了一下對方的眼睛。

可惜那人鮮少回頭看他，似乎根本不擔心他會逃跑一樣。出了飛沙關有一段距離後，那人突然轉身，從不知何處取來了繩索就朝他身上一捆，然後吹了個悠長的口哨。

換來了葉暮臨對著大雕發楞：“你這……想幹什麽？”

對方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騎上去啊。”

葉暮臨感受了一下夜風的溫度，正色道：“那你可能不到目的地，就能看到我的屍體一具。”

那人頓了一頓，道：“有道理。那我們還是繼續走吧。”

最終還是這明教弟子不知從哪裏又順來了匹駱駝，把葉暮臨往前峰一丟，自己坐到了後峰去。

瞧他這樣，葉暮臨道：“你在怕啥？我現在手無縛雞之力。”

“操刀殺人的力氣還是有的。”那人笑了笑，“你葉小公子既然有個葉沈心當姐姐，這點事我想你是做得出來的。”

葉暮臨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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