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暮盡/章二十三·陷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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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裏的刺客將小少爺帶走沒多久,葉暮臨的臥房外就跪了一排守衛,均是朝著屋內神色不明的土匪頭子的。

李殷祺臉上的神色的確不明,至少在這些年看慣了他臉色的人看來,此刻他臉上的神情,當算是鮮少出現的。

神色不明甚至可以說莫測的土匪頭子平聲道:“你們是怎麽讓人混進來的。”

聲音很平靜,甚至隱隱帶了些笑意,只是門外環胸倚墻而立的雲景拂忽然挑了挑眉。

跪在首位的近衛道:“屬下失察,讓賊人扮做我等模樣,擾了兄弟們的耳目。”

李殷祺道:“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回過身,俯視著伏低身子跪著的眾守衛:“我讓你們過來,不是用來眼睜睜看著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擄走的。”

“屬下知錯。”

土匪頭子收了聲,半晌才沈聲道:“去追。”

“屬下已派出幾位兄弟去了,不多時……”

“擄走他的絕非善類,你親自去。”

“……是。”

待到諸人退去,雲景拂方才直起身朝著出外來的李殷祺道:“這麽著急?人難道不是你放進來的麽?”

李殷祺看她一眼,臉上的神色好似冰封三尺的雪山,卻避而不答她真正的問題:“沈心劍我倒是受得住。可加了長生劍,不如雲姑娘來體會下?”

南疆姑娘笑意驟斂。

雲景拂很年輕,至少比李殷祺而言是算年輕的,但她早年走過三生路入了惡人谷,早已見識過不少人間升平,因此此番情緒不過微震,繼而便笑了聲:“我自認沒有他二人其中之一的本事,只是統領,你當真只是因為他是葉沈心胞弟而多加看拂麽?”

土匪頭子側過身來,看定她眼底戲謔神色:“不若然?”

“我以為他在你眼裏也只是一個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不過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雲景拂又笑了一下,“事不宜遲,既然那批貨備好了,我明日便出發。”

“嗯。”

眼瞧著李殷祺往自己臥房走去,留在原地的雲景拂看著他背影消失,繼而看了看天際。她眼裏的遠方是一片濃稠的黑,宛若墨臺傾倒,渲出層次分明的灰墨……與血色來。

她擡起手按住自己的右眼,等待體內的輕微刺痛消退,於是月色重新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松了手,雲景拂不再笑。略顯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線,她冷聲道:“你跟到這裏做什麽?”

回答她的,是稍起喧囂的夜風。

她繼續冷聲道:“你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風將沙塵卷起,似乎有什麽蹭了蹭她的手背。雲景拂的神色平靜下來,轉身往自己的臥房走:“回去吧。”

身邊的動靜消失了。

紫衣的南疆姑娘回房前又看了一眼天際,明月千江,素光永同。

於是她又笑了聲,進了屋,很快燭火亮起又熄滅。

這頭雲景拂已歇下了,那頭李殷祺回了房卻仍掌著燈。外頭的風勢似乎有些大,吹到窗紗上一陣陣地響,生殺擡眉的飛沙關統領此刻正委坐案前,垂眸看著案上的戰報。

在他的面前,還跪著通身黑衣的幹練男子。那男子低著頭,低低匯報道:“我們的人跟到了鳴沙山就跟丟了……什麽氣息都沒。”

“除此之外呢?”

統領擡起眼,目光如電驟然落下。

男子回答道:“並無,擄走葉小公子的那人似乎避著龍門鎮走的。”

“避著龍門鎮不代表不是那的人。不過雲景拂前腳離了龍門鎮,後腳就出了事,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黑衣的男子似乎楞了楞:“可龍門鎮的位置,葉公子曾說不能落入她的手裏……”

李殷祺笑了一聲,將面上的戰報推到一邊:“只是假設。雲景拂沒有理由動葉暮臨,何況她又不傻,這條路太明顯了,她不會走。”

“浩氣盟想動龍門鎮?”

“未必。”李殷祺道,“你且繼續搜尋,這些事無須操心。”

男子一怔,後背出了小半身冷汗,於是他屏息垂首道:“是,屬下暨越了。”

等到男子也退下,李殷祺閉眼沈思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神情竟輕松不少。他站起身,松了松身上的輕甲,半晌才道:“既然都來了,何必還站在門外?”

門扉重新被推開。霜刃披著夜霜站在那,一身血汙分外顯眼,見著李殷祺看過來,只道:“在銀沙石林。”

土匪頭子怔了怔,繼而勾唇道:“看來對方很是有趣。”

樓霜白不為所動:“遇到了一小撥,殺光了。”她說得稀松平常,手中握著的彎刀還沾染著血跡,“他們還沒接到人,還有時間。”

李殷祺:“知道了。”

樓霜白皺眉:“你不去?”

土匪頭子反問道:“我為何要去?”

他的回答讓一向直腸子的樓霜白楞了楞,聲音也跟著冷下來:“我以為你要報恩。”

“權勢而動,”李殷祺淡淡道,“我不是你。”

樓霜白的眉頭沒有松過。她似乎很是不能理解如李殷祺這般的想法,只好硬聲道:“以前的你……不是這樣。”

不想李殷祺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先笑了幾聲才反問道:“我以前是什麽樣?”

樓霜白沈默片刻,她其實並不知道對方以前什麽樣。這句話似乎是誰臨死前對她說的?那時她心中稍有觸動,於是便對此話印象深刻。

惡人谷裏的白衣殺神自認冷心冷情至斯,只是不知為何會對這樣普通的一句話如此在意。

她想不起來,最開始對她說這句話的到底是誰。

於是她只好道:“好。”

說完了這個字,她又披星戴月離開。門扉被隨手一帶時發出一聲輕響。這聲響很輕,卻似在誰的心口上猛地一敲。

天欲將曙。龍門的夜風刮得又密了些,軟刀子似得往臉上撲。正是黎明之前的黑夜,懸月沒入天際,連星子都藏在了夜幕之後。

天地混沌一片,只瞧見身前人手中夜明珠微弱的光芒。

葉暮臨忍著腹中強烈的不適,有些趔趄地跟在對方身後。若是可以,他再也不想見識此人所謂飛天神功了。

那人還輕笑道:“怎麽了我的小公子,才飛這麽點路你就撐不住了?這可不像那位頭兒的風格啊。”

葉暮臨正想著他的話什麽意思,卻沒料到身前人突然停住,於是他便一頭撞上了對方的後背。

“唔。”小少爺捂住腦袋,正想著撞到了什麽這麽硬,轉念一想卻出了小半身冷汗。

他撞到的是人的後背,但正常情況下人肉的質感並非如此冷硬——那人在繃緊身體。

若非路遇強敵,便是遇見了什麽令他無法接受的事。從周遭的風聲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緊接著,他嗅見了風中傳來的血腥味。

“嘔——”

他最終沒忍住,胃中一片翻江倒海。等到葉暮臨感覺到五臟都快被吐出來時他聽到了那人的聲音。

“你看啊。惡人谷的人,都是沒有心的。”

不用去看,葉暮臨已經猜到了他看到的是什麽場景。這麽濃重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絕不是簡簡單單的越貨殺人的範疇了。

於是他屏住了氣息,輕聲道:“節哀。”

“節哀?”那人反問一聲,“若是你師兄弟們慘死你眼前,你還能這麽平靜地說節哀?”

葉暮臨一震。

那人見他不答話,又續道:“是啊,小少爺當然不知道。畢竟死在你眼前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罷了。我早該知道,流著和葉沈心一樣血脈的人,都是這般冷血無情。”

葉暮臨皺皺眉,聲音出口還是輕的:“冷血無情麽?明知此行兇險,卻執意帶他們來此的人又是何人?”

這回輪到對方不說話了。於是葉暮臨繼續道:“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麽目的擄走我,但你總該知道,有因皆有果。這果你若是擔不起,何必要做?”

那人驟然回身,夜明珠微弱的光下能瞧見對方眸光如刀,森冷地盯住了自己。

葉暮臨後背繃緊,五指成拳:“難道不是麽,我來到這裏,盤桓在飛沙關。我知道我要做什麽,也做好了承受後果的準備。相比之下,閣下有什麽資格指責我,指責我姐姐?”

沒想到那人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好、好!既然如此,便讓我瞧瞧小公子所說的準備是個什麽樣吧!”

不詳的預感方才湧出,一陣穿心般的疼痛立刻貫穿了他。

“唔!”

腳下一軟,他跪在了沙面上。被夜風吹涼的沙粒粘在手心,風沙入眼刺激得下眼瞼微縮,淚水將視線模糊。

後腦一陣陣麻,葉暮臨只覺耳旁一陣轟鳴,合著風聲裏傳來的人聲也似厲鬼呼號。他緊緊握著拳,骨節發白,只能依稀分辨出明教弟子似乎吹了個哨。

再之後,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仿佛全身氣力被抽空,只剩下幾絲不足而提的神志維持不多的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葉暮臨感覺快要昏死過去時忽然迎面而來一陣涼意。他霍然一震,努力想睜開眼時便感覺有人往他嘴裏倒了碗什麽東西。

等到意識漸漸歸攏,他睜開眼便瞧見對面正坐著一人。

那人看起來甚是眼熟。葉暮臨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看出來對方是誰——秦蘇。

他忽然猜出了點事情的本末由來了。於是他扯了下嘴角,劇痛透支了他的體力,此刻他的聲音分外虛弱無力:“在這裏見到秦副將,可真是讓人驚訝。”

他試圖學作土匪頭子的從容,只是身體尚在微微顫抖,這番努力不過白費。

秦蘇自然看得出他的狀況如何,只是他並不為之所動:“在這裏遇到葉小公子,也令我很是驚訝。”

他似乎不打算繞彎子,開口的話十分直接了當:“葉小公子還不打算回藏劍麽?”

葉暮臨:“我想去哪,還需要經過秦副將同意麽?”

秦蘇道:“你想去哪,自然不需要某同意。可惡人谷想去哪,那就先得問問我手中的長槍了。”

葉暮臨沈默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水漬,似乎想到了什麽,方才輕聲道:“你想知道什麽?”

“小公子知道什麽?”

葉暮臨呼出一口氣:“秦副將難道覺得,李殷祺那樣的人,會將什麽事告訴我?我能知道的,無非不是姐姐的事。而姐姐的事,想來秦副將比我更清楚。”

秦蘇眸色一動,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了一下這小少爺。先前初遇時他不過是瞧見了眼熟的令牌方才出聲相問,還當是被擄的藏劍弟子。

只是現下看來,葉暮臨顯然不是被擄。

於是副將的神色又凝重了不少:“她去了哪?”

葉暮臨微笑:“我不會告訴你。”

“為何?”

“誰的消息都可以,只有她,我不會告訴你。”葉暮臨道,“別白費力氣了。”

短時沈默。

秦蘇忽然站起身來,冷聲道:“葉小公子可知當年葉問顏欺師滅祖叛離藏劍時,貴莊主是何作為嗎?”

葉暮臨擡起眼,也認認真真打量了一下秦蘇,方才道:“我不是當事人,並不清楚葉問顏當年緣何要入惡人谷。但所謂欺師滅祖叛離藏劍從何說來?他入谷在離莊一年後,離莊時他早已言明此生再非藏劍之人。”

“自欺欺人。”秦蘇道,“但凡有一點人性,都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師門。現如今葉小公子還要步其後塵麽?”

葉暮臨定定看他,片刻後方才開口:“秦副將既然都稱呼某為‘葉小公子’了,何必還來勸我‘回頭是岸’?”

秦蘇一楞,看著滿身狼狽的對方繼續道:“我不知道你們擄我是為了什麽,如果是用來要挾李殷祺的話,我勸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比較好。”

“哦?”副將反問道,“某瞧著他對你可是愛重得緊。”

葉暮臨只道:“人貴有自知之明。若我是他手底下得力戰將,他或許會來救上一救,可我現在至多算是制衡姐姐的一顆棋子,而且這顆棋子還落到了他想除掉的人手上。當下是試探葉沈心態度的機會,他怎麽會自己親手破壞?”

秦蘇沈默地聽他說完,過了半刻方才道:“若是不了解他的人,怕都是要信了你這番說辭。”

葉暮臨一驚,抿了唇,謹慎地等待對方再開口。

秦蘇又道:“葉小公子,李殷祺可不是常人。你道他心性涼薄,為據點生存不惜葬送身邊人性命,我卻道他一腔熱血,行事不問世俗卻只問心無愧。”

葉暮臨:“你以為我會信?”

秦蘇笑了笑:“生死之間最能見人性。他當初瀕死那會兒,是我從旁照顧,我怎得不懂?”

葉暮臨皺眉:“你……他從前是浩氣之人?”

見他一臉詫異,秦蘇倒是沒賣關子:“怎麽可能。你以為飛沙關裏的人,對他尊稱‘將軍’都是為著什麽?那些人,從前也算是我的同袍。”

“我不信。”

“你信不信,倒也不重要。且看著便是。”

說完這句,秦蘇交代部屬:“按我先前說的做。”

“是。”

部屬退下自去準備,秦蘇卻似乎不打算走的樣子,仍舊坐在他對面,看著葉暮臨幾經變換的神色。

葉暮臨心頭思緒轉過,果不其然是一陣亂麻。李殷祺和秦蘇從前是同袍,那他先前所言自小生於惡人谷又是怎麽回事?秦蘇乃浩氣中人,李殷祺卻坐鎮惡谷要塞,這裏頭到底藏了什麽往事?

隨侍的部屬退下後,此方空間便安靜得不少。葉暮臨餘光註意到這應該是一間改造好的密室,只在高處開了一扇窗,遠處開了一扇石門罷了。

秦蘇看著他,又開口道:“當年事出突然,我等未能幫他作證,這幾年來很是慚愧。”

葉暮臨皺著眉,盯著秦蘇的眼睛,並不答話。

“可惜他坐鎮飛沙關多年,早已不信我等的說辭,這才落成了今日這個反目成仇的局面。”

葉暮臨沈默了好一會兒:“我不是李殷祺,你和我說有什麽用?”

秦蘇道:“所以,葉小公子該知道,秦某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

“統領,有消息了。”

李殷祺閉了閉眼,將久未合眼的凝滯掃去方才道:“說。”

“先前霜姑娘說葉小公子是在銀沙石林,我等前去查看了一下確是如此。只是未尋到葉小公子,只尋見了幾具屍體。”

“明教的人?”

“是。我們的人在他們身上搜到了一些東西。葉小公子現下很可能在孔雀海。”

土匪頭子擡起眼,微挑眉道:“孔雀海?”

“是。”近衛上前來,遞上一份染了血跡的信,“我們到時正見著一男子乘大雕而走,他帶著一個人,看起來很像葉小公子。”

“他情況如何?”

近衛楞了楞:“不是很好,屬下瞧著像是昏過去了……”

土匪頭子點了點頭,展開信看了幾眼,然後道:“樓霜白帶了多少人去?”

“霜姑娘一人未帶。”暗衛低聲答道,“統領要去……”

話未說完,李殷祺就站起了身。披風卷過屋內略顯壓抑的浮塵時近衛感覺眼前忽然一暗,餘光註意到土匪頭子已越過了他往外走去,從門外灌進的冷風裏傳來他的聲音:“傳令。”

……

“傳令下去,今夜戒嚴,不可松懈。”

“是。”

夜色愈來愈濃了。秦蘇立於獵獵疾風中,朝向一旁的男子問道:“信可送到了?”

男子稍一側頭,輕笑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麽。”不等秦蘇回答,他便又道,“為了寧將軍,我怎麽也得盡上十分心思。”

秦蘇道:“但願如此。”

語畢他又看向天際,那頭有濃重的夜色如猛獸蟄伏,等待著合適的契機一躍而出。

夜越來越深了。

該來的人,卻一直沒有來。

明教陪著秦蘇在這等了有一會兒了方才道:“你覺得今夜他會來?”

秦蘇道:“會。”

“這麽篤定?”明教道,“李殷祺那種冷血的人,會為著這麽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來麽。”

“冷血麽,我不覺得。”秦蘇道,“且看著吧。”

……

該來的人沒有來,該走的人卻也沒有走。

韓公子看著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子提著木劍往回走,很是不解:“姑娘這是為何?我們已快出了荒漠了。”

葉沈心笑:“他們都以為我走了,實際上我沒有走。袖手旁觀難道不是件令人愉悅的事麽?”

韓公子默然,當下卻只覺得這女子的劣性怕是骨子裏帶出來的。轉念一想葉暮臨那樣乖巧的孩子,便讓人無端生出疑惑:也不知是什麽樣的父母才能生出這一對性格迥異的姐弟來。

正想著這事呢,葉沈心卻忽然回過頭來:“你在暗中說我什麽壞話?”

韓公子一楞,倒也沒否認:“沈姑娘覺得呢?”

“約莫便是我與阿暮為何性格迥異之流。”

韓公子噎了一下,只好苦笑道:“沈姑娘……是學了讀心術麽?”

她算計過太多人心,這點事自然不在話下。只是她卻沒有打算細說,只道:“大概能猜到罷了。”

見狀,韓公子也知曉對方不欲多說,便道:“那姑娘打算前往何方?”

她笑:“去孔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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