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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暮盡/章二十一·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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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混沌中逐漸回攏,耳旁忽近忽遠的動靜時不時刺得他後腦陣麻。

他想睜開眼,卻只覺眼皮似有千斤。恍惚間感到有人正給他把脈,末了說了些什麽。

似乎有人應了,也說了句他聽不懂的話。

他想醒來。

他要醒來。

然而夢境的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都在呼喚著他,拉著他的意識逐漸下沈。

葉暮臨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而又真實的夢。

夢中他似乎重回了一次少年時期,重回了他當初懵懂的那個時候。

不知是否最近太過擔憂以及思念姐姐的原因,這個夢裏,毫不令人意外地出現了葉沈心。

夢裏的葉沈心依舊是一副略顯清冷的神情,但時不時也會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來。他夢見的是自己五歲時,姐姐負劍離家的樣子。

葉暮臨驚慌起來,他沒想到這一夢,就夢見當年離別的樣子。但他只能感受著年幼時心中的不舍,卻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他聽到自己對她道:“姐姐,你要去哪啊?”

葉沈心回過頭,拍了拍他的腦袋,輕聲道:“去一個有些遠的地方。”

“那你什麽時候會回來啊?”

他瞧見她輕輕笑起來,眸色裏神光不明:“等你長大的時候,姐姐就回來了。”

當初不過十二歲的葉沈心又露出一個笑容,轉身對另外一個人說了些什麽,就提著劍轉身離開。

時隔多年,葉暮臨終於看清,當時葉沈心的眼神。

那是訣別。

難以抑制的悲傷仿佛山洪過境,瞬息將他淹沒。彼時年少,他絲毫不覺葉沈心的眼神有何異樣,直到這十二年後的凜夜夢回裏,他方才領略當初她的眼神是何等悲戚。

她失蹤時十二歲,如今而立已近。這十七年的時間裏,在惡人谷裏過的是什麽日子?

葉暮臨不敢想。

於是他覺得愈發難過,而夢中的世界也越來越暗,帶著所有的溫度,逐漸下沈。

……

“不好,他魘住了。”

聞言,土匪頭子眉心一跳:“魘住了?”

阿季手上把著他的脈象,只覺對方體內氣血虛浮,脈象紊亂,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皺著眉先和李殷祺解釋:“怕是這段時日他所受的刺激太多,本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硬生生攪入到我們這裏頭,加之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本能地抗拒醒過來。”

“哦?”李殷祺神色莫測,“可有解法?”

阿季擡頭看了他一眼:“解鈴還須系鈴人。”

系鈴人?他能憂思至此的,除了葉沈心,還能有誰?

可當下情景,莫說是葉沈心本尊了。能尋到一絲半絲她的線索都是難得,如何能尋來這所謂系鈴人?

李殷祺的神色一點點淡下去,倒是阿季想了會兒,忽然道:“若說對葉沈心的追逐,如何不讓霜姑娘前來一試?想來看在葉小公子是沈姑娘胞弟的份上,她當是會救上一救。”

於是土匪頭子神色莫測的目光有了實質性的落點。他看著阿季面上是素來的從容淡定,眸中光華亦令人捉摸不透。

但最終,他還是點點頭道:“我讓人找她過來。”

樓霜白雖也是神出鬼沒,但比起葉沈心來說倒確實好找一些——當然,僅限於對方給飛沙關留下了聯絡用的煙火彈的情況。

霜刃披著一肩風沙入了屋子時,葉暮臨正緊閉著眼,口中也在呢喃著什麽。李殷祺二人早已習慣她詭異莫測的身法,因此見她進來並不訝異,只是在她來到榻前時,阿季對她低聲交代了幾句。

樓霜白聽著,沒有過多的表情。直到聽到阿季道這葉小公子卷進來不過是為了救沈心之時,她的眸光才變化了稍許。

她看著昏迷中卻仍輾轉不安的葉暮臨,半晌才似有似無地輕聲笑了一下:“何苦要來?”

她很少笑,更多的時候是面無表情的模樣。那笑容只是一放即收,像是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

白衣霜刃沒有再等阿季或李殷祺說些什麽,只是轉身離開了屋子,依舊是來時一般的悄無聲息。

阿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半晌只是輕嘆一口氣道:“看來葉小公子能否醒來,還是要看他自己的了。”

李殷祺:“著人好生看顧吧。”

說著他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數日未回據點,他的案前堆了一疊整齊的戰報。有些蒜皮小事阿季已經批閱過了,這一疊應是“容後再議”那一疊的。

李殷祺本是想先處理這些冗事,不想到了案前,他瞥了一眼戰報後,又轉開了目光。

他覺得自己有些過分關註那小少爺了。

身為飛沙關的據點大將,十年前他入飛沙關,跟隨當時的據點大將,見證了荒漠裏無形的血火連天;七年前他從上一任飛沙關統領接過大將之位,從此扛起了這個至關重要的要塞。

他見過的人太多了,或兇神惡煞,或城府深沈,天真單純者並不少見,不過後者常常過早夭折,能在這片荒漠裏生存至今者,沒有一個是真正無知的。

他們知道如何保全自己,至少,不會以這般弱者的姿態摻和進來。

可葉暮臨是個例外。

拜葉不工所賜,李殷祺自小對藏劍山莊的評價是十分高的。藏劍出身者,不說其他方面,單是劍術,合該是超越同齡人的——葉沈心和葉問顏證實了這一點,卻偏偏葉暮臨給這個評價打了個大折。

葉沈心在惡人谷站穩腳跟,用了十三年;葉問顏後來居上,用了兩年半。

李殷祺想,葉暮臨自己或許根本沒能想到他的出現會引動些什麽,在這小少爺的眼裏,人世是美好且充滿光明的,他不曾想過泥水裏究竟有什麽,因此毫無戒心地踏進這方渾水。

……結果遭遇了此生難見的各路千奇百怪的魑魅魍魎,不得已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土匪頭子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心想自己果然是想得有些多了。

他微微直起腰,感受著腰腹處傳來的痛楚,於是思緒便不可抑止地流轉到了三日前那場不算戰鬥的戰鬥。

是了,他本就沒有打算在魔鬼城附近擒下秦蘇,目的不過是為了試探一番對方的深淺,就像秦蘇夜赴魔鬼城也不過是為了以身作餌。

這種手法太相似,讓人很難不懷疑對方的行動背後,是否有某個熟人的手筆。

當然,試探是試探了,結果他卻見了血。

西湖藏劍的獨家招式風來吳山他早有耳聞,卻萬萬沒有想到,在葉暮臨的手上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或許葉暮臨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會有這麽強大的力量。還是說……因為程舒崖的原因,他動用了什麽禁招?

李殷祺的神色愈發深沈,而同樣深沈的,是葉暮臨的夢境。

他還在下落,體重被抽空,從身到心仿佛浸泡在闊大的海裏。意識發散,周身的海似乎能使人忘卻痛楚。

千般暗浪為他開路,將他攫下萬丈深淵。他在這樣的海中下沈,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一瞬倒灌,如命數終結前的觀花走馬,一幕幕重演。

在即將沒入一片黑暗時,他卻突然看到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黑紗覆面,露在外頭的一雙眼精光懾人。這女子目光中滿含殺氣,有若實質化的利刃,驟然逼到眼前。

她說:“何苦要來?”

葉暮臨豁然一震。

這女子一句棒喝當頭砸下。葉暮臨只覺腦後一麻,旋即周身將他緊緊包裹的海便急速退去,恍惚有光從天際而來,映在他混沌雙瞳裏。

便似淩空墜落,意識霎時回攏。窒息般的掙紮後,葉暮臨終於睜開了眼。

屋內晦暗,並未掌火,尚有微弱的火光從窗縫裏透進,映出青年眼角淚光。

葉暮臨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裏他跋山涉水千裏驅馳只為尋得姐姐下落,夢裏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為保存自己,夢裏他感覺自己像是巨變,做了從前不敢做的事,說了不敢說的話。

可他知道,那是夢,那只是夢。

他動了動脖子,稍一側頭便覺臉側一片潮濕,伸手一摸發現方枕已濕了泰半,不知是否是夢中流淚所致。

思及此,葉暮臨放空想了一會兒,笑出聲來。

他想,自己還是有很長的路要走。

等到心跳逐漸平覆,葉暮臨深吸一口氣,便覺著頸後一陣鈍痛,像是被人以手刀劈過。

於是他便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

這一想,他就眉頭大皺。低呼一聲,就要翻身下床。

正趿著鞋,忽然門戶一開,有人擎著燭火入內來,一眼瞧見已坐直了身的葉暮臨,微訝道:“葉小公子,你醒了。”

是阿季。

葉暮臨頓了頓,穿好了鞋站起身要對他行禮:“多謝季先生。”

阿季連忙來扶他,道:“不必見外。”說著他將燭臺放到桌上,又喊人來添了幾盞油燈方才對他道,“葉小公子倒是命大。”

葉暮臨只是聽著,並未說話。

阿季便繼續道:“想來葉小公子定是想問當日發生了什麽,可是如此?”

“當日?”葉暮臨捕捉到了阿季話裏的關鍵詞,“不知某昏睡了多久?”

阿季看定他,片刻後方才輕聲道:“不多,五日罷了。”

五日。

他尚且記得自己在昏迷前似乎中了程舒崖的什麽招,唯一記得明晰的是自己抽出了尋常少用的重劍。

行走在外,葉暮臨其實多是避著沖突走,因此便少有動手之時,自然更少用重劍。但往日在莊子裏練得久了,卻也能記得那日他莫名拔劍後的起手式後,正是山莊廣為天下所知的獨門絕招,風來吳山。

他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妙,沈默了片刻後方才道:“呃,李統領可有受傷?”

阿季輕笑一聲,站起身道:“還是葉小公子親自一探比較好,統領素來體健,便是季某也看不出個什麽來。”

這話說得微妙,葉暮臨皺皺眉,卻還是道:“好。”

見他應了,阿季點點頭,讓人取了一套衣物來讓他穿好,領著他出門右轉拐了個彎,站定對他道:“到了。”

葉暮臨有點無奈,還是對著阿季行禮:“多謝先生帶路。”

阿季道:“不用客氣,先前通報過,你直接進去便好。我尚有事需處理,便不作陪了。”

“先生慢走。”

阿季點點頭,便去了別處。葉暮臨看著他的身影不見方才深吸一口氣。

無怪他如此尊敬對方,這飛沙關上上下下到處可見嗜血的惡人,卻少有季先生這般的醫者。自己昏迷五日,定是這位先生施力所救。

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何況這救命的大恩。

思緒在這上頭轉過一圈,然後葉暮臨面對著並未掩實的房門,躊躇片刻,方才對看門的守衛道:“煩請……通報。”

目不斜視的守衛替他輕推開房門:“統領,葉小公子來了。”

屋內傳來不溫不火的聲音:“進來吧。”

得了允諾,葉暮臨便緊了緊領口,步入了屋內。

入了屋子,轉過屏風,便見著李殷祺盤坐於地,面前排開的厚厚戰報疊起了一摞放在手邊。

他註意到對方鎧甲盡去,只穿著一件單衣,披著大氅,聽聞動靜,便微微擡眼看定他,眸色驟然幽深起來。

然後他問:“餓了麽?”

葉暮臨頓時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應道:“有、有一點。”

似乎是誰輕笑了聲,葉暮臨大窘,急急忙忙道:“我睡了五日,自然是餓的!”

李殷祺沒說什麽,讓人去夥房取了份膳食來擺在案邊,對他道:“坐下來吃。”

葉暮臨謹慎問道:“可以坐?”

李殷祺道:“好歹你也算救我一命,我看著像是知恩不圖報的人?”

這話一下子把葉暮臨給說懵了,他想問點什麽,肚子卻發出一陣陣響。

躊躇片刻,他還是豁出去一般坐到了案邊先端起碗筷,填飽肚子再說。

當下屋內又安靜下來,葉暮臨一邊吃飯一邊在想怎麽開口,李殷祺則是重新提起了筆在寫些什麽。

取來的膳食還是熱乎的,不知是否是阿季特意讓夥房準備的。許是照顧到他久睡未醒,這份膳食頗為清素,分量也尚可。

總之等葉暮臨放下碗筷時,李殷祺的戰報不過翻過去了幾份罷了。

見他動作,李殷祺一頓,倒是笑問道:“吃飽了?”

葉暮臨深吸一口氣,擡眼對上對方的目光,輕聲道:“對不起。”

“嗯?”

一句話出口,後面的便也順溜了,葉暮臨繼續道:“我說過我要救姐姐,卻一直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自己反倒沒有做好覺悟和準備。我記得我昏迷前似乎是中了招,看你的樣子,是不是被我傷到哪兒了?”

李殷祺看進他眼底,卻只見那裏一片清透,當即微勾嘴角笑道:“小少爺是以為某武藝不精,還是以為小少爺自個兒的功夫,已能夠稱之一方大俠了?”

“呃……”

李殷祺又道:“你那招風來吳山雖是藏劍山莊的獨門絕招,但不同的人使出來,效果也不盡相同。若是讓葉問顏來使,我是半分都不會讓他近身;只是當時是小少爺你,自然無需多擔心,只是些皮肉傷罷了。”

葉暮臨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李殷祺話裏的意思,半晌才悶悶道:“你這話讓我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誒。”

“恐怕你更想問的,不是這個吧?”李殷祺喊人來將殘羹收拾了,接著道,“不妨說說看。”

葉暮臨認真道:“並不是這樣,我最想問的就是這事。”

李殷祺少見得楞了一楞,半晌按捺下心中莫名其妙的悸動:“那還真是……多謝小少爺的關心了。”

這話落定,屋內又陷入了短時的寂靜。葉暮臨心裏盤算片刻,開口問道:“嗯,來之前我聽季先生說過,你不讓他看傷是麽?為何不看?”

土匪頭子答得很快,只是聲音有些縹緲,像是天際而來的風:“就算在這裏,也未必是完全安全的。”

葉暮臨那一瞬間險些脫口而出,好在話在嘴邊還是咽下了,只點點頭。

他想高位者想來都是顧慮良多,李殷祺這般或許也只是為了保存自己,當下也不再多言,微垂眸卻正巧瞧見了李殷祺正在批閱的戰報。

他本無意多看,只是那戰報上一個名字分外奪眼。

葉沈心。

葉暮臨心底頓時若巨石驟沈,蕩起陣陣漣漪。

李殷祺見他目光落點,沒多加掩飾:“這是今日傳回來的消息,葉沈心當是去往長安了。”

“長安?”

李殷祺:“於現在的她而言,離開龍門會省心得多。”

這話越聽越奇怪,葉暮臨不禁問道:“什麽意思?姐姐出了什麽事麽?”

土匪頭子看向他:“你姐姐死而覆生這事已經瞞不住了,你覺著惡人谷裏的某些人,會放棄這個大好的機會嗎?”

“姐姐當年‘身死’,所有的勢力不是都被葉問顏接手了麽?你說的某些人,是指的誰?”

李殷祺道:“要說惡人谷裏誰對調度北使的位置最為垂涎,”他忽然話頭一轉,“小少爺覺著是誰?”

不想葉暮臨仔細思考了片刻,開口便驚了旁人:“你。”

李殷祺道:“你說我想要那個位置自然無錯,可最想這麽做的,不是我。”

葉暮臨皺眉道:“那是誰?”

結果土匪頭子卻是道:“你自己查。”

“……”想了想,葉暮臨覺得是這麽個道理,當即又問道,“那煩請統領指點一二?”

李殷祺看定他,片刻後露出一個笑來:“歷來調度使,若非暴力奪取,便是師徒傳承。”

葉暮臨微微睜大眼。

歷來調度使皆是師徒傳承,這話先前土匪頭子已經說過,只是當對方這麽輕描淡寫地再提及時,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李殷祺話裏有話。

葉暮臨沒有猜錯,土匪頭子這話自然藏著點深意。強權面前,哪怕彼此為師徒,反目成仇的前車之鑒並非沒有。

當下五位調度使之中,哪怕感情最為深厚的調度西使,師徒間依然有不可逾越的利益深溝。

只是這些,他尚且不打算告訴葉暮臨此事,於是他只是看著對方撓了撓後腦袋,半晌才道:“若是這麽個理的話,當是當年的葉問顏。”

“嗯,事實是他也當上了調度北使,一切順理成章不是麽。”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對。”葉暮臨道,“你之前說過的吧,調度使還有一種傳承方式,暴力奪取。這個經常發生麽?”

李殷祺的神色高深莫測起來:“倒也算有,但是代價太大,鮮少有人為之。”

“什麽代價?”

“每一任調度使都是血海裏拼殺出來的,若是真的想要坐穩那個位置,總有小少爺想不到的手段。”

土匪頭子的表情看得葉暮臨腦海裏突然靈光一閃,一個念頭很快浮現出來:“你是說……在任的調度使會對自己的徒弟有所防備?”

李殷祺聳聳肩:“不止是防備,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他們都做得出來。”

小少爺忽然想到了還在天中原葉不工房裏看到的那副畫。

狼群環伺的孤虎低頭舔舐滴血的利爪,身後護著的虎崽卻亮出了尚且稚嫩的肉爪。

他打了個激靈,忽地覺得很冷。一眼瞧去李殷祺若有所思的模樣,問道:“那……葉問顏有收徒麽?”

“他?”李殷祺略顯訝異,“並沒有,也許只是因為年紀不到吧。”

葉暮臨:“難道他是為了以絕後患方才這麽做的麽。”

“沒那麽覆雜。”李殷祺道,“他四年前入谷,和我這樣自小長在惡人谷裏的人不同。他對這片土地,若說有哪怕半分的感情才算稀奇。”

沒想到葉暮臨的重點明顯不在葉問顏的身上:“你……自小長在惡人谷裏?”

“是啊。”李殷祺理所當然道,“不然我沒事待在這旮旯裏是圖的什麽?江南不好麽?”

葉暮臨的神色似乎剎那怔忪:“可你之前不是說……有參過軍麽?”

李殷祺道:“也沒錯。我從惡人谷裏出去,參過軍,只是後來被驅逐了罷了。”

“驅……逐?”

似乎是提及往事,李殷祺的神色淡下來,但表情居然可以說是溫和的,至少葉暮臨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波動:“也不是什麽大事,道不同不相與謀而已。”

然後他站起身,攏了攏肩上的大氅,對他道:“這些事沒什麽值得說的。當務之急是你得先養好傷,安穩的日子沒幾天了。”

葉暮臨又皺起眉。

拜李殷祺所賜,葉暮臨著實窩在飛沙關裏過了好一段清閑安穩的日子。

土匪頭子半月之前說的話他最近都有在仔細揣摩。在踏入這一方天地之後,他才恍然驚覺過往自己對於惡人谷的見識可謂淺薄。

阿季按時會來察看他的傷勢,偶有幾次交談時他知曉了自己昏迷前是著了程舒崖的招不錯。那招算是長歌門弟子的看家本領,名喚平沙落雁的。

傳聞這一招式可懾人心魄,爐火純青者甚至可控制他人意願行動。

這麽看來,之前自己的奇怪舉動也有了解釋了。只是他一個長歌弟子,如何對藏劍的招式如此熟悉?

一時半會兒他也沒什麽頭目,當即先放到一邊。

這日阿季又帶著藥箱來他房中,仔細看了一眼他的氣色,再號了一會兒脈便對他道:“恭喜葉小公子了,傷勢已無大礙。只是短期內還是不要動武比較好。”

“這……為何?”

阿季解釋道:“平沙落雁此招是以音律懾人心魄,此等招式對身體造成的損傷藥理難醫,只能開些安神定志的方子輔助治療一二。”

“麻煩先生。”

“無礙。對了,”臨走前阿季卻似想起什麽似的,又對他道,“統領似乎派人在找你,我將人暫時擋在屋外了。”

“是。先生慢走。”

阿季看定他,片刻忽然一笑,銀面遮掩下的嘴角彎起時的弧度堪稱溫柔:“不必這般拘謹。”

葉暮臨猶豫片刻,道:“先生大恩……”

阿季道:“我只是負責將你從半死不活救上一救罷了,你真正該感謝的,是那個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

阿季說完這話便自顧自先走了,留下葉暮臨有些不明所以。他口中的將他從鬼門關裏拉回來的人,指的該是李殷祺罷?

他這端方才出神了一會兒,阿季便已出了屋子。臨走前這位醫者似乎回過頭看了小少爺一眼,片刻後露出一個笑來。

森涼。

葉暮臨當然沒有看到季先生的動作,他只是在屋子裏待了一會兒,發覺沒有人來喊他去見李殷祺,當下覺得奇怪,便要起身出門。

只是他剛站起身,門卻忽然被人敲了開來。入目是個頗為眼生的短打漢子,見著他驚異的眼神,那人頓了一會兒方才道:“葉小公子,統領請您過去。”

“啊,好。這就來。”

“統領交代,帶上東西。”

雖然沒指明什麽東西,但是葉暮臨卻曉得李殷祺指的是何物,當即匆匆收拾了一番便出門。

出了門,那漢子道:“葉小公子請隨我來。”

葉暮臨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他只是沈聲應了,跟在了對方的腳步後。

走出一段距離,葉暮臨果然察覺到這條路並非去向李殷祺臥房,更不是前往議事廳,恐怕眼前此人也不是飛沙關裏的人。

他斂目,忽然開口道:“這位兄弟,統領在何方?”

那漢子答:“就在前方了,葉小公子隨我來便可。”

回答他的,是輕劍驟然出鞘的清鳴。

一股尖銳的殺意於無形間蔓延,也不知是從哪個人身上散發而出的。現下已入夜,龍門荒漠的夜風又開始了日覆一日的嘶吼。

而夜風裏,有人鋒芒漸露。

葉暮臨握著劍的手看不出顫抖。這柄曾浸透太多人鮮血的劍刃此刻抵在那漢子後心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冷硬:“你是誰?”

沈默了好久,那漢子方才道:“葉小公子何必管在下是誰呢?有故人相邀,還望公子前往一見。”

“故人?”葉暮臨沈聲道,“哪個故人?”

“自然是公子想見的故人。”

葉暮臨忽然笑了:“你覺得我會信你?”

漢子道:“公子為何不信呢?這飛沙關的主將可不是易與之輩,葉小公子當真以為對方肯誠心誠意不計回報地幫你?”

葉暮臨只是聽著,並不說話。他在想一些事,這一路遇見的事太多,不少是橫空出世毫無頭緒的,也有不少是理所當然的。

那漢子見他不答話,當即疑惑道:“公子?”

葉暮臨還是沒說話,只是抵在他後心的劍緊了緊。

那漢子便又道:“公子既然不敢殺人,何必要執劍?”

葉暮臨心口頓時一緊,下一刻卻有一道清脆聲音穿透風聲:“他不敢,我敢啊。”

話音方才落下,葉暮臨就聽得身後異風突起,有人快速沖近,手中利刃毫不猶豫朝著漢子斬下。

葉暮臨及那漢子均是一驚。等到葉暮臨側頭去看來者何人時,漢子卻猛地側身躲開這一擊,低聲道:“公子若有意,三日後的子時鳴沙山頂見。”

說著他拔劍出鞘,將來人的劍別到一旁,並不戀戰,反身撒了一把石灰便逃之夭夭。

葉暮臨被嗆得連連流淚,等到煙塵隨風逝去後他方才看清楚來人一身紅衣——是蘇涵。

“呃,蘇姑娘。”

蘇涵冷眼凝視著那漢子逃走的方向,有一會兒方才收劍入鞘,回頭看定葉暮臨:“若是李殷祺派出的人,腰側皆有雪豹銘牌。你往後可以註意些。”

葉暮臨皺了皺眉,目光在少女臉上掃過:“蘇姑娘怎會剛巧到了這兒?”

聞言,蘇涵露出一個笑來:“我家公子是調度使,我會出現在飛沙關裏,奇怪?”

“這倒是不奇怪。”葉暮臨道,“只是我覺得,蘇姑娘像是特意等在這裏,也是特意挑在這個時候出現。”

紅衣少女停住往議事廳行去的腳步,又回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方才笑道:“葉小公子,你很聰明。”

葉暮臨答道:“我只希望,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蘇涵來了興趣,這回倒是不想那麽快帶著這小少爺去見土匪頭子了。於是她問:“現在有事?咱們聊聊?”

“統領應該是還在等著……”

葉暮臨想拒絕,結果對方已笑吟吟地選了處避風處坐下,還擡手對他招了招。

他想了一會兒,方才走到她身邊也隨之坐下,正色道:“蘇姑娘想聊些什麽?”

“他們都叫我阿涵,你跟著喊也沒關系。”

“這樣不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蘇涵唰得一聲出了三寸鞘,“左右大家都熟了,不必見外。”

葉暮臨:“……好,阿涵姑娘。”

看他聽話了,蘇涵這才收了劍道:“唔,葉小公子啊,你對咱統領怎麽看的?”

葉暮臨驟然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楞,半晌道:“李統領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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