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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暮盡/章二十·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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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陣拍掌聲傳來。

樓霜白回了頭,秦蘇等人聞聲看來,正見著一身輕甲的男人以及男人身側的輕衣青年從陰影處走出來。

見著這二人,程舒崖一眼掃去,又著重在葉暮臨的臉上多看了幾眼方才輕笑道:“秦兄,看來我們是著了計啊。”

秦蘇不置可否。相較於程舒崖,他的目光在李殷祺身上停留得更為長久。

直覺告訴他,這男人才是這在場所有人當中最可怕也最難對付的人。當下他略停了會兒,開口問的卻不是土匪頭子:“閣下,師從藏劍山莊何人?”

葉暮臨一楞,秦蘇便盯著他的眼睛繼續道:“閣下身佩如風佩,顯見師從藏劍。只是不知師從哪位先生大才?”

不知為何,葉暮臨只覺得秦蘇這話並不好接,至少在他看來,並非是說出了師父名姓就能解決的事。

當下氣氛劍拔弩張,他決定還是不要擅自接話比較好,於是他選擇沈默。

而就在秦蘇問話餘音散在了風中後,土匪頭子方才輕笑道:“原來飛羽衛的秦副將對他人師門如此感興趣。只是不知緣何秦副將卻入了天策府呢?”

秦蘇眉頭一跳。這聲音一出來他便知曉此人多半是在荒漠之地盤踞了多年的地頭蛇了。

然後他笑了下,聲音不大,卻能保證葉暮臨聽得到:“近來藏劍山莊走失了好幾位弟子,在下領了寧將軍之令行軍至此時不免註意一番,眼下瞧著這麽一位少俠身處荒漠腹地,自然要過問一二……敢問這位少俠,姓甚名誰?”

秦蘇的話音剛落下,葉暮臨餘光就瞧見土匪頭子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然而不論如何,他也知曉當下不和惡人谷站在一個陣營的話處境恐怕更難熬,於是他走前一步,頷首道:“說是藏劍走失了好幾位弟子,說的可是哪幾位?在下葉暮臨,是奉著大莊主之令出外的。”

聞言,秦蘇微微瞇眼,道:“隴右情勢覆雜,秦某可從未聽說貴莊主曾有派弟子來此。”

葉暮臨笑道:“多謝閣下關心,但有些事情,不是山莊裏的人,多半是不知道的。”

李殷祺看過來一眼,只是無聲笑了笑,便轉向秦蘇:“秦副將當真熱心腸。北邙山到西湖可不算近,秦副將未免操心得太多了。”

夜風獵獵,秦蘇的披風在他手臂邊將月色卷入。此方天地一瞬安靜如斯,便只剩了風聲於耳旁鼓噪。

良久他一卷馬韁,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秦某不但是浩氣之士,更是皇朝之兵。但凡於皇朝有害者,秦某焉可坐視不理?”

“好一篇大義。”李殷祺笑了笑,道,“那不如也說說秦副將明明可以提攜至明威將軍卻甘願在寧府私家軍裏當副將的緣故?”

秦蘇瞇眼道:“我之去留何必他人言說?倒是閣下這一行人既然來了,可不是只為了截下在下說幾句家常吧?”

李殷祺道:“自然不是。”

話音落下的一剎,異變驟起!

利刃穿沙海而行,於人體前炸裂時濺起細沙罩面!

“小心!”

斷喝聲與金鐵之聲同時落下,有刀影隨風而來,剎那劈出數十道罡氣,自秦蘇頭上當頭落下!

“鏘!”

秦蘇猛地俯身。長槍同刀身相撞時他輕微瞇了眼:“劍影?”

“呵——”

月色下同樣紅衣的少女後躍出數步,一甩手中彎刀,只是笑了笑:“真難得,居然在這兒見到了秦副將。”

蘇涵的眉眼不過微微挑起數息,轉瞬便成作殺伐淩厲:“可惜。”

秦蘇眉眼也一冷,高喝道:“布陣!”

輕騎隊立時以他為中心圍作一團,見此,紅衣少女不過輕笑一聲,手中彎刀入鞘,轉而抽出了另外一柄細劍。

她長身而立,朝著李殷祺的方向看過來。

然而和她目光相接的,卻是葉暮臨。

初初見到蘇涵那眼神時,葉暮臨有剎那怔忪。如他記憶裏的蘇涵,雖是個張揚的少女,但更多的卻是獨屬這個年紀的姑娘所特有的敏巧,可如今的蘇涵看來,卻像是方才浴血奮戰過,渾身殺氣的女殺神一般。

就像……樓霜白一樣。

只這一眼,葉暮臨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蘇涵不過是看過來一眼,很快就轉過頭去,見著秦蘇那頭人的動作,又笑了笑。

忽地,天地間驟現一聲清嘯。

秦蘇一皺眉,而李殷祺卻是一挑眉。

黑影乍現!

短短數息間,自沙海之中竟然破沙而出數百黑影。這些黑影沈默在炙熱的沙面之下,等待著召喚者的命令,先前長空一嘯,便是集結的號令。

而召喚者,此刻正站在秦蘇正對面,對著年輕的副將揚聲道:“秦副將,可得小心了。”

秦蘇目光方才掃過黑影面容,當下便斷定了蘇涵所召何人,立即便道:“這些人不好相與,你們千萬小心。”

“是!”

葉暮臨眼睜睜地看著蘇涵只是將手腕一轉,細劍倒映月光之時黑影便似得了命令一般俯身急沖!

“他們……”

李殷祺勾唇笑了笑,只吐出了一個字:“暗線。”

葉暮臨心裏驟然一個咯噔:“暗線不是葉問顏手底下鮮少動用的力量麽?如今怎麽……”

“這只暗線恐怕本來是防我用的。”李殷祺一邊觀察著局勢,一邊朝他解釋道,“不過不知道怎麽就讓阿涵帶到這來了。”

說著他朝著小少爺看過來一眼,又道:“你一定想問,既然追殺秦蘇的事是阿涵在做,我們為何還是要出手?”

葉暮臨朝著霎時戰作一團的那邊看過去一眼,點點頭。

“那是因為,秦蘇也想見我。”土匪頭子勾唇一笑,“更不如說,他想擒我。”

葉暮臨一下就懂了:“你提前放了消息出去?就為了引他出來?”

“如若不然,秦蘇怎麽可能甘冒大險來這人跡罕至的旮旯?”

葉暮臨定了定心神:“那他想要的,不止是你的線索吧。”

“當然。他也想要黃字卷。”李殷祺道,“比起我的下落,他更想要這個。”

“裏面寫了什麽?”

“一些秘密。”

“秘密?”

“噓,現在的你知道這些為時尚早。”李殷祺笑了笑,道,“何況,我們還有有個對手要對付。”

土匪頭子的話音方落,葉暮臨就覺身後似乎有異物破空而來。

兩人分別側身避開,仔細看去卻什麽都沒。等到第二聲又起時,葉暮臨方才意識到那是音律。

音律——

長歌門,程舒崖。

“嗡!”

指尖輕推琴弦,音波瞬息當面而來,在龍門的夜風中也似割裂的劍氣一般令人生畏。葉暮臨連忙跳開,看了一眼無聲無息出現在二人身後的程舒崖,又看了一眼李殷祺,方才開口道:“閣下好身法。”

程舒崖笑道:“論身法,我怎麽快得過藏劍山莊?”

葉暮臨沒有輕舉妄動,因為即便是他也感受到了此刻散在四周的微妙的氣場上。

更不如說是,域。

程舒崖布了一個域。

此刻他們在域中,而對方在域外。

這是一個殺域。

李殷祺輕笑道:“用秦蘇來牽制蘇涵,以便自己出手。看來長歌門中人也並非酸儒居多。”

程舒崖也笑道:“你眼中的長歌門是怎樣的,與我又有何關呢?”

單這一句話,便是葉暮臨也知道來者不善了。

李殷祺瞇眼道:“既然如此,出手吧!”

葉暮臨心中霍然一驚,一擡眼就見程舒崖眉眼驟冷,揚手勾起琴弦,然後一松。

狂風驟起!

飛沙迷眼,葉暮臨下意識閉起眼。風聲赫赫中卻聽得有人踏風而來,細劍出鞘的聲音響在耳側,很快就越過他,直直刺向了一邊!

“叮叮叮叮叮——”

金鐵相交之聲從這頭響到那頭,等到葉暮臨揮去眼前沙塵就聽得“砰”得一聲輕響。他心下一驚,連忙循聲看去,卻見李殷祺橫空一個大跨,俯身朝著程舒崖摜下。

那長槍破風聲混在風中,一時竟聽不見,而摜在細劍之上的強勁力道的餘力猛地砸到了古琴之上。

“啪。”

弦斷!

程舒崖只垂眸瞧了一眼,很快手上一轉,抱著琴便是從槍下淩空碎步退開。

李殷祺見他要逃,手上用力,碎步急踏俯身追進。

程舒崖身法極佳,躲避的速度快若急電,在原地甚至留下了淡淡的殘影。

但李殷祺顯見比他還快。

因為就在葉暮臨看到程舒崖避到一處時,李殷祺就已經追到了,他甚至快到不需要趕著他的腳步,而更像是守株待兔。

葉暮臨知道這種步法雖是看起來迅疾無比,但實際上對自身內力消耗十分大。若是他不想些辦法,很快就要吃下土匪頭子的一記大招。

不知為何,他心中驀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風中突然飄來土匪頭子的一聲“嘖”。

葉暮臨恍然看去,便見眼前突然現出了有六七殘影,而程舒崖的真身不知所蹤。

“天上!”

葉暮臨應聲擡頭,便見那人扶琴浮空而坐,飄飛的衣袂合著月色幾欲擾亂人眼。

程舒崖那琴是床好琴,音色飽滿悠揚,聽來本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

然而這琴缺了弦,加之操琴者指尖如亂舞,這琴聲聽來,是擾人心弦的。

一聲“不好”尚未在心中道出,葉暮臨就覺耳旁忽地琴聲鼓噪,而下一刻他只覺後腦似被鈍物重擊,像是靈魂出竅般,漸漸失去意識。

而意識沈入深海最後一刻,他瞧見自己抽出了重劍,看向了李殷祺的方向。

……

暗夜裏有人睜開了眼。

又是一個無夢之夜,身形單薄的女子攏緊了肩上的鬥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她又看向天際的懸月,片刻後她微闔眸,對著身後亦醒來的男子道:“我們還有多久能到長安?”

“兩日左右,便可出沙海。出了荒漠,腳程便快得多了。”

葉沈心閉上眼,好一會兒方才道:“條件。”

她身後的韓公子輕笑道:“救她出來。”

月華落在女子的臉容上,因著鬥篷的遮擋於她睫下投下一片淡涼的光。這光襯著她的顴骨微突,也襯得她眸中光華萬千。

“她不需要我救。”

“不,”韓公子還是在笑,“她需要。”

她這半生只識殺戮,不見世人長情,亦不見人間白發。她是渾然一體無所畏懼的殺神,也是曾折戟沈沙埋身白骨的刀刃。

而在她眼裏,能看得進去的,只有眼前這個同樣半生浸染血海之人。

只有她,能攪動霜刃如同死水的心境。

只有葉沈心,能破開樓霜白心底深處如堅壁千仞的壑壘。

似是知曉韓公子內心所想,葉沈心聞言不過也笑一聲:“她是無心,我是沈心。若她終此一生都未曾識得她自己也有顆心,我又如何能救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不待韓公子說些什麽,葉沈心沈默了稍許便又道:“能救我的,也只有我自己。”

她聲音沈在風中,如碎石入海般毫無漣漪,卻平白引得身後人一聲嘆息。

韓公子早些年便在荒漠中摸爬滾打,自然聽說過葉沈心的傳說。眼下她既然這般滴水不漏,他也只能嘆口氣,問起了其他事:“到長安後呢?你要去哪?”

葉沈心道:“到了再說罷。”

“惡人谷中口耳相傳的沈心劍可並非如此隨心所欲之人。”

“呵。”如他所言,素來八面玲瓏的殘劍輕笑了聲,“就算知道了我的計劃,你又能拿我怎麽樣呢?無非通風報信罷了,至於報給誰……呵。”

韓公子從她這句話裏嗅見了危險的氣息,但當下他只是微微笑道:“沈姑娘多慮了,在荒漠裏生存,這點信用還是有的。”

“自然,我信你有。”葉沈心不過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輕笑道,“你就算沒有,我也有辦法讓你不得不有。”

韓公子眼瞳驟縮。

月下輕衣的女子回過身,那如同驚鴻一瞥的回眸裏,盛滿的皆是冷若冰雪的殺意。

只是這眸光不過一剎當面,很快葉沈心就斂了神情,收回了目光。

韓公子不由掂量了若是動起手來,自己能有幾分勝算。但他很快發現,葉沈心的戰力已經成了謎,誰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有當年言語間不動聲色殺人的本事。

於是他想起來,自從她“死而覆生”的消息流傳出來,她便從未出過一次手,連同她最大的倚重沈心劍,也被她轉手交付給了葉暮臨。

他忽然眉心一跳,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心中成型,卻很快被他抹去。

於是他道:“是,韓某自當慎言。”

葉沈心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擡起頭看了一眼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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