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暮盡/章十九·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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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發於呼喊之前，等到薩米爾感到後頸一痛時，便只覺得身前突然掠過黑影。弩箭落於地面發出輕微的哐當一聲，那個原本站在自己身後的青年已經到了自己眼前。
薩米爾下意識就要拔刀相向，結果卻突然感覺雙臂一冷。
又有人出現在了他身後，並且鎖住了他的雙臂。
他看到那青年回過身來，瞧見他身後人之後先是驚訝，然後溫言道：“多謝。”
身後人淡聲答：“不必。”
然後薩米爾就感覺後腦一陣鈍痛，眼前發黑，失去意識前他瞧見有一片火紅衣角映入了眼簾。
李殷祺站定，甚至連頭都沒回，只輕笑道：“聖女當真好本事，神不知鬼不覺。”
走過葉暮臨身邊的女子輕笑道：“是霜姑娘修為深厚，易容不說，連邀月的小習慣都學得惟妙惟肖。”
葉暮臨恍然看去，卻只見身旁那女子揭了面巾，側頭對他道：“面生，新入谷的？”
她的語氣太熟稔了，葉暮臨一時不敢確定這人究竟是紅衣教的聖女邀月還是惡人谷的霜刃樓霜白。
他定了定神：“在下葉暮臨。”
邀月的眉頭挑了挑，道：“又是藏劍來的？”
葉暮臨面色沒有變：“聖女的‘又’指代的是哪位呢？”
聞言，邀月只笑了笑，只是轉頭看向了朝天石的方向。
那裏已經沒有人影了。
紅衣聖女的眸色有些冷，轉向李殷祺時卻笑得依舊溫和：“我被囚此地已有多日，不知外頭的情勢如何了？”
這是明擺著不打算回答葉暮臨的問題了。小少爺卻也知趣，退了兩步，低頭便瞧見了地上躺著的弩箭。
是很細小的一只，看樣子是輕型手弩用的。
他蹲下身要將弩箭拾起。卻不想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緊接著他就聽到土匪頭子道：“外頭的情勢如何，聖女不要知道比較好。”
“因為我被囚禁於此？因為我是紅衣教的人？”
李殷祺先於葉暮臨之前取了那只弩箭，看了好幾眼方才交到對方手裏，輕笑道：“能不被發現在朝天石上埋伏這麽久的唐門刺客，想來不是一般人吧？聖女既然結交了浩氣之士，何必還要走惡人谷這條路呢？”
“統領當是清楚，若是新雨閣從黑戈壁行軍至龍門荒漠，首當其沖便是這座城。”邀月道，“統領是覺著，我紅衣教該當你惡人谷的看門狗？”
李殷祺笑了聲：“惡人谷的門不是誰能都看的。試問聖女，血衣城內的貴教教眾，可能抵擋得住秦蘇屬下那只精銳寧家軍？”
邀月不答。
葉暮臨聽到秦蘇二字就眉心跳了跳，他也看向了李殷祺，卻只見對方繼續道：“貴教教主派聖女鎮守此方，可不是讓聖女為浩氣盟披荊斬棘開路的。莫非聖女是覺得，當浩氣盟攻進龍門荒漠時，貴教能夠抽身事外？”
邀月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她先是看了一眼隨侍的侍女。那侍女得了示意，隨即領著人將薩米爾拖著退出了此地。葉暮臨可以聽到外頭紅衣教眾聚集起來的聲音，細小低微的討論聲聽起來包含著茫然。
她沒有開口，此地便一時寂靜。
待到侍女回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後，邀月的眉眼方才松動片刻，對二人道：“二位隨我來吧。”
葉暮臨下意識繃緊後背，不想邀月似乎看穿他心底想法，只道：“這位小公子不必擔心。有霜姑娘在，想來邀月做不了什麽。”
葉暮臨不明所以，卻只是點點頭，跟在了李殷祺身後。
邀月帶著他們入了她所居住的石屋，一進屋，他就屏住了呼吸，看著邀月繞到了榻邊，在石壁上敲動了幾處。
但聞一陣細微的響動，他們背對的石壁露出了一條縫隙。
葉暮臨聞聲轉身，正見樓霜白單手持刀，比著一女子的脖頸處側過目光來。
她思考了數息，放開了那侍女，道：“你們來了。”
李殷祺點點頭，對她道：“辛苦。”
彎刀入鞘的聲音如撥弦般響在耳側。一身紅衣的樓霜白踏步而出，道：“尚可。”然後她又對邀月道，“你這侍女不聽話，我就教訓了一下。”
邀月點點頭，目光掠過那正躲到一邊的侍女身上，然後才道：“無事。”
然後她冷聲道：“帶下去。”
“是。”
李殷祺只是瞇眼看著，等到那侍女被帶走之後才道：“我等前來無意打擾聖女，只是一年前交付聖女暫為保管的黃字卷在此地待得太久，調度北使近來下了命令，派我前來取回。”
葉暮臨差點沒聽得張大嘴。
土匪頭子這一番謊話倒是扯得順溜。調度北使可是如今身在江南的葉問顏，他要取什麽東西，派蘇涵或者蘇瑤歌哪一個不能取？非得驅使一方大將不成？
邀月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她只是笑道：“統領所言甚是，那件黃字卷我拿在手裏也覺得燙手。既然統領親身來取，邀月自然沒有不給的道理。”
聞言李殷祺便擺出了手勢，輕笑道：“如此，請。”
邀月笑了笑，親身入了密室，沒多久取了一只密制的錦盒出來。
一見那錦盒，葉暮臨就楞了一下。
這錦盒和之前沈心交給自己的藏有孤狼北使令的那錦盒式樣相同，只是大小不一，這只錦盒看起來更為老舊一些罷了。
葉沈心的東西？
土匪頭子像是沒註意到葉暮臨的異樣，只掃了一眼對方手上的錦盒，確認後方才接過手來，笑道：“打擾聖女了。”
看到李殷祺收好錦盒，邀月笑道：“統領不怕邀月在錦盒上下毒？”
李殷祺笑道：“有什麽毒，能毒過‘閻王帖’？”
邀月面色一變，很快便恢覆笑容：“如此，那但望統領返途順利了。”
李殷祺沒有答話，倒是樓霜白出聲道：“先走了，告辭。”
不知是不是葉暮臨的錯覺，每當樓霜白開口說話時，邀月的神情便會一閃而過些許無奈。可若沒記錯的話，樓霜白現下當是惡人谷之人，再往前，也該是明教弟子。
邀月的這番神情，和先前她們之間的對話，分明是曾有舊交的模樣。
可除了明教和紅衣教同是來源於祆教之外，這二人莫非還有什麽淵源不成？
跟在李殷祺二人身後出了邀月棲身的石屋，便見對方的侍女前來帶路。這血衣魔鬼城佇立在荒漠一方能依存至今，地下的學問自然不少。他們走的，也是地下的暗道。
下暗道前，葉暮臨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李殷祺。卻不想對方倒是在這個時候回望，一眼見著他眼底的情緒便笑了笑，道：“無事，走吧。”
暗道建在亂石叢中，葉暮臨下去前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錦盒，想了想，又將衣裳重新裹緊了一遍，方才矮身入了暗道。
那侍女沒有跟下來，只是交代了若是有人盤問，便閉口不言即可。
暗道裏有些黑，也很安靜。靜得除了石壁上的火把便只剩了幾人的呼吸。
他本來擔心暗道裏會發生什麽，但直到走到出口都無事發生。
出口處果然有人盤問，葉暮臨自然閉口不答，倒是樓霜白丟了塊腰牌過去，開口道：“城裏出了奸細，聖女派我執刑。”
看守的紅衣教眾看了眼腰牌，先道了一句“原來是淩音姑娘”後又皺起眉：“只是執刑何必要出城？還走的這條道？”
樓霜白面色不變，藏在面巾後的嘴角微微翹起：“這二人可不是一般的奸細，是通了惡人谷，又通了浩氣盟的。”
看守者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如何只有姑娘一人？”
“聖女指派，屬下可不敢多問。或者你要問問聖女是什麽緣故？”
“……”看守者猶豫片刻，還是交回了腰牌，“既然是聖女吩咐，屬下不敢多問。淩音姑娘且快去快回。”
“曉得。”樓霜白道，側首看了一眼李殷祺二人，“聖女交代這二人須得秘密處決，消息切不可洩露。”
“是。”
葉暮臨大氣不敢出，只等著那看守者揮手示意其他人松了長槍，放三人離開。
等到離開遠遠，小少爺方才松出一口氣，看著樓霜白扯去面上紅巾，懇聲道：“霜姑娘好似對紅衣教很是熟悉？”
樓霜白拉下兜帽，一頭青絲頓時散在龍門夜風中。
聽了葉暮臨的話，她不過是看過來一眼，神色已經變回了原先的漠然：“我以前在血衣城待過一段時間。”
說了這句她便不再繼續說了，葉暮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對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當即識趣地不再多說。
於是他轉向土匪頭子，輕聲問道：“我們接著要做什麽？”
李殷祺看過來一眼，似笑非笑：“不是說了麽，接著要去殺一個人。”
葉暮臨驟然在吹過體表的夜風裏打了個寒顫。縱他早已習慣眼前這人生殺也不過擡眉，但當對方提到這件事他必須參與時，他依舊會感到恐懼。
李殷祺問身後跟上來匯合的齊萊道：“秦蘇的下落有消息了麽？”
“查到了，三個時辰前對方曾經在孔雀海出現過。算算腳程，當是離魔鬼城不遠了。”
樓霜白道：“不遠是多遠？”
“三裏。”
出聲的卻是葉暮臨。
這回挑眉的是樓霜白。
在認識這位殺神以來，這算是葉暮臨記憶裏對方第一次露出這般神情。等到他回過神想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後，也不過是遲疑片刻便道：“我聽到的，三裏之外有人馬的響動。”
樓霜白斂了表情，從腰間解下雙刀握在手裏。倒是李殷祺輕笑道：“原來小少爺是‘千裏耳’。”
葉暮臨下意識想辯駁，轉念一想卻也沈了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那便變成屠夫，便不是罪了。”
葉暮臨皺眉，卻見對方笑得一派無謂，仿佛生死也只是小事，便覺得夜風又冷了些，當下撇過頭去：“我說了，你們走過的路，我未必一定要走。”
不料出聲的卻是樓霜白：“你孑然一身自可順心而為，只是當你身牽數以萬計的人頭時，就沒那麽簡單了。”
葉暮臨一楞，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一身紅衣的女子身上。對方側首與他對視，輕聲道：“如果可以，誰不想順心而為呢？”說完這句話，她便不再開口，四下看了看，轉進了匍匐於沙海中的巨石後。
葉暮臨不知道該說什麽，李殷祺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走吧，找個地方藏身先。”
只好點點頭，跟著對方尋了一處地兒藏身。
這一段對話散在了夜裏，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近的馬蹄聲，以及馬上人獵獵作響的披風卷風聲。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騎兵隊，縱眼望去皆是清一色的藍衣銀甲，為首者頭頂長翎於月色下皎若白羽，顯見是個位份不低的將軍。
馬蹄踏濺飛沙，馬背上俯身的副將眼神隱沒在帽檐之下。
忽然，副將微微直起身，擡手勒馬。駿馬長嘶聲中，左右的騎兵立時便超前幾步，護在了此人身邊。
有一騎倒是越出了好幾步，查看了周遭情形方才驅馬回行，對著副將抱拳道：“秦副將，並未發現異常。”
聽到秦副將三字，隱在暗處的葉暮臨當即睜大眼。
此時此刻，能經過此地的，還姓秦的，除了秦蘇還會有誰？
他下意識看向李殷祺，對方卻只是豎起食指示意噤聲。
而那頭秦蘇聽罷部屬回報，又看了好幾眼四周方才道：“風聲不對。”
周遭的騎兵俱皆微訝，但卻不作聲。秦蘇仔細聽了會兒，又道：“附近有人。”
馬上將軍將韁繩又緊了一圈低聲道：“舒崖兄，勞煩你前去一察。”
“知道了。”
應聲的青年策馬而出，葉暮臨尚未看清此人就見土匪頭子在沙海裏用手指寫了三個字。
長歌門。
葉暮臨皺眉。
當下長歌門與萬花谷、七秀坊皆有大唐三大風雅之地的稱號，它與萬花谷一般，多是鮮少入世的弟子。可如今緣何在這偏遠的隴右地帶，出現了長歌之人？
可他不能問，因為那名作舒崖的長歌弟子已然到了附近。雖然葉暮臨並不清楚一身書卷氣的文人究竟為何到這荒漠腹地來的原因，但既然秦蘇對他的態度客氣又帶著些微疏離，便能曉得這舒崖不是簡單人物。
他側首去看李殷祺，後者如他所想正緩緩勾起嘴角，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程舒崖驅馬四周看了看，忽然便在葉暮臨二人藏身的巨石前停留。葉暮臨屏住呼吸，手上已經按住了沈心劍。
程舒崖下了馬，取了身後的琴抱在肘間，然後緩慢走上前。
葉暮臨握著劍柄的手指依次松了又緊。
月色下青衣的青年就要走入巨石陰影面。
“什麽人！”
卻在此時，騎兵隊卻驟然一聲驚呼。程舒崖的腳步一頓，一眼掃過陰影後若隱若現的人影，微一皺眉卻立即轉身趕回軍伍中。
葉暮臨輕呼一口氣。
再說秦蘇這邊，雖是喊了程舒崖前去一看，但他也沒有放下戒備之心。在程舒崖卸琴解劍時他的後背就微微繃緊，握著長槍的手也一直沒有放松。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當黑衣人橫沖進騎兵隊時，秦蘇卻沒有回頭的意思，反倒是一勒馬韁，俯身急沖。
“籲——”
駿馬高揚馬蹄，馬上人一摜長槍，猛地撞上潛伏已久的黑衣刀客。
血花隨著長槍劃過的方向飛濺，在夜風裏炸裂成細小的血沫。葉暮臨聽到了利器破開血肉的聲音，心跳驟然如擂鼓，想要探頭去看，卻被土匪頭子按住肩膀。
對方低聲警告道：“你若現在便現身，死的會是你。”
葉暮臨猛地回視他：“那就這麽放任他們沖撞？我聽到有人受傷了……”
“刀兵相見怎可能不見血，習慣就好。”李殷祺淡淡道，“秦蘇是寧珂手底下的一員大將，要拿下他，沒那麽容易。”
短兵相接之聲猛地炸裂，刀光劍影裏可見這一方天地竟不知何時，也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支黑衣人和秦蘇所領的騎兵隊戰成了一團。
順著巨石的縫隙往外看，葉暮臨可以發現這少說也是四五十人的戰鬥，竟然是詭異地安靜。
戰況膠著時，卻聽得一曲清音驟入耳幕。葉暮臨剎那只覺得仿佛全身都被徹涼的泉水澆了個通透，緊接著便是尖銳的音律入耳，似要穿透耳膜。
他連忙捂住雙耳，一眼看去就見程舒崖盤坐於地，先前抱著的那具琴被擱在他膝頭，指尖勾撚，可救人亦可殺人。
黑衣刀客們的動作便因突如其來的音律停滯了數息，很快便被秦蘇等人反撲了一波。眼見戰鬥即將結束，程舒崖停了手，正要站起時，忽然眉眼一凝。
“叮。”
劍身與匕首相撞發出的清脆聲響響在耳側，葉暮臨眉頭又一跳，再看過去時就見程舒崖左手抱琴，右手持劍，正側首看向逐漸浮現身形的紅衣刀客。
致命一擊被對方的琴中劍所擋，一見著如此，紅衣女子立時後退出數步，躍到一邊。
程舒崖沒有追上前，只是在月色下淡淡看著對方。
這裏發生的動靜映在秦蘇眼裏，副將看向紅衣女子時她正豎起手掌。當下黑衣人們立時便不再戀戰，做出了防守戒備的姿勢。
秦蘇也豎起手掌：“切忌輕舉妄動。”說罷他對著紅衣女子道，“不知閣下何人？”
這紅衣女子自然便是先前扮做邀月的樓霜白，此刻聽聞秦蘇之言她臉上依舊無甚表情：“是什麽人很重要？”
“當然重要。”秦蘇盯著她，聲音有點冷，“若你是荒漠中馬賊之流，我等便不作多追究；但你若是惡人谷之流，那便得留下命來。”
樓霜白聽罷，似乎是在思考什麽，片刻後她才道：“那如果又是馬賊，又是惡人呢？”
秦蘇眉眼驟冷，他周遭的兵士也一並繃緊神經，如臨大敵。
夜風中他瞇眼道：“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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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爾下意識就要拔刀相向，結果卻突然感覺雙臂一冷。
又有人出現在了他身後，並且鎖住了他的雙臂。
他看到那青年回過身來，瞧見他身後人之後先是驚訝，然後溫言道：“多謝。”
身後人淡聲答：“不必。”
然後薩米爾就感覺後腦一陣鈍痛，眼前發黑，失去意識前他瞧見有一片火紅衣角映入了眼簾。
李殷祺站定，甚至連頭都沒回，只輕笑道：“聖女當真好本事，神不知鬼不覺。”
走過葉暮臨身邊的女子輕笑道：“是霜姑娘修為深厚，易容不說，連邀月的小習慣都學得惟妙惟肖。”
葉暮臨恍然看去，卻只見身旁那女子揭了面巾，側頭對他道：“面生，新入谷的？”
她的語氣太熟稔了，葉暮臨一時不敢確定這人究竟是紅衣教的聖女邀月還是惡人谷的霜刃樓霜白。
他定了定神：“在下葉暮臨。”
邀月的眉頭挑了挑，道：“又是藏劍來的？”
葉暮臨面色沒有變：“聖女的‘又’指代的是哪位呢？”
聞言，邀月只笑了笑，只是轉頭看向了朝天石的方向。
那裏已經沒有人影了。
紅衣聖女的眸色有些冷，轉向李殷祺時卻笑得依舊溫和：“我被囚此地已有多日，不知外頭的情勢如何了？”
這是明擺著不打算回答葉暮臨的問題了。小少爺卻也知趣，退了兩步，低頭便瞧見了地上躺著的弩箭。
是很細小的一只，看樣子是輕型手弩用的。
他蹲下身要將弩箭拾起。卻不想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緊接著他就聽到土匪頭子道：“外頭的情勢如何，聖女不要知道比較好。”
“因為我被囚禁於此？因為我是紅衣教的人？”
李殷祺先於葉暮臨之前取了那只弩箭，看了好幾眼方才交到對方手裏，輕笑道：“能不被發現在朝天石上埋伏這麽久的唐門刺客，想來不是一般人吧？聖女既然結交了浩氣之士，何必還要走惡人谷這條路呢？”
“統領當是清楚，若是新雨閣從黑戈壁行軍至龍門荒漠，首當其沖便是這座城。”邀月道，“統領是覺著，我紅衣教該當你惡人谷的看門狗？”
李殷祺笑了聲：“惡人谷的門不是誰能都看的。試問聖女，血衣城內的貴教教眾，可能抵擋得住秦蘇屬下那只精銳寧家軍？”
邀月不答。
葉暮臨聽到秦蘇二字就眉心跳了跳，他也看向了李殷祺，卻只見對方繼續道：“貴教教主派聖女鎮守此方，可不是讓聖女為浩氣盟披荊斬棘開路的。莫非聖女是覺得，當浩氣盟攻進龍門荒漠時，貴教能夠抽身事外？”
邀月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她先是看了一眼隨侍的侍女。那侍女得了示意，隨即領著人將薩米爾拖著退出了此地。葉暮臨可以聽到外頭紅衣教眾聚集起來的聲音，細小低微的討論聲聽起來包含著茫然。
她沒有開口，此地便一時寂靜。
待到侍女回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後，邀月的眉眼方才松動片刻，對二人道：“二位隨我來吧。”
葉暮臨下意識繃緊後背，不想邀月似乎看穿他心底想法，只道：“這位小公子不必擔心。有霜姑娘在，想來邀月做不了什麽。”
葉暮臨不明所以，卻只是點點頭，跟在了李殷祺身後。
邀月帶著他們入了她所居住的石屋，一進屋，他就屏住了呼吸，看著邀月繞到了榻邊，在石壁上敲動了幾處。
但聞一陣細微的響動，他們背對的石壁露出了一條縫隙。
葉暮臨聞聲轉身，正見樓霜白單手持刀，比著一女子的脖頸處側過目光來。
她思考了數息，放開了那侍女，道：“你們來了。”
李殷祺點點頭，對她道：“辛苦。”
彎刀入鞘的聲音如撥弦般響在耳側。一身紅衣的樓霜白踏步而出，道：“尚可。”然後她又對邀月道，“你這侍女不聽話，我就教訓了一下。”
邀月點點頭，目光掠過那正躲到一邊的侍女身上，然後才道：“無事。”
然後她冷聲道：“帶下去。”
“是。”
李殷祺只是瞇眼看著，等到那侍女被帶走之後才道：“我等前來無意打擾聖女，只是一年前交付聖女暫為保管的黃字卷在此地待得太久，調度北使近來下了命令，派我前來取回。”
葉暮臨差點沒聽得張大嘴。
土匪頭子這一番謊話倒是扯得順溜。調度北使可是如今身在江南的葉問顏，他要取什麽東西，派蘇涵或者蘇瑤歌哪一個不能取？非得驅使一方大將不成？
邀月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她只是笑道：“統領所言甚是，那件黃字卷我拿在手裏也覺得燙手。既然統領親身來取，邀月自然沒有不給的道理。”
聞言李殷祺便擺出了手勢，輕笑道：“如此，請。”
邀月笑了笑，親身入了密室，沒多久取了一只密制的錦盒出來。
一見那錦盒，葉暮臨就楞了一下。
這錦盒和之前沈心交給自己的藏有孤狼北使令的那錦盒式樣相同，只是大小不一，這只錦盒看起來更為老舊一些罷了。
葉沈心的東西？
土匪頭子像是沒註意到葉暮臨的異樣，只掃了一眼對方手上的錦盒，確認後方才接過手來，笑道：“打擾聖女了。”
看到李殷祺收好錦盒，邀月笑道：“統領不怕邀月在錦盒上下毒？”
李殷祺笑道：“有什麽毒，能毒過‘閻王帖’？”
邀月面色一變，很快便恢覆笑容：“如此，那但望統領返途順利了。”
李殷祺沒有答話，倒是樓霜白出聲道：“先走了，告辭。”
不知是不是葉暮臨的錯覺，每當樓霜白開口說話時，邀月的神情便會一閃而過些許無奈。可若沒記錯的話，樓霜白現下當是惡人谷之人，再往前，也該是明教弟子。
邀月的這番神情，和先前她們之間的對話，分明是曾有舊交的模樣。
可除了明教和紅衣教同是來源於祆教之外，這二人莫非還有什麽淵源不成？
跟在李殷祺二人身後出了邀月棲身的石屋，便見對方的侍女前來帶路。這血衣魔鬼城佇立在荒漠一方能依存至今，地下的學問自然不少。他們走的，也是地下的暗道。
下暗道前，葉暮臨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李殷祺。卻不想對方倒是在這個時候回望，一眼見著他眼底的情緒便笑了笑，道：“無事，走吧。”
暗道建在亂石叢中，葉暮臨下去前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錦盒，想了想，又將衣裳重新裹緊了一遍，方才矮身入了暗道。
那侍女沒有跟下來，只是交代了若是有人盤問，便閉口不言即可。
暗道裏有些黑，也很安靜。靜得除了石壁上的火把便只剩了幾人的呼吸。
他本來擔心暗道裏會發生什麽，但直到走到出口都無事發生。
出口處果然有人盤問，葉暮臨自然閉口不答，倒是樓霜白丟了塊腰牌過去，開口道：“城裏出了奸細，聖女派我執刑。”
看守的紅衣教眾看了眼腰牌，先道了一句“原來是淩音姑娘”後又皺起眉：“只是執刑何必要出城？還走的這條道？”
樓霜白面色不變，藏在面巾後的嘴角微微翹起：“這二人可不是一般的奸細，是通了惡人谷，又通了浩氣盟的。”
看守者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如何只有姑娘一人？”
“聖女指派，屬下可不敢多問。或者你要問問聖女是什麽緣故？”
“……”看守者猶豫片刻，還是交回了腰牌，“既然是聖女吩咐，屬下不敢多問。淩音姑娘且快去快回。”
“曉得。”樓霜白道，側首看了一眼李殷祺二人，“聖女交代這二人須得秘密處決，消息切不可洩露。”
“是。”
葉暮臨大氣不敢出，只等著那看守者揮手示意其他人松了長槍，放三人離開。
等到離開遠遠，小少爺方才松出一口氣，看著樓霜白扯去面上紅巾，懇聲道：“霜姑娘好似對紅衣教很是熟悉？”
樓霜白拉下兜帽，一頭青絲頓時散在龍門夜風中。
聽了葉暮臨的話，她不過是看過來一眼，神色已經變回了原先的漠然：“我以前在血衣城待過一段時間。”
說了這句她便不再繼續說了，葉暮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對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當即識趣地不再多說。
於是他轉向土匪頭子，輕聲問道：“我們接著要做什麽？”
李殷祺看過來一眼，似笑非笑：“不是說了麽，接著要去殺一個人。”
葉暮臨驟然在吹過體表的夜風裏打了個寒顫。縱他早已習慣眼前這人生殺也不過擡眉，但當對方提到這件事他必須參與時，他依舊會感到恐懼。
李殷祺問身後跟上來匯合的齊萊道：“秦蘇的下落有消息了麽？”
“查到了，三個時辰前對方曾經在孔雀海出現過。算算腳程，當是離魔鬼城不遠了。”
樓霜白道：“不遠是多遠？”
“三裏。”
出聲的卻是葉暮臨。
這回挑眉的是樓霜白。
在認識這位殺神以來，這算是葉暮臨記憶裏對方第一次露出這般神情。等到他回過神想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後，也不過是遲疑片刻便道：“我聽到的，三裏之外有人馬的響動。”
樓霜白斂了表情，從腰間解下雙刀握在手裏。倒是李殷祺輕笑道：“原來小少爺是‘千裏耳’。”
葉暮臨下意識想辯駁，轉念一想卻也沈了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那便變成屠夫，便不是罪了。”
葉暮臨皺眉，卻見對方笑得一派無謂，仿佛生死也只是小事，便覺得夜風又冷了些，當下撇過頭去：“我說了，你們走過的路，我未必一定要走。”
不料出聲的卻是樓霜白：“你孑然一身自可順心而為，只是當你身牽數以萬計的人頭時，就沒那麽簡單了。”
葉暮臨一楞，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一身紅衣的女子身上。對方側首與他對視，輕聲道：“如果可以，誰不想順心而為呢？”說完這句話，她便不再開口，四下看了看，轉進了匍匐於沙海中的巨石後。
葉暮臨不知道該說什麽，李殷祺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走吧，找個地方藏身先。”
只好點點頭，跟著對方尋了一處地兒藏身。
這一段對話散在了夜裏，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近的馬蹄聲，以及馬上人獵獵作響的披風卷風聲。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騎兵隊，縱眼望去皆是清一色的藍衣銀甲，為首者頭頂長翎於月色下皎若白羽，顯見是個位份不低的將軍。
馬蹄踏濺飛沙，馬背上俯身的副將眼神隱沒在帽檐之下。
忽然，副將微微直起身，擡手勒馬。駿馬長嘶聲中，左右的騎兵立時便超前幾步，護在了此人身邊。
有一騎倒是越出了好幾步，查看了周遭情形方才驅馬回行，對著副將抱拳道：“秦副將，並未發現異常。”
聽到秦副將三字，隱在暗處的葉暮臨當即睜大眼。
此時此刻，能經過此地的，還姓秦的，除了秦蘇還會有誰？
他下意識看向李殷祺，對方卻只是豎起食指示意噤聲。
而那頭秦蘇聽罷部屬回報，又看了好幾眼四周方才道：“風聲不對。”
周遭的騎兵俱皆微訝，但卻不作聲。秦蘇仔細聽了會兒，又道：“附近有人。”
馬上將軍將韁繩又緊了一圈低聲道：“舒崖兄，勞煩你前去一察。”
“知道了。”
應聲的青年策馬而出，葉暮臨尚未看清此人就見土匪頭子在沙海裏用手指寫了三個字。
長歌門。
葉暮臨皺眉。
當下長歌門與萬花谷、七秀坊皆有大唐三大風雅之地的稱號，它與萬花谷一般，多是鮮少入世的弟子。可如今緣何在這偏遠的隴右地帶，出現了長歌之人？
可他不能問，因為那名作舒崖的長歌弟子已然到了附近。雖然葉暮臨並不清楚一身書卷氣的文人究竟為何到這荒漠腹地來的原因，但既然秦蘇對他的態度客氣又帶著些微疏離，便能曉得這舒崖不是簡單人物。
他側首去看李殷祺，後者如他所想正緩緩勾起嘴角，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程舒崖驅馬四周看了看，忽然便在葉暮臨二人藏身的巨石前停留。葉暮臨屏住呼吸，手上已經按住了沈心劍。
程舒崖下了馬，取了身後的琴抱在肘間，然後緩慢走上前。
葉暮臨握著劍柄的手指依次松了又緊。
月色下青衣的青年就要走入巨石陰影面。
“什麽人！”
卻在此時，騎兵隊卻驟然一聲驚呼。程舒崖的腳步一頓，一眼掃過陰影後若隱若現的人影，微一皺眉卻立即轉身趕回軍伍中。
葉暮臨輕呼一口氣。
再說秦蘇這邊，雖是喊了程舒崖前去一看，但他也沒有放下戒備之心。在程舒崖卸琴解劍時他的後背就微微繃緊，握著長槍的手也一直沒有放松。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當黑衣人橫沖進騎兵隊時，秦蘇卻沒有回頭的意思，反倒是一勒馬韁，俯身急沖。
“籲——”
駿馬高揚馬蹄，馬上人一摜長槍，猛地撞上潛伏已久的黑衣刀客。
血花隨著長槍劃過的方向飛濺，在夜風裏炸裂成細小的血沫。葉暮臨聽到了利器破開血肉的聲音，心跳驟然如擂鼓，想要探頭去看，卻被土匪頭子按住肩膀。
對方低聲警告道：“你若現在便現身，死的會是你。”
葉暮臨猛地回視他：“那就這麽放任他們沖撞？我聽到有人受傷了……”
“刀兵相見怎可能不見血，習慣就好。”李殷祺淡淡道，“秦蘇是寧珂手底下的一員大將，要拿下他，沒那麽容易。”
短兵相接之聲猛地炸裂，刀光劍影裏可見這一方天地竟不知何時，也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支黑衣人和秦蘇所領的騎兵隊戰成了一團。
順著巨石的縫隙往外看，葉暮臨可以發現這少說也是四五十人的戰鬥，竟然是詭異地安靜。
戰況膠著時，卻聽得一曲清音驟入耳幕。葉暮臨剎那只覺得仿佛全身都被徹涼的泉水澆了個通透，緊接著便是尖銳的音律入耳，似要穿透耳膜。
他連忙捂住雙耳，一眼看去就見程舒崖盤坐於地，先前抱著的那具琴被擱在他膝頭，指尖勾撚，可救人亦可殺人。
黑衣刀客們的動作便因突如其來的音律停滯了數息，很快便被秦蘇等人反撲了一波。眼見戰鬥即將結束，程舒崖停了手，正要站起時，忽然眉眼一凝。
“叮。”
劍身與匕首相撞發出的清脆聲響響在耳側，葉暮臨眉頭又一跳，再看過去時就見程舒崖左手抱琴，右手持劍，正側首看向逐漸浮現身形的紅衣刀客。
致命一擊被對方的琴中劍所擋，一見著如此，紅衣女子立時後退出數步，躍到一邊。
程舒崖沒有追上前，只是在月色下淡淡看著對方。
這裏發生的動靜映在秦蘇眼裏，副將看向紅衣女子時她正豎起手掌。當下黑衣人們立時便不再戀戰，做出了防守戒備的姿勢。
秦蘇也豎起手掌：“切忌輕舉妄動。”說罷他對著紅衣女子道，“不知閣下何人？”
這紅衣女子自然便是先前扮做邀月的樓霜白，此刻聽聞秦蘇之言她臉上依舊無甚表情：“是什麽人很重要？”
“當然重要。”秦蘇盯著她，聲音有點冷，“若你是荒漠中馬賊之流，我等便不作多追究；但你若是惡人谷之流，那便得留下命來。”
樓霜白聽罷，似乎是在思考什麽，片刻後她才道：“那如果又是馬賊，又是惡人呢？”
秦蘇眉眼驟冷，他周遭的兵士也一並繃緊神經，如臨大敵。
夜風中他瞇眼道：“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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