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殷祺睡得正昏沈時被敲門聲吵醒。

額際隱隱作痛的土匪頭子睜開眼時殺氣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轉變成了疑惑——此刻在這裏的數人裏，樓霜白和齊萊肯定不會敲門，就算會，也不是這麽個敲法。

葉不工自然不必說，那麽來敲門的，大抵便是葉暮臨了。

一眼瞧見窗外天光，土匪頭子也不禁疑惑。先前那一番奔逃，大家都累了，此時此刻這小少爺不去休息，卻跑來找他，所為何事？

帶著一絲絲疑惑以及泰半的火氣，李殷祺起了身，開了門。

果然便是葉暮臨站在外頭，見著門終於開了，他緩緩擡起頭，看進李殷祺的眼底。土匪頭子一眼就看到對方眼底微微的紅，以及些微淚光後幾近偏執的堅定。

“告訴我真相。”葉暮臨道，“我要全部的，一字不落不曾隱瞞的真相。”

此情此景，李殷祺心下不過轉了一個彎便知曉了到底發生了什麽，當下道：“進來。”

葉暮臨進了屋，李殷祺直接開門見山：“先生都和你說了？”

“嗯。”

屋內尚且晦暗，李殷祺憑著記憶摸到燭火點亮，這才道：“那你問吧。”

葉暮臨也沒推脫，開口就道：“三年前，玉虛峰上‘殺死’姐姐的，是不是你？”

“不是。”李殷祺道，“沈心逃出惡人谷之後，在玉虛峰上和她對峙的，是葉問顏。”

“姐姐到底是怎麽‘死’的？”

李殷祺勾唇笑了笑：“跳崖身亡。當時屍身血肉模糊，只能從沈月簪上確認，不過看起來身死的人不是她。”

“是織塵？”

“未必。織塵當初在沈心承下調度使之位時已經被她利用過‘死’過一次了，三年前應當不會再重蹈覆轍。”

“那你覺得是誰？”

土匪頭子聲線淡淡：“葉沈心當年勢大，即便一朝傾頹，對她忠心耿耿的人亦不在少數。隨便一個人，都能代替她。”

葉暮臨沈默片刻：“姐……葉沈心承調度使之位的時候，是真的弒師了麽？”

李殷祺笑起來：“‘弒師’一說倒是道聽途說了，葉先生不是還活著麽？不過葉沈心當上調度使後，葉先生便銷聲匿跡了，誰也說不清他是主動讓位，還是被逼無奈。”

借著燭火，土匪頭子看向葉暮臨，神色居然看起來帶了幾許憐憫：“你要不曾隱瞞的真相，可真相太過血腥黑暗，你要知道麽？”

葉暮臨下意識握緊了手，片刻後輕聲道：“是，我要知道。”

李殷祺笑起來：“好，但願你聽完，不會感到害怕。”

葉暮臨道：“她能承受的事，我也能。”

“如此。那就從織塵說起吧。”李殷祺素來低沈的聲音此刻聽來有些發啞，就好似當年無邊血海中被湮沒的眾人的沈默一般，聞之便令人覺得壓抑，“織塵本與葉沈心一同師從葉先生。葉沈心還沒當上調度使前，這兩人競爭得十分厲害，只是織塵流於表面，而葉沈心不動聲色而已。”

“後來就是葉沈心當上了調度使，織塵就被當作異己清除。不過葉沈心自己大概沒想到，織塵居然能從咒血大獄裏逃出來，也是以後來她的傾覆，也是織塵一手主導而成。”

葉暮臨皺眉：“織塵姑娘和姐姐有仇？那之前你所說的，織塵姑娘是姐姐手底下第一把交椅，是怎麽回事？”

李殷祺笑了笑：“那根本不是織塵。”

他轉向，看著正盯著自己的小少爺，道：“試想，你會讓一個恨不得你去死的人當自己手底下的大執事嗎？”

土匪頭子道：“葉沈心沒當上調度使前，一切行動都十分隱秘，很多事人們都最多只想到是織塵所為，而不是她。直到她坐上北調度使之位後，孤狼營的那場屠殺才為她正了名。”

葉暮臨眼皮跳了跳：“屠殺？”

“歷來調度使皆是師徒相傳，且須得師父再無戰力可言。”李殷祺道，“極道魔尊可不是那麽好當的。調度令牌在身，三千親兵俯首，要做到這些可不僅僅只有王谷主點頭。”

葉暮臨恍然擡頭，卻突然感到李殷祺拇指輕輕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土匪頭子的聲音又輕又詭異：“那場屠殺，幾乎殺盡了葉先生的舊部。當然，我說的是不服她管教的舊部，織塵自然也在其中。”

練武之人的指尖生了一層粗重的繭子，葉暮臨恍然覺得這當下的場景似曾相識。腦內靈光一閃，便突然想起來他們初見時，對方也曾殺氣凜然地將指尖按到自己眉心，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覺到土匪頭子下一刻就要取他性命。

相比之下，此時此刻的李殷祺殺氣盡去，按在眉心的手指也沒多少用力。

有什麽東西於心底剎那生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攫取意識——葉暮臨突然擡起手來，握住了對方的手指，目光投向他的時候也似生出了凜冽劍意。

“所言非虛？”

李殷祺不防對方忽然出聲便像變了個人似的，當下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要最真實的真相，可這真相除了當事人，其餘人所描述的多少摻雜水分。至於當事人，你不是已經問過了麽。”

葉暮臨聽罷，心裏頭頓時如陷入漩渦一般茫然又恐懼。

是的，他問過了。葉不工述說當年真相的時候十分平靜，有理有據邏輯分明，讓人很難懷疑——何況李殷祺道出的真相，和葉不工說的八九不離十。

他便是想否定李殷祺，否定葉不工，內心裏依舊有一股令人心驚的聲音在說這一切都是真的。若葉沈心並非如此手段狠辣，如何能以女流之身於惡谷裏八方游刃。

他葉暮臨雖是初涉世事，但從來都是一顆剔透玲瓏心。這般李殷祺提了些許葉沈心當年的行事風格，他哪能不想到更深點兒的地方去？

她當真如此，她果真如此。

葉暮臨沈默的時間有些長，李殷祺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好一會兒方才輕笑道：“被嚇到了？”

葉暮臨眼中散開的光芒霎時凝聚，他轉過目光，又看進對方眼裏，見著的是他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是不是你們惡人谷裏的人，都已經失了心？”

李殷祺笑道：“失了心的不多，缺了心的倒是不少。人啊，得不到的總是想盡辦法去爭，擁有的便要死死攥緊，便是這般，永無止境、永不饜足。”土匪頭子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笑了笑才道，“這裏頭的人無非不是為情、為仇而想要力量，可當他們得到了力量便不舍得放手，從此角逐在血海裏頭，再難抽身。”

土匪頭子將手指抽回來，看著小少爺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道：“葉沈心這個名字，是你姐姐入谷後自己取的。”

沈心，失落的心。

她以為自己早便無心，是以取沈月之名，冠以原先的名姓，便是葉沈心。

“她如何會……這樣？”葉暮臨擡眼看他，目光裏幾近帶了悲切，“她原先……”

原先？原先是什麽樣的？

記憶裏的姐姐當真是太過久遠，如今想來根本記不起她的面容。只依稀記得旬假她回家時，總會愛撫般摸他的頭，卻也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更深的卻也記不得了。

幾日前的見面，葉沈心的聲音卻低沈了不少，帶了凜冽的殺氣，哪怕是放柔了聲線，也掩不住周身氣度的淩厲。

物是人非。

“人總是會變的。”李殷祺道，“她不像你，順風順水地長大。在惡人谷這個吃人的地方，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暗暗吸了一口氣，葉暮臨似乎覺得心中定了不少。情緒盡皆落定，緊接著決定鑄下，不過片刻。

他翻出錦盒，道：“這塊令牌，還有用麽？”

李殷祺的目光裏帶了些探究：“這要看你想用它做些什麽了。”

“號令如今的調度北使所屬自然不可能，那能不能用它……找到曾經幫助姐姐逃出生天的那些舊部？”

李殷祺眉眼一凝：“他們既然能在三年前的血洗下保存至今，顯然沒有葉沈心親自出面，不可能有所動作。”

“要的就是他們沒有動作，”葉暮臨眉眼之中似有精光一閃，“我還要他們就算是姐姐出面，也沒有任何動作。”

久經血海的土匪頭子眉心突然一跳，一眼看去葉暮臨面上的神色居然可以稱之為淩厲。

他笑了笑：“你要代替你姐姐？”

代替葉沈心這話說得簡單輕巧，看起來葉問顏也好像做到了。但只要看看“死而覆生”的沈心劍的行蹤依然被藏得這般緊密便能看出來，這個曾經翻了半個惡人谷的天的女子究竟保存下了多少實力。

葉問顏手底下那張情報網，號稱網羅了近乎整個武林的情報，甚至連朝堂之中都有所涉獵。這麽一張情報網之下，葉沈心依然能夠游刃有餘地將自己的行蹤藏到她現身為止，讓人不得不猜想，她當年最為鼎盛之時，手上的勢力究竟有多龐大。

“如你所言，她變成這樣不是她的本意。”葉暮臨道，“時隔這麽多年，我既然尋到了她，便該助她脫離這樊籠。”

土匪頭子輕笑一聲：“你怎知道她想脫離這個樊籠？”

“若非如此，她為何要詐死？”

李殷祺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後淡聲道：“三年前她不是詐死，她是真的會死。有人想要用她的命，給一個人鋪路。”

葉暮臨心頭劇烈跳動起來：“是葉問顏？”

李殷祺道：“未必全是他，卻和他脫不了幹系。想好了麽，你要走上這條路，等同於要和葉問顏對抗。”

“……你和他，是同一派系的？”

土匪頭子聳聳肩：“他可算是我的上頭，你覺得呢？”

葉暮臨沈默了。

若說他想要代替葉沈心，多少還因為血緣關系，葉沈心也許會讓上一二。可對於葉問顏而言，他葉暮臨最多不過也是師從藏劍的同門，說不上多親厚的關系。

何況葉問顏這個人對藏劍弟子，也並不和善。

他呼出一口氣：“你要幫我麽？”

“憑什麽？”

“憑你不甘困於飛沙關，憑你想南下中原。”葉暮臨盯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憑你再也不想受其他人束縛。”

土匪頭子忽然笑了：“這些事，我不需要幫你也能做到。”

葉暮臨又深吸一口氣，接著拋出條件：“你當然能做到，只是幫我也是幫你自己，名正言順地借著姐姐的名頭辦事，總比暗中窺探要方便得多。”

李殷祺也看定葉暮臨。

那是一張看起來十分溫和無害的臉，在滿是血汙的惡人谷裏素來是少見的面容。便是龍門鎮最為無害的子眠丫頭，也從來不像她外表那樣的天真無邪。

這樣的一個小少爺，本該順風順水，卻要踏入這一趟渾水裏來。

他最終還是輕笑一聲：“隨你，我不會多幫你做什麽。”

葉不工住的地方叫做天中原，據說這是他根據生死路的名字取的。當初他瀕死時發現了此處，便在這裏等死，卻不知是發生了什麽，本就昏迷至死的人兩日後居然醒轉了。

說這些的時候葉不工的聲音很平靜，但當時聽著他說的葉暮臨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也是以，當幾人離開這裏時，葉暮臨的心情有些覆雜。

不知為何土匪頭子會帶自己來這，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隨之前來。

但這些都是過去式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一身輕衣的中年男子瞧他的目光還是先前那般平靜，似乎和他說了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的人不是他一樣。

葉不工道：“你們這一走，倒是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來了。”

李殷祺道：“先生也可以跟著我們一塊走。”

“還是不了。”葉不工看了眼葉暮臨，道，“這兒也挺好的，就是沒人說話有點寂寞。”

葉暮臨終究還是沒忍住：“前輩為何不想出去呢？”

葉不工不緊不慢看他一眼，方才道：“也無甚原因，不過不願意再出去算計人心罷了。”

聞言，葉暮臨默然，良久忽然對葉不工拜了一禮，十分端正。

葉不工受了這禮，卻沒說什麽。

四人覆又出行。只是齊萊和樓霜白都能感覺到，葉暮臨變了。

三人皆是生死邊緣滾過數遭的人，對人的氣息分外敏感。葉暮臨如今面上雖還是一派溫良神情，但他們依舊能看出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氣息。

這種感覺很不一樣，不像葉沈心生殺擡眉的淩厲，不像葉問顏殺伐果斷的決絕，卻更像是藏在初雪裏的三尺青鋒。

鋒刃為雪花覆蓋，卻掩不住隱約可見的劍意。

樓霜白倒是不置可否，她素來目中無人慣了。葉暮臨如何變化，也不關她的事。

相比之下齊萊倒是註意了一下自家主子的神情，一眼望去李殷祺似乎是心情挺好的模樣，連帶著在註意到自己看他時也沒有瞇眼回視。

這很反常。

在齊萊記憶裏，李殷祺上一次露出這個神情時，得是三四年前了。

思緒還沒轉到三年多前的哪個事件上，就聽得葉暮臨側首對李殷祺道：“接著要去哪？”

李殷祺回望他，笑了笑：“血衣魔鬼城。”

……

血衣魔鬼城。

坐落於黑戈壁與龍門荒漠之間的血衣魔鬼城雖然擔了這麽個名，但一眼望去這座城卻著實沒有個魔鬼城的樣子。

這是一座看起來就很破敗的城。

葉暮臨拂落肩上的風沙，微微皺眉看向李殷祺，道：“這就是魔鬼城？”

李殷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側首輕笑道：“別小看它。”然後他對身後的樓霜白和齊萊道，“咱們兵分三路，老地方見。”

齊萊自然什麽意見都沒有，倒是樓霜白看了一眼葉暮臨方才道：“嗯。”

取了早便備好的紅衣，樓霜白自沙石後轉出時已經變作了紅衣聖女的模樣。

葉暮臨疑惑得看著連臉容都變了樣子的樓霜白，不解道：“這……霜姑娘這是扮做了誰？”

李殷祺也看著他：“魔鬼城內被囚禁的紅衣聖女邀月，我們有一卷情報在她手上，必須取回來。”

不等葉暮臨再說些什麽，樓霜白便又披上了駝色鬥篷，很快沒入於沙海之中。

齊萊笑道：“若不是親眼所見，屬下真的不信當年殺人如麻血珠子沾到手指都要搽幹凈的霜姑娘，居然肯喬裝打扮，行刺客之道。”

沒想到李殷祺笑了笑：“她於此道，造詣深厚。”頓了頓，他又道，“不要小看明教的人。前些日子的那幾個明教弟子，可不就是來尋她的麽？”

齊萊一楞，雖覺奇怪卻不敢多問，便低聲應下：“是。屬下便在這附近接應。”

“嗯。”

等到齊萊也隱去身形，葉暮臨便皺眉道：“切羅珊是來找霜姑娘的？”

土匪頭子道：“這三年傳言她游走於荒漠各處，為仇或者是為其他，切羅珊有太多要找樓霜白的理由了。”

“比如……清理門戶？”

李殷祺輕笑出聲：“別用你們正派弟子的思路來想這群人。當年光明寺一事後，明教收斂許多，但教內還有不安分的想要重出江湖。”

葉暮臨仔細聽著，並不說話。

“當年一戰明教損失慘重，元氣大傷。這幾年休養生息韜光養晦終於是有那麽個覆興的勢頭了。”李殷祺取了包裹裏的面巾，一面罩上臉，一面道，“當火星重新燃起的一刻，總有人想要獨占鰲頭。”

葉暮臨想說些什麽，卻見李殷祺轉過身來，將面巾捂上了他的臉，道：“明教與紅衣教同屬祆教，只是紅衣教主和明教教主信念相悖。這出現在荒漠裏的紅衣教不知是那位阿薩辛想借助惡人谷的力量還是怎的，便落在了這裏。”

面部一陣勒緊，李殷祺還替他提了下略顯緊繃的面巾，然後道：“不用擔心，阿薩辛沒有在這兒，不會出多大的事的。”

葉暮臨還是皺眉：“可我聽說，紅衣教的血奴，很是兇殘。”

李殷祺還是笑：“他煉制的血奴厲害，我惡人谷的毒屍難道便怕了他們？”

這話說得葉暮臨當即一個激靈，他下意識按住李殷祺收回去的手臂：“你要用毒屍對付他們？”

他眸裏露出的擔憂不是假的，李殷祺頓了頓，方才道：“毒屍是雲景拂在管著，沒那麽容易出現。小少爺與其擔心紅衣教眾的安危，不如想想怎麽隨我潛到魔鬼城裏頭。”

“可……如果霜姑娘去假扮了聖女，那等聖女交換了情報，再回去替回來不就可以了？”

“這當然簡單。”李殷祺拍了拍他肩膀，“可我們還要殺一個人。”

他把殺人二字說得太輕而易舉，葉暮臨眼皮下意識一跳：“誰？”

“秦蘇。”

“秦蘇？”

李殷祺道：“對，他是黑戈壁新雨閣的主事者，最近有情報言明他隱藏身份到了魔鬼城。”

葉暮臨霎時猶疑：“浩氣盟之人？”

“是。”土匪頭子的目光轉過他眉眼，“怎麽？猶豫了麽？”

何止猶豫，葉暮臨簡直是動搖了。他設想過自己也蹚進這趟渾水，設想過用他自己代替姐姐，卻從沒設想過要和浩氣盟的人對上。

叱咤荒漠的土匪頭子察言觀色的功夫早已練得爐火純青，葉暮臨眉眼之間一閃而過的猶疑被他看在眼裏，心裏頭明鏡似的亮。

於是他笑：“也罷，看來小少爺還是沒做好準備。”

“不我只是——”

葉暮臨的辯駁還沒出口，土匪頭子就已輕笑道：“小少爺，‘你若如此軟弱，連人都不敢殺’，還談什麽要代替葉沈心？不如早些回去藏劍山莊，繼續當你的小少爺吧。”

青年霍然擡眼去看他，卻見李殷祺眸色是不同以往的銳利。這眼神他們初見時他就曾見過，像極雪原裏狩獵的雪豹子。

他聽到他道：“這是當年葉問顏初入谷時，你姐姐和他說的。你若是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日後若真的同葉問顏對上，你該怎麽辦？”

沒想到葉暮臨輕聲道：“可我不是他。”

土匪頭子眉頭一挑。

葉暮臨道：“我不是葉問顏，也不是葉沈心，他們走過的路，我為什麽要走？就算我要走，就一定會變成他們那樣麽？我不信。”

聞言，一身風沙的飛沙關統領眸色漸深。

“我的劍——”

日光下輕劍出鞘，沈心劍斑駁的劍身倒映此刻天光，在李殷祺眼底投下一片光痕，那光痕一閃而過，轉而映在了葉暮臨的下眼瞼處。

光影裏他瞧見葉暮臨的眼神一剎冷凝。

“它若不為我所控，要它何用？”

葉暮臨凝視沈心劍片刻，隨即面色一正，手臂揚起作勢要丟，卻被李殷祺給攔住。

土匪頭子輕笑道：“小少爺再是如何雄心壯志，這沈心劍可是號召碎心堂舊部的重要信物之一。”

葉暮臨沈默片刻，良久方才收劍入鞘。半晌卻擡起眼來，分外認真道：“我說出的話我會想辦法做到，但至於是不是你們設想的那樣，我希望你們不要幹預我。”

“是麽，”李殷祺盯著葉暮臨的眼睛，笑道，“那某就靜候佳音了。”

“不會讓你失望。”他沈聲道。

“很好，那出發吧。”李殷祺道，率先提步往沙海深處行去，葉暮臨自然追上，很快二人的身形就消失在了風沙之中。

夜幕終垂。

荒漠開始了每隔一日夜便要上演的狂歡，呼嘯的風卷起細沙在沙面上翻滾著。鮮有青雲的天際懸著一輪明月，傾瀉的月光和風沙一起，交織成暗夜喧囂的畫卷。

可，畫怎麽會動呢？

可畫卻真的動了。

那個細挑的身影自碎石砂礫間漸漸現形時正巧是魔鬼城換防之時。被囚禁在魔鬼城深處的紅衣聖女自窗口一見那方碎石眉頭就一動，繼而對身旁的侍女低聲交代了幾句。

侍女應了聲，出外去找值夜的守衛。

紅衣教雖以女性教眾為多，但男性教眾卻也不少。相較於女性教眾，男性教眾更多地充當了執法者的形象。

如今，在聖女邀月的房門外，便站著這麽一位執法者。

這執法者面目冷硬，面對邀月的侍女好聲好氣的言語卻依然一言不發，只對房內的邀月道：“聖女，這時辰可晚得很了。您這是要出外幹什麽呢？”

房內傳來邀月冷淡疏離的聲音：“新雨閣不是有主事者要來？”

“便是來，也是白日接見。”執法者的聲音又硬了些，“我勸聖女不要打些旁的主意，讓教主知道了，想來您是知道下場的。”

房門裏沒有聲音，倒是外頭的夜空裏想起了一人輕輕的聲音。

“我也勸你不要打些篡權的主意，這要是讓你們教主知道你越俎代庖，想來你是知道下場的。”

“什麽人！”

氣氛一剎劍拔弩張，執法者薩米爾霍然回頭，卻見一紅衣銀甲的男人正立於朝天石上，看著他，笑得分外諷刺。

很奇怪，對方明明是蒙著面的，他卻還是能看出對方眼底怎麽也無法掩飾的嘲弄。

“你是誰？”

男人只是一笑。

薩米爾便感覺後頸忽然一涼，緊接著是另外一個聲音響起來：“你不必管我們是誰，現在，叫上你的手下，避到一邊去。我家老大和聖女有話要說。”

劍尖就抵在皮肉不足一寸前，薩米爾甚至連轉頭都不敢轉，只好嘴上應道：“是、是……”

李殷祺從朝天石上躍下，落定後拍了拍薩米爾的肩膀，笑道：“中原有句話，你學得不錯。”

薩米爾不敢回話，身後那柄劍還抵在自己頸間，他不敢大意。

土匪頭子大大咧咧從他面前走過，走到房門前方才笑道：“許久不見，聖女無恙否？”

“多謝統領關懷。”

單是這句統領一出口，薩米爾立時便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了。這一方荒漠，能被稱之為統領、敢被稱之為統領的人還有何人？

薩米爾的手指動了動，葉暮臨立刻斷喝道：“老實點！”

執法者不動了，葉暮臨被他先前的動靜弄得有些心驚，目光忍不住就要往李殷祺那方走。

四下一片寂靜，葉暮臨一邊註意著薩米爾的動靜，一邊打量起周遭環境來。在他的目光流過朝天石時忽然一凝。

那裏，有一個暗影悄悄潛伏著。

一只弩箭已經現出了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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