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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暮盡/章十七·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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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臨恍然覺得這幅神情似曾相識,當下卻不及思考太多,連忙跟著李殷祺的步子往前走。再偶爾回頭時,白衣的樓霜白已經跟了上來,只是她步履幾無聲響,驚鴻一瞥間只覺身後吊了只女鬼,總令人毛骨悚然。

於是葉暮臨不敢再回頭看,只緊緊跟著李殷祺的腳步。

一行人往沙海深處行去,路上只有李殷祺和那蒙面男子的聲音不間斷地響起。

“魔鬼城那頭最近動靜如何?”

“幾日前有了些動靜之後就沒有了。不知是得到了什麽消息。其餘的照舊,沒發現什麽貓膩。”

“還有呢?”

“……公子從瞿塘峽傳信回來,要咱們順勢丟幾個人過去。”

葉暮臨只覺得身旁李殷祺的呼吸似乎一頓,只是很快便聽到他道:“嘖,他管得真多。”

蒙面男子的聲音不失敬畏:“公子畢竟是調度使。”

李殷祺道:“他既然有把握寧珂會親身來龍門,那便依他的意思辦。不過留個心眼,人弄可靠些。”

“屬下明白。”

“最近龍門鎮的情況如何?”

蒙面男子知他想問的恐怕只有雲景拂一人,當即也道:“雲姑娘最近閉門不出,看子眠的樣子,還在據點裏。”

“雲墨沒趁機和她說點什麽?”

“說了。”蒙面男子道,“不過雲姑娘什麽都沒說,只是讓雲墨做好自己的事。”

“盯緊她。”李殷祺的聲音有些發冷,“我不管她們從南疆來龍門鎮是何居心,她若出現什麽異動,將子眠直接截下。”

葉暮臨眼瞳驟然一縮。

他恍然擡頭,試圖看清李殷祺臉上神情,不料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陰風,本就晦暗的火光霎時熄滅,周遭陷入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葉暮臨一口氣還沒倒吸,有一只微涼的手已經捂住他的口鼻。

女子柔軟的發絲拂過臉頰,樓霜白的聲音輕輕在他耳邊響起:“別說話。”

“嗷——”

猛獸低吼的聲音就響在霜刃這一聲警告之後,葉暮臨立刻點點頭。等到那嘶吼終於過去,葉暮臨能感覺到緊貼著自己的身體似乎微微放松下來。

然而下一刻,幾乎震天的嚎叫立時穿透耳膜!

黑暗中李殷祺的聲音夾雜在碎石崩塌響動裏幾乎聽不見,但葉暮臨還是聽到了:“走!”

後背被猛地推了一把,葉暮臨險些一個趔趄,卻很快被一只略顯粗糙的手拉住。他來不及道謝,只覺手底觸感有異,但很快那手就放了開。

地底空間裏的空氣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斷被灌進鼻腔,葉暮臨心跳如擂鼓,耳旁只聽聞猛獸肉爪拍地的混亂聲響以及同伴不斷交錯的腳步聲。

偶有一段路能聽到金鐵相交聲,緊接著便是猛獸的怒吼以及肉體撞擊甬壁的聲音。葉暮臨自知武力不足,自然沒有回頭交手,只是在其餘三人的掩護下縱身逃亡。

黑暗中不知跑了多久,只覺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光,葉暮臨頓時精神一振。

碎石砂礫仍在崩塌,四人不敢放松,朝著光口豁命奔跑。臨近光口時,突地一聲悠長清嘯充斥甬道。

光口愈發近了,隱約可聞鳥禽風唳。葉暮臨瞧著光口,下意識要放松腳步,不料李殷祺忽然一手攬過他,不等他出聲便立刻沖出!

體重被瞬間抽空,葉暮臨張大嘴,驚呼被扼在喉口,眼睜睜望著荒漠的明月。

耀光刺得他雙目流淚,他卻執意睜大眼。

風聲於耳旁鼓噪,葉暮臨隱約看見李殷祺帶笑的嘴角。

身體急劇下落,葉暮臨心裏頭“要死了”的念頭剛剛升起就感覺到了忽然撞上了半堅硬半柔軟的物件上。

“砰砰砰”聲和鳥唳聲同時響起,葉暮臨最後落到了一方略顯硌人的物件上,眼睜睜看著落羽充斥身周。

眼淚淡去,他終於看起那些是什麽——雕。

這一方天地竟然有著不下十數只大雕,而他此刻正躺在其中一只上,盤旋著下落。

葉暮臨這一刻忽然有種想昏過去的沖動,但他咬咬牙,緩了一下呼吸,半側身朝四周看了看。

四方天地到處充斥著風沙,但奇異的是他居然完全感覺不到風沙刮面的粗礫質感。

他捂著胸口,忍住不適感,想去看看土匪頭子和樓霜白的下落,結果只覺得眼前風勢突然變大,飛沙迎面而來,他不得不立刻閉上眼。

這一閉眼,忽然感覺落了地,有人走上前來扶住了他的手臂,繼而將他的身體重心移到自己身上。

然後是一個人略顯驚奇的聲音:“居然帶了個新娃兒?”

葉暮臨猛地睜眼,卻只見先前的蒙面男子正把著自己的一只手臂,而李殷祺和樓霜白各立一端,面色不一。

李殷祺那是慣常的笑意,哪怕此刻他一身塵沙,狼狽不已:“故人所托。”

相比於李殷祺,樓霜白的神色更冷清些。她像是十分厭惡眼前這人的模樣,忍不住要後退幾步保持距離。縱是如此,她臉上的神情除去厭惡,竟還有些……畏懼?

葉暮臨頓時一驚,他從前雖然沒有接觸過樓霜白,卻也曉得能在惡人谷裏頭掙下“殺神”名號的人絕不是易與之流。能讓樓霜白露出畏懼神情的人,其實力可見一斑。

沒等他的視線移到那人身上,一只手已經覆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只溫暖幹燥的手掌,初初覆上眼瞼就感覺眉眼盡數舒展開來,如同冬日涉雪跋涉,手腳僵硬驟入暖融之境般,最先可謂舒麻的感覺過去,很快便有針紮般的刺痛迎面而來。

葉暮臨忍不住退後了兩步,正撞到一人胸口上。

手掌撤去,他瞧見那人一身輕衣,顯見有些年份的袖角上的暗紋看起來有些熟悉。見到自己用十分驚奇的目光打量他,此人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雖是帶了個新娃兒,可你們也該曉得規矩。”

李殷祺不答,蒙面男子倒是懇切道:“我們曉得的。”

葉暮臨想要看看李殷祺的神色,不料那人忽然道:“‘盒子’給我瞧瞧。”

這人臉容輪廓瞧著有點深刻,顯見是上了年紀,只是此人一身青絲黑如墨玉,不仔細去瞧,多半會將之錯認為英年男子。

聽他說盒子,葉暮臨下意識繃緊後背:“什麽盒子?”

中年人瞧他的表情,面色還是很淡然:“葉沈心交給你的盒子,裏頭放了孤狼北使令。”

葉暮臨還來不及說話,李殷祺就在他身後輕聲道:“這是上上任調度北使,算是葉沈心的師父。”

葉暮臨眨眨眼,心下盤算了一下,還是從懷裏掏出了錦盒。

錦盒做得小巧,被他貼身放著,先前那麽大動靜竟然也沒破損多少。葉暮臨遞出錦盒,目光下意識隨著對方的臉容跳到來接錦盒的手上。

他驟然屏住呼吸。

中年人來接錦盒的手,有一只手指,已經斷了半截。

葉暮臨強迫自己忍住看向中年人的沖動,不料中年人倒是笑了笑:“不必驚訝,盒子裏的手指本來就是我的。”

這下葉暮臨沒忍住,還是看向了中年人。中年人接過盒子之後上下打量了下,沒有再看他,自言自語道:“葉不工,沈心隨我姓。聽說你是她的弟弟?”

“隨……隨前輩的姓?姐姐她本就姓葉……”

“大概吧。”葉不工道,“我撿著她的時候她神智不清,也沒個什麽銘牌帶著。我便自作主張給她取了名姓。”

葉暮臨當即來了精神:“閣……前輩,您是在哪裏撿、呃撿到姐姐的?”

葉不工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鎖眼看了會兒,忽然手上一用力,盒子哢噠一聲便開了。

其他人沒有說話,四周一片寂靜,只剩葉不工毫無波瀾的聲音,也是沒有起伏的:“長安。當年長安流疫,我經過的時候,是她拉住了我的衣角,我就把她撿回來了。”

不知為何,明明葉不工說話的聲音很平靜,葉暮臨卻平白無故從這寥寥幾句話裏聽出了森寒之意。

他張了張嘴,卻見葉不工取出了孤狼北使令,把玩了一會兒後輕輕巧巧握住,又道:“那時還有人活著,不過能伸出手的,只有她。”

他身上驀地生出迫人氣勢來,葉暮臨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不經意間卻移到了對方握著令牌的手上。

卻只見手指與令牌上的血跡幾乎完全吻合。

不知為何,葉暮臨腦海裏驟然閃現一副場景,那場景驚得他幾乎全身一抖,又看向葉不工的臉上,半晌定了定神道:“多謝前輩相救。”

葉不工倒是一頓,頗感有趣地又打量了一眼他,輕笑道:“若你與沈心當真血脈相連,這倒成了一大奇景了。”說著他看向了樓霜白,道,“想來霜兒對此情此景最為感慨,可是如此?”

被他點到名,樓霜白瞇眼冷冷看了他一會兒,方才側過臉去:“那是什麽?”

葉不工笑了笑,道:“罷了。你們既然來到此地,想來也不是來找某嘮嗑聊天的,看這新娃兒受了不少驚嚇,你等還是先休息一夜之後再來找我吧。”

於是葉暮臨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葉不工轉身,三兩步踏出好遠,身形也消失不見。

等到人影瞧不見了,蒙面男子方才道:“先生似乎……對沈姑娘已經無多大感覺了。”

李殷祺看了一眼葉暮臨:“未必。”

葉暮臨聽他語氣怪異,當即問道:“姐姐和葉前輩,不是師徒嗎?怎麽現在看起來……”

土匪頭子又看了一眼正盯著葉不工遠去身影的樓霜白,高深莫測道:“你姐姐能在惡人谷裏一手遮天近十年,可不是說著玩的。”

葉暮臨聽得一臉茫然,不過很快,他就知曉了答案。

他們從那甬道沖出時已近天亮,現下情勢似乎終於安定下來,月色不過片刻便黯淡下去。

黎明要來了。

於是諸人不再多言,由李殷祺帶著往葉不工離去的方向也走去。不得不說此地當真玄妙,明明黃沙漫天,卻能在走出三裏左右後瞧見一小片綠洲,一入綠洲,沁人的果香就迎面而來,教人緩緩放松了心神。

和此間主人通過氣,一行人分別入住葉不工住所旁的幾間小屋裏。葉不工就居住在此地,一個人。

他們一夜跋涉,又遇先前驚情,等到四周喧囂皆去,葉暮臨便覺身體深處湧出倦意來。

但等到收拾妥當躺到榻上,他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他覺得有些奇怪,葉不工既然一人居住於此,怎麽還備著這許多間屋子?而且這幾間屋子雖然無人居住,但卻不失簡潔,半點沒有落灰的跡象。

顯見常有人打掃。

越想越睡不著,在翻了個把時辰都沒能睡著後,葉暮臨深吸一口氣,起了身,盯著外頭漸起的天光好一會兒,還是決定披衣出外看看。

“吱呀。”

老舊的門扉被推開時發出年久失修所特有的聲音,天光乍亮時他就註意到了葉不工的那間屋子還亮著燭火。

猶豫了一會兒,葉暮臨鬼使神差般往那頭走了過去,只是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葉不工淡淡的聲音傳出來:“有問題想問?”

葉暮臨剎那一個激靈,低聲道:“是,還請前輩解惑。”

門被打開,葉不工看著葉暮臨,片刻後方才道:“進來吧。”

葉暮臨心下猶豫了一瞬,很快便定了定心神,隨著葉不工的腳步走了進去。甫一進門,餘光便瞧見了一旁桌案上鋪著的畫紙。

葉不工先前竟是在作畫。

葉暮臨的目光沒有在那畫紙上停留多久,因為正對著門扉的巨大的沙盤圖,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他一頓,仔細想了想,卻覺得這幅地圖和從前所見,不太一樣。

葉不工從一旁遞來了一碗茶,葉暮臨雙手接過,便發現這茶居然還是溫的,心頭當即一動。

見他進門後的註意力在沙盤上停留得稍久,葉不工倒也沒多賣關子:“那是十四年前的沙盤圖。”

他一出聲,葉暮臨連忙站直。不想葉不工笑一聲:“無須拘謹。”

提及葉沈心,葉暮臨不禁屏住呼吸:“姐姐與您……曾是師徒。”

“是。”葉不工啜了口茶,道,“你姐姐根骨極佳,不經意間被我撿到,我自然百般愛護。””

這話聽得有些奇怪,葉暮臨微微皺眉道:“可……織塵姑娘說姐姐是當初落雁之戰中的幸存者,為報仇才入的惡人谷。”

聞言,葉不工倒是頗感驚奇道:“織塵那丫頭,居然還活著麽?”

葉暮臨一楞。

像是觸及到被塵封已久的秘密,葉暮臨不禁心跳加速起來:“前輩此話何意?”

葉不工道:“織塵丫頭是在沈心丫頭之後拜入我名下的,兩丫頭好勝心誰也不輸誰,不過還是沈心丫頭技高一籌吧,便得了孤狼北使令。”

不知為何,在談及這件事時,葉不工眉眼間似是浮出倦怠之色。

葉暮臨覺得不解:“這和織塵姑娘是否活著,有什麽幹系嗎?”

聞言,葉不工放下茶碗,看定面前後生眉眼,片刻後才道:“調度使門下,可以有不少徒弟,卻只能有一位繼承者。沈心丫頭得了北使令,織塵丫頭便殞身於她的沈月劍下。”

葉暮臨後背炸起一片汗毛:“可……織塵姑娘還活著。”

這位首任調度北使看起來並不驚訝:“倒也不奇怪,只是沈心那丫頭心思詭得很,織塵丫頭居然還活得下來,也算奇事。”

葉暮臨躊躇片刻,終於開口:“前輩可否給晚輩說說姐姐的舊事?”

葉不工:“說倒是可以,只是,你真的願意聽?”

“……前輩此話何意?”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句話,話裏卻不由帶來了些微恐懼。

葉不工又沏了一壺茶,在初晨的微光裏用了一種近乎寡淡的語氣開了口:“沈心能在惡人谷裏盤踞這許多年,當然不像她表面呈現出的與世無爭。相反,她錙銖必較,且心狠手辣。”

“只是她善於偽裝,尋常惡人多半只能察覺到她在背後操控全局。”

卻鮮少有人能想到,暗夜裏殺人如麻的血修羅,是素來白衣加身的沈心劍。

葉不工:“如此,你還要繼續聽下去?”

葉暮臨面色有些發白,卻還是輕聲道:“是,請前輩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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