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尖銳的匯報聲回蕩在屋內三人耳邊，刺得人一陣頭疼。

於阿季，這是一個足夠他警醒並震驚的消息，可他面上的神色淡淡，並無多大起伏；於樓霜白，這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的消息而已，但她眼中利光卻一閃，神色愈發高深莫測起來。

而這三人之中，當屬葉暮臨的神色最為特別了——此刻他臉上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慶幸，震驚於那個男人居然會遇伏，慶幸於這男人遇伏暫時給他解了當下的窘境。

他是對的。

在過了近乎一炷香的三息後，葉暮臨如願聽到了白衣女子收刀入鞘的聲音，而對方的聲線重新響起：“罷了，季先生，你忙你的吧。”

阿季揮揮手，讓那探子退下了，嘴上卻說的是另外一句話：“葉小公子，你不能帶走。”

樓霜白臉上重新恢覆了先前那副表情，聞言不過擡眉道：“季先生有幾成把握能留住他？”

“一成也無。”阿季卻絲毫不惱，攏袖淡淡道，“可葉小公子，霜姑娘當真不能帶走。”

“哦？”

阿季行了一禮，起身時臉色卻淡漠了幾分：“因為他是葉沈心的胞弟。”

樓霜白神色愈發冷：“便是如此，我才要帶他走。”

“在下自然信霜姑娘武藝超群獨步荒漠，但霜姑娘難道不曾想過，小公子能否承擔得住的問題嗎？”

樓霜白微微一皺眉，屋內頓時陷入詭異的沈默中。

葉暮臨大氣不敢出，沈默地看著兩人言辭間不動聲色的交鋒，後背卻一陣陣發冷。

但所幸，樓霜白只是皺著眉看了葉暮臨一眼，便轉了身，沒說什麽便離去了。

葉暮臨心驚膽戰地看著對方衣袂飄飄而去，想要站起來卻發覺雙腿有些發軟，當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正想開口說些什麽時阿季卻已出了聲：“葉小公子不必覺得愧恨，先前霜姑娘是真心想要殺了我，帶走你的。”

於是他只好苦笑，低聲道：“哎，我現在忽然發現，想當個惡人，也挺不容易的。”

阿季微一挑眉：“若真的是惡人，那倒是不必管顧這些情緒了。最難當的，怕是不善不惡之人吧。”

聞言，葉暮臨一楞：“先生如何會這般說？”

阿季的目光追著樓霜白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方才收回，轉向葉暮臨帶著好奇的臉色上：“沒什麽，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葉暮臨沒在這上面耽擱太久，很快他便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那個，季先生，先前不是有消息說……李殷祺他遇伏了嗎？先生不著急嗎？”

“嗯……”阿季笑了一聲，頗為好心地朝小少爺解釋，“莫擔心，這個消息是假的。”

“啊？”葉暮臨感覺自己頭大了一圈，“那這個探子？”

“沒問題，他報的消息也沒問題。”

“……”

葉暮臨決定閉嘴，等著阿季解釋。對方果然也沒有讓他失望，很快便道：“將軍的意思是，讓我們帶人，去幹一票大的。”

葉暮臨點點頭，阿季卻側首笑問道：“葉小公子可要同去？”

……

葉暮臨覺得自己大概是上了一條賊船。

這個感覺他不是第一次有了，自他見到李殷祺的第一面起，他就有了這個感覺。而這個感覺，在他跨上駿馬，瞧見送行的季先生臉上的笑容之後，愈發明顯了。

阿季並沒有和他說什麽，只是交代了他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將沈月佩露白。葉暮臨瞧著對方嚴肅的神色，自也點頭應下，阿季這才去招呼此番帶隊前往生死路的頭領。

頭領居然是個看起來不大的少年，看其模樣，這少年約莫十五左右，但即便如此，光是看到這一只小隊對這少年惟命是從的模樣，他就知道對方不簡單。

不簡單的少年自稱明曜，他在聽說了阿季交代給他的任務後，頗為感興趣地在葉暮臨身周轉了幾圈，笑吟吟道：“季先生且放心，我定然將葉小公子安全帶到生死路。”

葉暮臨覺得那股子奇怪的感覺又起來了，但對方的笑臉就在面前，葉暮臨想了想，還是抱拳道：“多謝明少俠。”

“嘻嘻。”那明曜得了他回應，竄回自個兒的馬上，揮了揮馬鞭，喊道：“崽子們，上路嘍。”

葉暮臨險些沒嗆了自己一嘴的飛沙。

那明曜是個話多的，出發之後也沒在前面帶路，而是掉轉了馬頭往他這邊來。

葉暮臨全身發緊，對方卻恍若未覺，只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笑道：“葉小公子也來自藏劍山莊？”

這個“也”字指代的應是葉問顏，葉暮臨謹慎地點點頭，便不作其他回答。明曜見他緊張的模樣，只是笑道：“葉小公子不必擔心我，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又不能對你做什麽。說起來，葉小公子如何會到荒漠來的？”

“尋人。”葉暮臨答得言簡意賅。

“這樣啊，”少年縱馬緩行，臉上露出一副無所謂的神色來，“不過要在荒漠裏尋人，那可真是和大海撈針沒什麽差別啊。”

“自是艱險，但一往無前。”

“一往無前，噗。”明曜笑了一聲，旋即又抱歉道，“那個，我沒有笑你的意思。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我師父也是用一往無前來形容他的。”

葉暮臨看著對方毫不作偽的笑容，斟酌了語氣道：“尊師是……？”

“啊，我以為你知道。”明曜撓了撓腦袋，“家師‘流光’蘇瑤歌。”

葉暮臨當即睜大了眼：“‘流光劍影，比翼雙姝’的‘流光’？”

明曜點點頭，頗為興奮道：“你也聽說過我師父嗎？”

你師父那個威名，本來就不下於葉問顏，哪會沒聽說過……

葉暮臨一邊在腹誹，一邊打量了一下明曜，頓覺有些幻滅：“當然，瑤姑娘身負兩家武藝且都爐火純青，在江湖上早有威名。”

“嘿嘿。那你知道，我師父她其實會三門武藝嗎？”

“噗——呸呸呸！”這回葉暮臨當真是吃了一嘴沙子了。

待回過神來，葉暮臨微微皺眉道：“明少俠，說的可是真的？”

“騙你幹嘛？她就是這麽變態啊，本來也只會唐門武藝的，收了我之後我才發現她還會明教的招式！”

葉暮臨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那第三門呢？”

“你猜？”

“我不猜。”葉暮臨搖搖頭，“一家武藝運轉的內功心法本就與他家不同，瑤姑娘這是如何做到的能身負三家武藝？”

明曜將手枕到腦後，很是理所當然：“不破不立，破了再立，不就好了？”

葉暮臨被這兩句話說得毛骨悚然，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轉移話題：“那，先前明少俠說的是誰？葉大俠嗎？”

“不不不，”明曜伸出食指晃了晃，“葉公子那不叫一往無前，那叫不撞南墻不回頭。我師父形容的那個人啊，不正是這飛沙關的主將，李殷祺麽？”

“哈？”葉暮臨眨眨眼，“我瞧著這位李將軍挺沈穩的呀。”

“假象，都是假象。”明曜彎身從馱袋裏掏摸了會兒，掏出一個果子，先啃了一口，方才道，“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願聞其詳。”

少年三兩下啃完那果子，側首看向葉暮臨，笑出兩顆亮白大門牙：“葉小公子，我和你說，在龍門荒漠這裏待著的人，多半不是瘋子，便是這裏有病。”他指了指腦袋。

不等他回話，明曜又道：“所以，能坐到飛沙關主將這個位置的李殷祺，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葉暮臨側耳仔細聽著，並不打斷，少年也就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這個李將軍在惡人谷裏頭有個已經沒多少人知道的外號，叫‘犟牛’，由此可見他脾氣有多犟咯。不僅如此，他還是個武癡，我師父當初隨著葉公子入谷時，沒少被他挑釁。

“當然，別看我師父是一介女流，但李殷祺下起手來是真的狠。有幾回我看到師父臉上都見了紅，只是拿面具擋著看不出來而已。那時候我就覺得這李殷祺肯定不好惹，後來發生的事也證明了我的想法是對的。”

葉暮臨默然聽到這裏，方才開了口提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明曜翻了翻白眼，勒馬換了個方向：“葉沈心的事唄。”

葉沈心三個字聽得葉暮臨心裏頭就是一緊，但他掩下面上神色，只溫聲問道：“怎麽了？”

“我猜你大概也知道了關於葉沈心的事了，”明曜看了看他，又把目光調向廣闊的荒漠， “當初葉沈心被人舉報出是浩氣盟的細作，谷內當即給了處置。後來她逃去了昆侖，還是葉公子出手緝拿的。這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合理，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緝拿葉沈心的人。”

“怎麽？”

“所有人都說，是葉公子緝拿的葉沈心。”明曜的神色也沈下來，緊緊抿著的嘴角顯示了少年人的此刻心緒，“可葉公子的一身劍術不說泰半，也有一部分是師從葉沈心。葉沈心若是要逃，怎會如此輕易就讓葉公子給捉了住？”

“明少俠的意思是……？”

明曜回過神來，朝著他聳聳肩：“也沒什麽，這些都是師父後來追查的時候發現的問題，也只能當做個推論。”

“所以？”

“所以？”少年擡手將擋在額前的額發拂去，“能有什麽所以？葉公子是真的緝拿過葉沈心，可惜在西落雪谷地就被打成了重傷，玉虛峰上殺死葉沈心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是誰？”

明曜側了身，目光望回生死路的方向，片刻後突然一笑，眸光寒涼：“是李殷祺。”

葉暮臨覺得那一瞬自己似乎是聽錯了。他眨眨眼，仔細去聽明曜的話，卻還是發現這少年沒有說錯，他也沒有聽錯。

他覺得胸腔中似有驚濤拍岸，欲要破胸卻不出，生生抑在心頭，而後變作了正熊熊燃燒的大火。

他聽見自己幾乎咬牙切齒：“明少俠是說，李殷祺殺了葉沈心？”

“推論而已。”明曜手上繞著馬韁，驅馬快行了幾步又道，“那時候不管是惡人谷還是凜風堡都亂得可以，有些事註定是沒法查出真相的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明曜又突然回身，朝著葉暮臨道：“那啥，我現在告訴了你這件事，你回頭可不要說是我說的啊。不然我會被師父打斷一條腿的。”

心裏頭的火突然滅了，葉暮臨後背隨之出了半身汗。他仔細回味著先前明曜和他的對話，愈發覺得不對勁起來，當即微微瞇眼道：“明少俠此番告訴我這些話，莫非是尊師授意？敢問尊師何意？”

那少年面上神色一頓，旋即撓了撓腦袋，嘀咕了幾句什麽之後方才笑道：“葉小公子說的什麽話，我不過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葉暮臨此番卻冷靜了不少，出口的言辭卻像明晃晃的劍鋒：“事實？先前明少俠不還說的都只是推論而已麽？以自身的臆想作為事實論述，這可不像是尊師的風格吧？”

“噗……”明曜忍了一會兒，最終沒忍住，還是笑出了聲，“哎呀，藏劍山莊出來的人都這麽精明的嗎？想糊弄一下都不行。”

葉暮臨面色亦變得微妙起來：“請恕在下失禮，並不清楚明少俠在說什麽。”

“唉。”少年裝模作樣嘆息了一聲，“現在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做估計也聽不懂，我就簡略給你說一下吧？總之呢，就是葉公子和李殷祺有些不對付，所以才要給他下點刺兒的。”

“那又關在下什麽事？”

明曜又笑一聲：“這件事葉公子不知道，知道的人只有阿涵姐姐和師父而已。她倆現在都不在荒漠，這件事只能我來做咯。”

葉暮臨皺眉道：“在下還是不懂，如何你要給李殷祺下刺兒，就需要如此誆我？”

聞言，明曜露出大大的笑容，看起來分外無害：“葉沈心是葉公子心裏頭的刺，又何曾不是李殷祺心裏的刺？雖然你的身份目前還沒確定，但只要和葉沈心扯上關系了，自然就是一根最好的利刺。”

“可，你們不都是惡人谷中人嗎？”

明曜已撒了馬韁，放駿馬奔馳，傳來的聲音淡在風中：“惡人谷是一趟渾水，可不是一塊鐵板啊……”

葉暮臨微微鎖眉，良久無話，還是馭馬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竟已走了半日路程，葉暮臨跟隨著眾人下馬休息時十分謹慎地看了一眼明曜。

少年依然笑得大大咧咧，只是目光在掃過某個方向時會微微斂容。葉暮臨趁著眾人不註意，往明曜看去的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荒漠之中不辨四方，葉暮臨也不知道那裏到底是哪裏，但從少年臉上神情約莫可以猜出來，那個方向，應該就是生死路。

不知為何，他只覺得自己內心裏有一種沖動，那沖動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那沖動一直在叫囂著，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

雋秀的青年微微垂下眼，眸中出現了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矛盾情愫。

不遠處的明曜將他的表現都看在眼裏，但什麽話都沒說，順帶制止了手底下幾個不安分的漢子。待到葉暮臨回頭去看他時，少年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神色，朝著他露出了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容來。

葉暮臨朝著明曜笑了笑，對方眸中神色不辨，但臉上神情卻是出乎意料的討喜。

接下來的路程挺順利，過夜時也沒有發生前幾日的夜襲，待到天光乍破時，一夜好眠的葉暮臨睜開眼，幾乎有些不可置信。

雖說只是過了短短的十數日，但他還是覺得這十數日仿若過了大半年般久遠。曾經以為的杳無音訊甚至可能已故的人，這幾日居然有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哪怕這消息多麽虛幻縹緲，但已足夠讓他激動萬分。

葉暮臨牽了馬來，隨著眾人一起上路。明曜今日也在他耳邊絮絮叨叨些所謂惡人谷裏頭的舊事，葉暮臨也就將之當作些逸聞軼事聽聽也就罷了。

然而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明曜說到的關於樓霜白的事，還是讓他上了心。

“樓姑娘？”

明曜見他突然談起這個人，當即先笑了笑：“葉小公子，你先前曾經在她面前喊了她樓姑娘？”

“嗯。怎麽了嘛？”

明曜誇張地笑了一聲：“那她居然沒有殺了你，真是奇跡。”說著他不待葉暮臨回話，便繼續道，“樓霜白被稱之為‘霜刃’，也痛恨別人提及她的姓氏。她父親當年為了一家權貴的女兒拋妻棄女，她久經輾轉見到她那位已是朝中權貴的父親卻被亂棒打出，告天不聞告地無門，這才入了惡人谷。”

“樓？”聞言，葉暮臨思索了良久，“如今朝內樓姓的權貴……”

“噓……”明曜伸出食指擡在唇邊，露出的笑意略顯詭異，“這件事你隨便聽聽就好，千萬別較真。哪怕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要是讓霜刃知道了，不拿走你的人頭，也要拿走你的胳膊或者腿。”

葉暮臨眨眨眼，想起先前樓霜白的行為，很快便道：“受教了。”

見此，明曜露出笑容，但很快便收了回去：“說起來，等到了生死路，葉小公子有想過怎麽辦麽？”

“什麽怎麽辦？”

明曜看著他笑道：“我師父的那個推論，雖然只是推論，但還是有根據的。倘若真是他殺了葉沈心，你當如何？”

“不如何。”

“啊咧？”

葉暮臨沒有去看明曜，只是看著遠方：“首先，那只是尊師的推論，而且我也不清楚你是不是故意來引導我的；其次，葉沈心未必就是我胞姐，在沒有可令我信服的證據出現前，我不會輕舉妄動；最後，在沒見到本人前，任何猜測都容易有失公正，這件事等到見到他人再說吧。”

明曜笑一聲：“我只是做個假設……倘若真是呢？不會想殺了他？”

聞言，葉暮臨握著馬韁的手緊了一瞬，而後他微轉頭看了少年一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於我有恩，若真是他，我會離開此間。往後覆仇之路，雖必死猶未悔。”

“可是我覺得你可能還沒來得及離開，就會被他斬殺於狂沙之內誒。”明曜湊近來，聲線掩在漸起的沙風裏，有些縹緲，“斬草不除根，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葉暮臨突然笑了一聲：“那就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了，明少俠。”

不知為何，明曜在聽見這聲笑聲後，突然打了個寒顫，他側眼去看對方的神情，卻見葉暮臨只是笑得很溫和，沒有絲毫異樣。

於是少年只好也笑道：“是麽，倒是我管太多啦。”

“明少俠關心我，我自然不勝感激。”

這些暗藏深意的話被攜卷在飛沙裏，被風吹得遠遠。

而前方三裏處，生死路，天門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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