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暮盡/章十一·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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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古道飛沙漫天。
疾而烈的風迎面而來，呼嘯著將殘存的生機都一並刮走。自然之力面前，任何人力都顯得如此渺小，不過蚍蜉撼樹，到頭來成作一抹沈沙上的殷紅。
沈寂的沙海裏，此刻正有人從沙面上冒出一只手來，緊接著便是一只胳膊，再是頭，最後是半只身子。
這是一個人，一個看不出其本來面目的人。
他剛剛鉆出沙面，就瞧見面前站了一道陰影。此人正在拂沙的手一頓，剛想擡起眼來看一眼，便感覺喉口一陣刺心的痛。
解決完殘黨，長身而立的男人擡手抹了把下頜的血跡，而後將長槍收回，扔給了一旁的隨侍。
隨侍接下後立刻道：“頭，我們的人去了三分之一。”
“都沒回來麽？”
“沒有。屬下估計他們……”
“罷了。倒是沒料到對方居然這麽強。”輕甲男人擡頭看了一眼熱辣辣的日頭，又瞇起眼，“飛沙關那頭的人，來了沒有？”
“以四哥的能力，報信應是沒問題。怕就怕在……”
“沒什麽可怕的，”男人擡手撥去粘在輕甲上的血肉，順帶將眼瞼上凝固的血跡擦去，露出那一雙利劍般的眼來，“現在可不是倒戈的最好時機，他不會這麽做的。”
“是。那我等可需要繼續追擊？”
“追什麽？”男人笑一聲，“天門為他們所據，過去不是自找一頓喝的麽，等人到了再作打算。先前讓你留意的人可有異動？”
“是。”部屬躬身答道，“十二東那裏，有人見過沈月簪，估計就是那人。”
李殷祺冷笑一聲：“她也真是膽大，戴著葉沈心的信物到處走動，到底是在混淆誰的視線。”
“看其行跡，屬下看不出來她到底想做什麽。”
“以靜制動，她會忍不住的。”李殷祺將手腕上的血跡也擦去，看向昆侖的方向，眸色一瞬森然。
“那個人到來之後，我信她不會忍太久。”
得了如此回答，部屬自然也無話可說，只躬身應了也便退下了。倒是李殷祺獨身一人站在廣闊的沙海中，良久方才半合了眼，淡淡道：“出來吧。”
自一旁的巨石之後漸漸映出一道人影，一身紅衣分外耀眼。李殷祺目光瞥過少女身影，面色不動：“跟了多久？”
少女眨眨眼：“從你們出飛沙關開始。”
“有進步。”他應一聲，旋即忽然想起什麽般又斂聲道，“葉暮臨的事，你清楚怎麽做。”
紅衣少女勾起嘴角：“不懂。或者需要我懂？”
“自然。”李殷祺看過去，對方巧笑嫣然的面容正映進自己的眼瞳內，“你家少爺計劃是要在江南才能實施的，莫非你希望他中途折返回龍門？”
“可我怎麽知道，你這麽一招不是針對少爺？”
紅衣少女從巨石上躍下，拍拍手上的塵灰，走到他面前來，看進他眼底：“還是說，你有什麽難言之隱？”
“沒有。”他冷聲道。
“你覺得我會信麽統領？”
“信不信由你。”
紅衣少女立刻變了臉色：“嘛，有話好好說。統領大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當年葉沈心……究竟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話到後來，紅衣少女蘇涵的臉色亦冷下來，飛沙中她的眼神如瘦西湖般瀲灩，瀲灩中暗藏殺機。
聞言，李殷祺冷笑道：“又是你的情報網給出的消息？”
“雖然很想說不是，然而統領會信嗎？”蘇涵笑笑，精致的眉眼掩下森森殺氣，“當然這不是現下需要追究的問題吧統領？我想你和我家少爺一樣，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很久了，不是麽。”
“真相難道不就是葉問顏殺了葉沈心？”李殷祺眉都不擡，沾染了血跡的臉龐帶著風沙，便如這沙海一般冷峻而富含殺氣，“還是說你們覺得那一手爐火純青的四季劍法，會是我這個門外漢使得出來的麽。”
蘇涵斂了笑容，終於不再試圖逼問這個消息。
是了，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葉沈心的屍身收殮時谷中曾有人專門驗過傷，那傷口只有藏劍弟子方能造成。而能和葉沈心一戰不分上下的藏劍弟子，谷中本就屈指可數，更不用說那段時間前往昆侖的，只有葉問顏。
但凡武者，會別家心法的一招半式並不是很奇怪的事。但武藝講究個精字，多而不精往往根基不穩，不為人所推崇，蘇瑤歌之流畢竟為少數中的異類。一般情況下，一人可以使許多家的功夫，但能運使如意的，卻也只有本家功夫。
葉沈心屍身上的傷口，是呈兩種情狀的。一種是創口窄而深的，若不仔細瞧，是瞧不出來的；另一種是創口巨大，破血肉而見白骨。這樣的傷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只可能是群毆……或者是加害者擁有兩把武器。
結合當時圍剿浩氣盟細作葉沈心之流是何許人等，得出擊殺者為葉問顏這個結論，也就見怪不怪了。
這也是雙蘇這些年來調查此事遇到的最大瓶頸。假若兇手不是葉問顏，那葉沈心身上的傷口又是如何造成的？莫說是葉沈心臨死之前自戕而成，自戕所成傷口情狀與他人加害的情狀可是有著大大的不同。
假若兇手不是葉問顏……又有誰能使出這麽爐火純青的藏劍技藝……
蘇涵微微皺起眉頭，也不管土匪頭子還在原地，徑直思考起這個已經困擾她們近三年的問題來。
便在她思緒千轉百回之時，李殷祺卻出口淡淡打斷了她的思索：“你不妨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想。”
蘇涵一頓，旋即瞇起眼來，冷聲道：“最不可能的，難道不是我家少爺是兇手？”
李殷祺看過去一眼，然後毫無感情地笑了笑：“當然不是。你現下所有的猜測都是建立在葉沈心已死的基礎上，難道你便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不待李殷祺再說下去，紅衣少女已續道：“——葉沈心，沒有死。”
李殷祺挑了挑眉，繼續道：“假設一下，假設葉沈心沒死。那麽那個已死的、經過仵作驗過傷的‘葉沈心’身上會有如此傷口，不是很正常的事了嗎？”
“葉沈心……沒死……”
葉沈心若是真的沒死，那她此刻身處何方？她若是沒死，又是假托了誰的身份依舊在活動？而且，假若她沒死，那死的那個‘葉沈心’是誰？
誰能甘心在那個情狀下替她去死？又是誰能在暗中安排這一場大戲，助真正的葉沈心逃離昆侖？
“可，統領，你這也只是一種假設而已。”蘇涵瞇起眼，重新看向李殷祺，“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她沒死？”
李殷祺已經執槍往臨時營地走去，聞言不過淡淡道：“不若然你以為，沈月佩會重出江湖的原因是什麽？”
蘇涵如遭雷擊。
是了。
若葉沈心已死，那一枚沈月佩如何會引動現下惡谷裏如此喧囂大浪；若葉沈心已死，那些荒漠中的山賊勢力又如何會這般惶惶不安；若葉沈心已死，那惡谷裏她當年的舊部又如何會諱莫如深至此？
會有這般體現，無非是這柄殘劍仍懸在頭頂，仍有掉下來的一日。
“沈月簪……”紅衣少女喃喃念出這一句。
李殷祺聞言停住腳步，側首笑了笑：“找到沈月簪，這件事不就明朗了？”
蘇涵略一挑眉，神色已平靜下來，此刻聽聞李殷祺此言倒是揚眉笑道：“我倒覺得守在沈月佩身邊，沈月簪會自行來見的。”
這句話一出口，李殷祺臉上就浮起笑意。這笑意著實難得，蘇涵便知曉，她這個決定是對的。
……
夜幕終垂。
蘇涵攏著件火紅披風，走到營地裏李殷祺的帳子前，等候了通報之後便自掀了帳簾進去。帳中李殷祺頭也不擡，手上的火紅小旗恰好就在此時紮下。
紅衣少女瞥了一眼，微微挑眉。
那是生死路。
於是她開口：“需要我去當誘餌？”
李殷祺折了一支枯枝，方才擡起頭來，嘴角的笑意沈在燭光裏。
“你知道怎麽做。”
此刻，亥時。
……
亥時。
沈寂若海般的荒漠其實並不平靜。除去夜間出動的狼群之外，沙漠裏的山賊們此刻也在自己的營地裏商討著接下來的事宜。
當然無論他們商討成怎樣沸反盈天的情狀，最終都會謹慎地朝著無邊的沙海裏瞧上一眼。
那是對於沙海裏潛行的魅影的敬畏，雖然被敬畏的魅影此刻並沒有任何心情去管這麽一窩小山賊。
風起。
白影落定於一叢巨石之上，身形窈窕的女子擡頭看了一眼月色，然後從腰間卸下彎刀。
彎刀出鞘，倒映此刻月光，森寒。
……
亥時。
少年爬上一塊叢石，向底下招招手道：“葉小公子，上來吧。”
站在叢石之下的葉暮臨擡頭看了一眼明曜的位置，倒是拒絕了對方伸過來的手，從一旁登上了這巨石。
甫一登上這方巨石，葉暮臨險些就被荒漠裏的夜風吹得一個趔趄。明曜見他好歹站穩了腳跟，於是也便收了嘴角那點不懷好意的笑容，轉身蹭過來，就地盤腿而坐：“就在這啦。”
葉暮臨不明所以：“什麽就在這？”
“我與他們約好，亥時三刻在此地見面。”
……
亥時。
月將中天。
葉暮臨坐了一會兒，白日趕路的乏困便在此時冒了些許上來。他微微皺眉，又看了一眼明曜。對方倒是一幅很是悠閑自在的模樣，雙手枕頭，倒在了巨石之上。
一邊躺著他還一邊感嘆道：“趕了一天的路，好累啊。”
不知這是不是暗示，葉暮臨此刻強打起精神，不動聲色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狀況。
寂夜寧靜。
他忽然生出點感覺，這感覺十分奇異，像是今日要見到許久未見的故人一般，竟有些近鄉情怯。
很快，他便覺得這感覺生得荒謬，晃晃頭將之甩去。
便在他晃頭的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劍身出鞘的聲響。
明曜聽到動靜，猛地回過頭去，卻只見迎面而來森寒劍氣，和劍氣之後的白色身影。
“砰！”
葉暮臨只覺得腳下一陣晃動，旋即自己整個人都不受控制般落了下去。
天地驟然傾覆。
而在自己倒下去前，他還是瞧見了自身旁一掠而過的那道白色身影。那身影並未回頭看他，但他卻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瞧見了那人發上簪著的墨玉發簪。
碎石四濺。葉暮臨做好落地的準備，卻冷不防撞進一個人懷抱裏。他當即楞了楞，想要側首去看，卻感覺自己腰間的那只手緊了緊，緊接著便聽到那一把聲音低低道：“別出聲。”
伴隨著這一聲，葉暮臨又聽見一聲巨響。
他睜大眼去瞧，卻見沙海中憑空而出一道火紅身影，正朝著白影急急追去。
然後他聽到一句至今為止最令他震驚的喊話。
“站住！葉沈心——”
那只是一個不過數日前方才得知的名字，而今卻如烙鐵一般深深在心口燙下深刻印跡。葉暮臨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臟仿佛在那一聲清越的呼喝後驟然加快了速度，目光也忍不住追隨著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白衣人似乎因為這個名字頓了頓，但很快，她便驟然轉身，握著刀擋下朝著腰間刺來的兇猛一劍。
今夜月色通明，沙海裏疾行的白影與紅影交錯。白與紅對比鮮明，劍鋒刀罡交錯於飄飄衣袂下，一時間竟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葉暮臨目光緊盯著那白衣人，連明曜靠近了也絲毫不覺。少年人吹了聲哨，示意自己手下聚攏來，又對小少爺背後那人道：“那是阿涵？”
身後人沈聲答：“嗯。”
這聲音低低沈沈，葉暮臨沒來由身體一麻，註意力終於從白衣人身上轉過三分到自己身後。
餘光可見半摟著自己的那只手臂上還帶著未曾幹透的血跡，背後那人靠上來時甚至可以嗅見濃重的血腥味。葉暮臨聞著這味道有些作嘔，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斟酌了一下語氣開口：“李殷祺？”
身後人放開了手，卻答非所問：“那不是葉沈心。”
葉暮臨一皺眉，問道：“阿涵是誰？”
明曜聳聳肩，看著李殷祺，嘴上卻道：“‘流光劍影，比翼雙姝’，那是‘劍影’蘇涵。”
葉暮臨微微睜大眼：“便是葉公子手下第一心腹？”
“心腹之言，無非是外人看法。”李殷祺卻出了聲，將長槍交給隨侍，只道，“這世間之人，你能信八分，卻不能信十分。”
不管是葉暮臨還是明曜，都似乎聽到了弦外之音。少年人連頭都沒回，只聳了聳肩以示毫無意見。
倒是小少爺轉過頭，頗為認真道：“若是要信一個人，自然是全番信任。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
可惜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殷祺略顯粗暴地打斷：“在惡人谷，你這樣的小少爺當真是要鬼門關走千百遭了。”
男人看過來的目光很是平靜，但葉暮臨還是瞧見了埋葬在他眼底那點若有若無的陰火。
他不明所以，仔細想想卻大概能想到緣由。只是他仍舊沒有松口，微垂眸道：“若是要信任一個人，卻無法做到十分，那又何必信？”
李殷祺冷冷一笑：“小少爺說得很對。”
他這話突然服軟倒是讓葉暮臨頗感不適應，一旁的明曜卻突然背後一涼，一側眼瞥見李殷祺臉上高深莫測的神色，連忙開口道：“那是霜姑娘嗎？”
李殷祺只道：“嗯。”
明曜看了眼葉暮臨，示意他趕緊站遠點，又道：“是統領傳信讓她過來此地的麽？”
“我不傳信她，她自己也會過來。”李殷祺說著瞥了眼葉暮臨，又道，“她帶著沈月簪太久了，該脫下來了。”
小少爺睜大眼：“沈月簪？她身上帶著沈月簪？”
“但她不是葉沈心。”
這是今夜李殷祺說的第二遍這句話，葉暮臨心裏一個咯噔，開口問道：“她既然有沈月簪，又如何說她不是？按照你們的說法，葉沈心是怎樣也不可能將自己的重要信物隨便給一個人吧。”
李殷祺看了一眼正於遼闊沙海中激鬥的二女，只淡淡道：“葉沈心自己當然不可能，可若是樓霜白去搶來的呢？”
“搶？”
“當年事發之後，葉沈心被四大刺客緝捕入牢，可她最後還是能從地牢中逃出。說是她個人的本事倒不如說是她手底下不為人知的勢力的功勞。”李殷祺淡淡道，目光瞥過那邊的方向，“那些個人是只認信物不認人的，當年也有不少人追擊葉沈心的原因之一便是如此。”
小少爺深深皺起眉頭：“我如何信你？”
不想李殷祺聞言卻突然笑了一聲：“我又為何要讓你信我，小少爺？樓霜白當初是如何搶到沈月簪的姑且不論，單單是現下她帶著沈月簪出現在龍門荒漠，便代表著有另外一股勢力摻和到了這個大熔爐裏頭。葉沈心到底死沒死，其實在意的人不多。真正會在意的那些人……”
話到這裏，他忽然頓住，片刻後才似自嘲般一笑：“不過都是些不信命的傻子罷了。”
這些話說出來，葉暮臨尚無多少感覺，一旁豎著耳朵的明曜倒是聽了半身汗出來，被龍門荒漠的夜風吹得就是一個激靈，再一擡頭卻見一道明晃晃的劍光迎面而來，當即嚇了一跳，連忙迎上。
“砰！”
人體被猛地擊到沙面之上，少年人被眼前的飛沙迷了眼。等他揉了揉眼睛方才發現紅衣少女捂著右臂站起身來，面上帶著些許血跡和細小傷口，擡頭朝著白衣人道：“你居然不是葉沈心。”
白衣人落到不遠處，聞言不過擡了擡眼，面紗下的眸子映著月光：“我為何要是她？”
蘇涵笑了笑，雖一身狼狽但她臉上仍帶著略顯張揚的笑容：“葉沈心沒有死。”
“哦，我也覺得。”
葉暮臨有些受不住樓霜白這種說話方式，當即就想開口：“樓……霜姑娘，敢問霜姑娘也在尋葉沈心？”
“自然。”
“我有點奇怪。”葉暮臨轉過頭，看定土匪頭子，“沒猜錯的話，之前你們根本沒有她的消息。”
李殷祺神情有些高深莫測：“嗯。”
葉暮臨斟酌片刻：“所以，這個消息是……”
不等他繼續，李殷祺已經開口：“在你出現之後，才流傳出來的。”
葉暮臨看向他，那頭樓霜白微微思考片刻後也將目光投過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這個消息釣魚？”
李殷祺和小少爺對視，笑得有些殘忍：“不是有人，怕就是葉沈心本人在用這個消息，釣一條大魚。”
葉暮臨突然覺得全身的熱度都被這荒漠裏的夜風給帶走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鼓掌聲。
在場諸人皆側首看去，卻見荒漠深處突然行出一匹高大駱駝。駝鈴響在夜風裏，略有些詭譎的意味。
此時此刻，月過中天之時，還有誰能到這裏。
葉暮臨皺起眉，遠遠的，他瞧著駱駝上那人的服飾有些熟悉，等駱駝行近了，他才訝然道：“藏劍山莊……”
駱駝上坐著的那人，倒的確著一副藏劍中人裝扮，只是待人再近些，葉暮臨卻發現此人當不是藏劍弟子。
其餘幾人也發現了此人。明曜撓撓腦袋，和自己手下對視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幾人的面色神情，只好認命般嘆一口氣，上前幾步，正欲抱拳相詢，卻冷不丁察覺腳下一軟。
他下意識低頭去看，卻見細小微光自腳邊猛地撲去，緊接著便是一陣軟而無法克制的力量自身後撲下來。
“別過來！”
異變突起，葉暮臨驚了一跳，上前幾步卻被李殷祺攔住。
平空驟現一道紅影，小少爺恍然擡頭去看，卻見蘇涵已俯身急沖到了明曜身邊，擡劍便朝著他腳邊刺去。
“叮。”
這一聲讓葉暮臨心中一跳。
蘇涵擡眼看去，果然是駱駝上那人俯身，用劍攔住了她的劍。
那人的聲音也到了：“涵姑娘。”
蘇涵瞇起眼來：“原來是韓公子。”
韓公子笑了笑，又道：“韓某受人所托，還望涵姑娘行個方便。”
紅衣少女一點沒有要放松的跡象：“要我行方便也行，把阿曜先放了。”
“涵姑娘海涵。”韓公子還是笑著，“等話帶到，韓某自然放人。”
蘇涵低頭看了一眼明曜，忽然又笑道：“寒師兄可是有了什麽難言之隱？”
韓公子輕嘆了一口氣道：“涵姑娘何必為難我？”
“寒師兄又何必為難阿曜？”蘇涵眉眼之中光華不減，嘴角亦帶著笑，“師兄當明白，我家公子雖然不怎麽管手底下的人，可阿瑤可是護犢子得很。”
紅衣少女和韓公子的交涉在低處，因著風聲的喧囂葉暮臨並未聽出多少。可不知為何，末了蘇涵突然直起身來，收劍入鞘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李殷祺突然開口：“小少爺，記住一句話，你眼見的未必為實。”
葉暮臨正想側頭看他，卻見韓公子遙遙抱了一拳，朝著他的方向含笑道：“阿暮小公子，故人相邀，還望相見一敘。”
“誰？”
“葉沈心，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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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而烈的風迎面而來，呼嘯著將殘存的生機都一並刮走。自然之力面前，任何人力都顯得如此渺小，不過蚍蜉撼樹，到頭來成作一抹沈沙上的殷紅。
沈寂的沙海裏，此刻正有人從沙面上冒出一只手來，緊接著便是一只胳膊，再是頭，最後是半只身子。
這是一個人，一個看不出其本來面目的人。
他剛剛鉆出沙面，就瞧見面前站了一道陰影。此人正在拂沙的手一頓，剛想擡起眼來看一眼，便感覺喉口一陣刺心的痛。
解決完殘黨，長身而立的男人擡手抹了把下頜的血跡，而後將長槍收回，扔給了一旁的隨侍。
隨侍接下後立刻道：“頭，我們的人去了三分之一。”
“都沒回來麽？”
“沒有。屬下估計他們……”
“罷了。倒是沒料到對方居然這麽強。”輕甲男人擡頭看了一眼熱辣辣的日頭，又瞇起眼，“飛沙關那頭的人，來了沒有？”
“以四哥的能力，報信應是沒問題。怕就怕在……”
“沒什麽可怕的，”男人擡手撥去粘在輕甲上的血肉，順帶將眼瞼上凝固的血跡擦去，露出那一雙利劍般的眼來，“現在可不是倒戈的最好時機，他不會這麽做的。”
“是。那我等可需要繼續追擊？”
“追什麽？”男人笑一聲，“天門為他們所據，過去不是自找一頓喝的麽，等人到了再作打算。先前讓你留意的人可有異動？”
“是。”部屬躬身答道，“十二東那裏，有人見過沈月簪，估計就是那人。”
李殷祺冷笑一聲：“她也真是膽大，戴著葉沈心的信物到處走動，到底是在混淆誰的視線。”
“看其行跡，屬下看不出來她到底想做什麽。”
“以靜制動，她會忍不住的。”李殷祺將手腕上的血跡也擦去，看向昆侖的方向，眸色一瞬森然。
“那個人到來之後，我信她不會忍太久。”
得了如此回答，部屬自然也無話可說，只躬身應了也便退下了。倒是李殷祺獨身一人站在廣闊的沙海中，良久方才半合了眼，淡淡道：“出來吧。”
自一旁的巨石之後漸漸映出一道人影，一身紅衣分外耀眼。李殷祺目光瞥過少女身影，面色不動：“跟了多久？”
少女眨眨眼：“從你們出飛沙關開始。”
“有進步。”他應一聲，旋即忽然想起什麽般又斂聲道，“葉暮臨的事，你清楚怎麽做。”
紅衣少女勾起嘴角：“不懂。或者需要我懂？”
“自然。”李殷祺看過去，對方巧笑嫣然的面容正映進自己的眼瞳內，“你家少爺計劃是要在江南才能實施的，莫非你希望他中途折返回龍門？”
“可我怎麽知道，你這麽一招不是針對少爺？”
紅衣少女從巨石上躍下，拍拍手上的塵灰，走到他面前來，看進他眼底：“還是說，你有什麽難言之隱？”
“沒有。”他冷聲道。
“你覺得我會信麽統領？”
“信不信由你。”
紅衣少女立刻變了臉色：“嘛，有話好好說。統領大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當年葉沈心……究竟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話到後來，紅衣少女蘇涵的臉色亦冷下來，飛沙中她的眼神如瘦西湖般瀲灩，瀲灩中暗藏殺機。
聞言，李殷祺冷笑道：“又是你的情報網給出的消息？”
“雖然很想說不是，然而統領會信嗎？”蘇涵笑笑，精致的眉眼掩下森森殺氣，“當然這不是現下需要追究的問題吧統領？我想你和我家少爺一樣，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很久了，不是麽。”
“真相難道不就是葉問顏殺了葉沈心？”李殷祺眉都不擡，沾染了血跡的臉龐帶著風沙，便如這沙海一般冷峻而富含殺氣，“還是說你們覺得那一手爐火純青的四季劍法，會是我這個門外漢使得出來的麽。”
蘇涵斂了笑容，終於不再試圖逼問這個消息。
是了，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葉沈心的屍身收殮時谷中曾有人專門驗過傷，那傷口只有藏劍弟子方能造成。而能和葉沈心一戰不分上下的藏劍弟子，谷中本就屈指可數，更不用說那段時間前往昆侖的，只有葉問顏。
但凡武者，會別家心法的一招半式並不是很奇怪的事。但武藝講究個精字，多而不精往往根基不穩，不為人所推崇，蘇瑤歌之流畢竟為少數中的異類。一般情況下，一人可以使許多家的功夫，但能運使如意的，卻也只有本家功夫。
葉沈心屍身上的傷口，是呈兩種情狀的。一種是創口窄而深的，若不仔細瞧，是瞧不出來的；另一種是創口巨大，破血肉而見白骨。這樣的傷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只可能是群毆……或者是加害者擁有兩把武器。
結合當時圍剿浩氣盟細作葉沈心之流是何許人等，得出擊殺者為葉問顏這個結論，也就見怪不怪了。
這也是雙蘇這些年來調查此事遇到的最大瓶頸。假若兇手不是葉問顏，那葉沈心身上的傷口又是如何造成的？莫說是葉沈心臨死之前自戕而成，自戕所成傷口情狀與他人加害的情狀可是有著大大的不同。
假若兇手不是葉問顏……又有誰能使出這麽爐火純青的藏劍技藝……
蘇涵微微皺起眉頭，也不管土匪頭子還在原地，徑直思考起這個已經困擾她們近三年的問題來。
便在她思緒千轉百回之時，李殷祺卻出口淡淡打斷了她的思索：“你不妨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想。”
蘇涵一頓，旋即瞇起眼來，冷聲道：“最不可能的，難道不是我家少爺是兇手？”
李殷祺看過去一眼，然後毫無感情地笑了笑：“當然不是。你現下所有的猜測都是建立在葉沈心已死的基礎上，難道你便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不待李殷祺再說下去，紅衣少女已續道：“——葉沈心，沒有死。”
李殷祺挑了挑眉，繼續道：“假設一下，假設葉沈心沒死。那麽那個已死的、經過仵作驗過傷的‘葉沈心’身上會有如此傷口，不是很正常的事了嗎？”
“葉沈心……沒死……”
葉沈心若是真的沒死，那她此刻身處何方？她若是沒死，又是假托了誰的身份依舊在活動？而且，假若她沒死，那死的那個‘葉沈心’是誰？
誰能甘心在那個情狀下替她去死？又是誰能在暗中安排這一場大戲，助真正的葉沈心逃離昆侖？
“可，統領，你這也只是一種假設而已。”蘇涵瞇起眼，重新看向李殷祺，“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她沒死？”
李殷祺已經執槍往臨時營地走去，聞言不過淡淡道：“不若然你以為，沈月佩會重出江湖的原因是什麽？”
蘇涵如遭雷擊。
是了。
若葉沈心已死，那一枚沈月佩如何會引動現下惡谷裏如此喧囂大浪；若葉沈心已死，那些荒漠中的山賊勢力又如何會這般惶惶不安；若葉沈心已死，那惡谷裏她當年的舊部又如何會諱莫如深至此？
會有這般體現，無非是這柄殘劍仍懸在頭頂，仍有掉下來的一日。
“沈月簪……”紅衣少女喃喃念出這一句。
李殷祺聞言停住腳步，側首笑了笑：“找到沈月簪，這件事不就明朗了？”
蘇涵略一挑眉，神色已平靜下來，此刻聽聞李殷祺此言倒是揚眉笑道：“我倒覺得守在沈月佩身邊，沈月簪會自行來見的。”
這句話一出口，李殷祺臉上就浮起笑意。這笑意著實難得，蘇涵便知曉，她這個決定是對的。
……
夜幕終垂。
蘇涵攏著件火紅披風，走到營地裏李殷祺的帳子前，等候了通報之後便自掀了帳簾進去。帳中李殷祺頭也不擡，手上的火紅小旗恰好就在此時紮下。
紅衣少女瞥了一眼，微微挑眉。
那是生死路。
於是她開口：“需要我去當誘餌？”
李殷祺折了一支枯枝，方才擡起頭來，嘴角的笑意沈在燭光裏。
“你知道怎麽做。”
此刻，亥時。
……
亥時。
沈寂若海般的荒漠其實並不平靜。除去夜間出動的狼群之外，沙漠裏的山賊們此刻也在自己的營地裏商討著接下來的事宜。
當然無論他們商討成怎樣沸反盈天的情狀，最終都會謹慎地朝著無邊的沙海裏瞧上一眼。
那是對於沙海裏潛行的魅影的敬畏，雖然被敬畏的魅影此刻並沒有任何心情去管這麽一窩小山賊。
風起。
白影落定於一叢巨石之上，身形窈窕的女子擡頭看了一眼月色，然後從腰間卸下彎刀。
彎刀出鞘，倒映此刻月光，森寒。
……
亥時。
少年爬上一塊叢石，向底下招招手道：“葉小公子，上來吧。”
站在叢石之下的葉暮臨擡頭看了一眼明曜的位置，倒是拒絕了對方伸過來的手，從一旁登上了這巨石。
甫一登上這方巨石，葉暮臨險些就被荒漠裏的夜風吹得一個趔趄。明曜見他好歹站穩了腳跟，於是也便收了嘴角那點不懷好意的笑容，轉身蹭過來，就地盤腿而坐：“就在這啦。”
葉暮臨不明所以：“什麽就在這？”
“我與他們約好，亥時三刻在此地見面。”
……
亥時。
月將中天。
葉暮臨坐了一會兒，白日趕路的乏困便在此時冒了些許上來。他微微皺眉，又看了一眼明曜。對方倒是一幅很是悠閑自在的模樣，雙手枕頭，倒在了巨石之上。
一邊躺著他還一邊感嘆道：“趕了一天的路，好累啊。”
不知這是不是暗示，葉暮臨此刻強打起精神，不動聲色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狀況。
寂夜寧靜。
他忽然生出點感覺，這感覺十分奇異，像是今日要見到許久未見的故人一般，竟有些近鄉情怯。
很快，他便覺得這感覺生得荒謬，晃晃頭將之甩去。
便在他晃頭的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劍身出鞘的聲響。
明曜聽到動靜，猛地回過頭去，卻只見迎面而來森寒劍氣，和劍氣之後的白色身影。
“砰！”
葉暮臨只覺得腳下一陣晃動，旋即自己整個人都不受控制般落了下去。
天地驟然傾覆。
而在自己倒下去前，他還是瞧見了自身旁一掠而過的那道白色身影。那身影並未回頭看他，但他卻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瞧見了那人發上簪著的墨玉發簪。
碎石四濺。葉暮臨做好落地的準備，卻冷不防撞進一個人懷抱裏。他當即楞了楞，想要側首去看，卻感覺自己腰間的那只手緊了緊，緊接著便聽到那一把聲音低低道：“別出聲。”
伴隨著這一聲，葉暮臨又聽見一聲巨響。
他睜大眼去瞧，卻見沙海中憑空而出一道火紅身影，正朝著白影急急追去。
然後他聽到一句至今為止最令他震驚的喊話。
“站住！葉沈心——”
那只是一個不過數日前方才得知的名字，而今卻如烙鐵一般深深在心口燙下深刻印跡。葉暮臨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臟仿佛在那一聲清越的呼喝後驟然加快了速度，目光也忍不住追隨著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白衣人似乎因為這個名字頓了頓，但很快，她便驟然轉身，握著刀擋下朝著腰間刺來的兇猛一劍。
今夜月色通明，沙海裏疾行的白影與紅影交錯。白與紅對比鮮明，劍鋒刀罡交錯於飄飄衣袂下，一時間竟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葉暮臨目光緊盯著那白衣人，連明曜靠近了也絲毫不覺。少年人吹了聲哨，示意自己手下聚攏來，又對小少爺背後那人道：“那是阿涵？”
身後人沈聲答：“嗯。”
這聲音低低沈沈，葉暮臨沒來由身體一麻，註意力終於從白衣人身上轉過三分到自己身後。
餘光可見半摟著自己的那只手臂上還帶著未曾幹透的血跡，背後那人靠上來時甚至可以嗅見濃重的血腥味。葉暮臨聞著這味道有些作嘔，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斟酌了一下語氣開口：“李殷祺？”
身後人放開了手，卻答非所問：“那不是葉沈心。”
葉暮臨一皺眉，問道：“阿涵是誰？”
明曜聳聳肩，看著李殷祺，嘴上卻道：“‘流光劍影，比翼雙姝’，那是‘劍影’蘇涵。”
葉暮臨微微睜大眼：“便是葉公子手下第一心腹？”
“心腹之言，無非是外人看法。”李殷祺卻出了聲，將長槍交給隨侍，只道，“這世間之人，你能信八分，卻不能信十分。”
不管是葉暮臨還是明曜，都似乎聽到了弦外之音。少年人連頭都沒回，只聳了聳肩以示毫無意見。
倒是小少爺轉過頭，頗為認真道：“若是要信一個人，自然是全番信任。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
可惜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殷祺略顯粗暴地打斷：“在惡人谷，你這樣的小少爺當真是要鬼門關走千百遭了。”
男人看過來的目光很是平靜，但葉暮臨還是瞧見了埋葬在他眼底那點若有若無的陰火。
他不明所以，仔細想想卻大概能想到緣由。只是他仍舊沒有松口，微垂眸道：“若是要信任一個人，卻無法做到十分，那又何必信？”
李殷祺冷冷一笑：“小少爺說得很對。”
他這話突然服軟倒是讓葉暮臨頗感不適應，一旁的明曜卻突然背後一涼，一側眼瞥見李殷祺臉上高深莫測的神色，連忙開口道：“那是霜姑娘嗎？”
李殷祺只道：“嗯。”
明曜看了眼葉暮臨，示意他趕緊站遠點，又道：“是統領傳信讓她過來此地的麽？”
“我不傳信她，她自己也會過來。”李殷祺說著瞥了眼葉暮臨，又道，“她帶著沈月簪太久了，該脫下來了。”
小少爺睜大眼：“沈月簪？她身上帶著沈月簪？”
“但她不是葉沈心。”
這是今夜李殷祺說的第二遍這句話，葉暮臨心裏一個咯噔，開口問道：“她既然有沈月簪，又如何說她不是？按照你們的說法，葉沈心是怎樣也不可能將自己的重要信物隨便給一個人吧。”
李殷祺看了一眼正於遼闊沙海中激鬥的二女，只淡淡道：“葉沈心自己當然不可能，可若是樓霜白去搶來的呢？”
“搶？”
“當年事發之後，葉沈心被四大刺客緝捕入牢，可她最後還是能從地牢中逃出。說是她個人的本事倒不如說是她手底下不為人知的勢力的功勞。”李殷祺淡淡道，目光瞥過那邊的方向，“那些個人是只認信物不認人的，當年也有不少人追擊葉沈心的原因之一便是如此。”
小少爺深深皺起眉頭：“我如何信你？”
不想李殷祺聞言卻突然笑了一聲：“我又為何要讓你信我，小少爺？樓霜白當初是如何搶到沈月簪的姑且不論，單單是現下她帶著沈月簪出現在龍門荒漠，便代表著有另外一股勢力摻和到了這個大熔爐裏頭。葉沈心到底死沒死，其實在意的人不多。真正會在意的那些人……”
話到這裏，他忽然頓住，片刻後才似自嘲般一笑：“不過都是些不信命的傻子罷了。”
這些話說出來，葉暮臨尚無多少感覺，一旁豎著耳朵的明曜倒是聽了半身汗出來，被龍門荒漠的夜風吹得就是一個激靈，再一擡頭卻見一道明晃晃的劍光迎面而來，當即嚇了一跳，連忙迎上。
“砰！”
人體被猛地擊到沙面之上，少年人被眼前的飛沙迷了眼。等他揉了揉眼睛方才發現紅衣少女捂著右臂站起身來，面上帶著些許血跡和細小傷口，擡頭朝著白衣人道：“你居然不是葉沈心。”
白衣人落到不遠處，聞言不過擡了擡眼，面紗下的眸子映著月光：“我為何要是她？”
蘇涵笑了笑，雖一身狼狽但她臉上仍帶著略顯張揚的笑容：“葉沈心沒有死。”
“哦，我也覺得。”
葉暮臨有些受不住樓霜白這種說話方式，當即就想開口：“樓……霜姑娘，敢問霜姑娘也在尋葉沈心？”
“自然。”
“我有點奇怪。”葉暮臨轉過頭，看定土匪頭子，“沒猜錯的話，之前你們根本沒有她的消息。”
李殷祺神情有些高深莫測：“嗯。”
葉暮臨斟酌片刻：“所以，這個消息是……”
不等他繼續，李殷祺已經開口：“在你出現之後，才流傳出來的。”
葉暮臨看向他，那頭樓霜白微微思考片刻後也將目光投過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這個消息釣魚？”
李殷祺和小少爺對視，笑得有些殘忍：“不是有人，怕就是葉沈心本人在用這個消息，釣一條大魚。”
葉暮臨突然覺得全身的熱度都被這荒漠裏的夜風給帶走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鼓掌聲。
在場諸人皆側首看去，卻見荒漠深處突然行出一匹高大駱駝。駝鈴響在夜風裏，略有些詭譎的意味。
此時此刻，月過中天之時，還有誰能到這裏。
葉暮臨皺起眉，遠遠的，他瞧著駱駝上那人的服飾有些熟悉，等駱駝行近了，他才訝然道：“藏劍山莊……”
駱駝上坐著的那人，倒的確著一副藏劍中人裝扮，只是待人再近些，葉暮臨卻發現此人當不是藏劍弟子。
其餘幾人也發現了此人。明曜撓撓腦袋，和自己手下對視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幾人的面色神情，只好認命般嘆一口氣，上前幾步，正欲抱拳相詢，卻冷不丁察覺腳下一軟。
他下意識低頭去看，卻見細小微光自腳邊猛地撲去，緊接著便是一陣軟而無法克制的力量自身後撲下來。
“別過來！”
異變突起，葉暮臨驚了一跳，上前幾步卻被李殷祺攔住。
平空驟現一道紅影，小少爺恍然擡頭去看，卻見蘇涵已俯身急沖到了明曜身邊，擡劍便朝著他腳邊刺去。
“叮。”
這一聲讓葉暮臨心中一跳。
蘇涵擡眼看去，果然是駱駝上那人俯身，用劍攔住了她的劍。
那人的聲音也到了：“涵姑娘。”
蘇涵瞇起眼來：“原來是韓公子。”
韓公子笑了笑，又道：“韓某受人所托，還望涵姑娘行個方便。”
紅衣少女一點沒有要放松的跡象：“要我行方便也行，把阿曜先放了。”
“涵姑娘海涵。”韓公子還是笑著，“等話帶到，韓某自然放人。”
蘇涵低頭看了一眼明曜，忽然又笑道：“寒師兄可是有了什麽難言之隱？”
韓公子輕嘆了一口氣道：“涵姑娘何必為難我？”
“寒師兄又何必為難阿曜？”蘇涵眉眼之中光華不減，嘴角亦帶著笑，“師兄當明白，我家公子雖然不怎麽管手底下的人，可阿瑤可是護犢子得很。”
紅衣少女和韓公子的交涉在低處，因著風聲的喧囂葉暮臨並未聽出多少。可不知為何，末了蘇涵突然直起身來，收劍入鞘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李殷祺突然開口：“小少爺，記住一句話，你眼見的未必為實。”
葉暮臨正想側頭看他，卻見韓公子遙遙抱了一拳，朝著他的方向含笑道：“阿暮小公子，故人相邀，還望相見一敘。”
“誰？”
“葉沈心，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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