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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暮盡/章九·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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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荒漠到處都是殺機與算計,不止一個人在惦記著樓霜白。就在土匪頭子的思緒隨著夜風飄出十裏地時,龍門客棧裏的某間客房裏,亦有人循著窗外的月色看出去遠遠,斂眸道:“線索給了樓霜白了?”

他身後有人低聲答道:“是。霜姑娘已經出發去了大泉河谷了。”

“該說的都說了?”男子側過頭來看了這部屬一眼。

“是。那葉暮臨極有可能是葉沈心生前提及的胞弟,他身上的那枚玉佩,說不定便是沈月佩。”

“很好。”聽他覆述了一遍,男子點了點頭,“不該說的,也說了?”

“……是。”部屬猶豫了片刻,還是答道,“人已經處理掉了。”

“無妨,”男子輕笑,撥了撥腰間的玉佩,“要的便是這個效果。”

“是,那織塵那邊,要不要派人動些手腳?”

“不用。她和飛沙關走得太近了,李殷祺那個男人,可不是盞省油的燈。不僅如此,安排在那頭的人也小心些,一旦事有敗露,不必我說你該知道怎麽處理。”

“是,少主。”

被稱作少主的男子聞言瞳孔一縮,但很快他就恢覆了平素裏慣常的散漫神色:“無事便退下罷。”

“是。”

等到四下都散去,這男子臉上的神色亦一點點沈下來,最終散在寒涼的夜風裏。

過得夜半之時,屋子裏卻突然有了悉索聲響。男子微微側身,便見一道身影自橫梁上躍下,見著那雙夜色裏幽幽發亮的眼眸,他輕巧一挑眉:“你這個時候不跟在他身邊,倒有心情來韓某這了?”

來人巧笑嫣然:“自然是有個交易,要和韓公子談談。”

“哦?”被稱作韓公子的男子側回身來,手指屈起,在窗欞上一敲一敲,末了閉了眼道,“韓某倒是不知道,阿涵姑娘有什麽交易,需要和韓某談的?”

蘇涵一笑:“韓公子是在懷疑我的立場?”

“難道韓某不需要懷疑?”韓公子側首,眉眼森然,“你既然是惡人谷調度的手下,便合該是為惡人谷做事的。韓某既不是惡人谷中人,也不是浩氣盟義士,更非黑白通吃的江湖世家,葉公子有什麽需要和韓某交換的?”

“情報。”

“哦?”

蘇涵甩了甩手上的一只特制錦盒,眉眼微擡,月色映照下可見她眸內精光:“韓公子是明白人,我家公子來尋韓公子不為別的,便為了一個人的情報。”

“呵……”韓公子輕笑一聲,“你阿涵姑娘都挖不出來的情報,如何韓某便會有了?”

蘇涵一笑,那雙璨若星辰的眼眸倒映此刻月光:“阿涵姑且將韓公子這句話當作讚美。可畢竟當年那事事發倉促,我家葉公子又是當事人之一,自然便有些許遺漏處罷了,這才來尋韓公子的幫忙,不知韓公子可願相助?”

韓公子微微一笑:“韓某為何要相助於你?”

“我家公子日前在不空關盤桓,不過過些時日約是要啟程前往杭州一趟。”年約十六的姑娘笑起來極是好看,像是月色下盛開的曇花,“想來師出同門,我家公子也會有許多話想和令弟好好談談。”

“看來阿涵姑娘對你們惡人谷的手下,很有信心?”

“與其說我對他們有信心,不如說我對阿瑤有信心。”蘇涵又是一笑道,“怎樣,韓公子可願相助?”

韓公子沈默片刻,方才開口道:“你想知道什麽?”

蘇涵微笑:“我要知道,這兩年來,樓霜白的一切動向。”

韓公子冷笑一聲:“阿涵姑娘胃口可真大,開口就是兩年。”

“都說樓霜白近日才出關,一出關就去尋一個喚作葉暮臨的人。阿涵初始也信了,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勁,”蘇涵將手中精致小盒轉了轉,隨即將它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她早不出關,晚不出關,偏偏在沈月佩重現江湖的時候出關?”

“沈月佩事關葉沈心,她要出關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韓公子難道沒想過,當年葉沈心身死之後沈月佩便消失無蹤,而三年後,它卻出現在了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身上?”

韓公子略一挑眉:“阿涵姑娘的意思是……”

蘇涵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我認為葉沈心沒死。”

聞言,韓公子眉頭重重一跳,立時便回身來,認真地看著蘇涵,口上卻依舊雲淡風輕:“阿涵姑娘如何會這麽認為?”

“一個深藏於惡人谷心臟長達九年的浩氣盟細作,哪是那麽容易被拔除的?”蘇涵的聲音有點冷,“怕就怕在,當年的那場變故,全都是她自編自演的一場大戲。”

韓公子略一思索,卻又挑起眉:“這和樓霜白有什麽關系?”

“最熟悉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蘇涵微一挑眉,“韓公子不覺得這句話很對嗎?”

韓公子是個心思通透的人,如此一點便立時反應過來:“所以,你想通過樓霜白來驗證葉沈心究竟有沒有死?”

蘇涵略一聳肩:“韓公子不也早想做這件事?既然現下有人去做了,也不用費韓公子一兵一卒,如此好事豈有拒絕之理?”

“哦?可這並不是葉公子想要用來交換的東西吧。”韓公子看向少女蔥蔥纖指下的那只小盒,“這件禮物若是不得韓某的意,恐怕阿涵姑娘此次前來的念想要落空了。”

聞言,蘇涵揚眉一笑:“自然不會讓韓公子失望。”

說著她拇指微掀,將鎖開了一條縫,盒蓋一掀即放。

少女的動作極快,但蘇涵確信以韓公子的眼力自然知曉這之中究竟放了什麽,當即也不多話,直截了當道:“韓公子可否說了?”

韓公子的目光自那小盒上轉回蘇涵臉上,半晌才道:“其實葉沈心當初會被拔除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如果是你家公子想這麽做的話。”

“可我家公子,並沒有那麽做。”蘇涵笑。

韓公子一笑:“也罷,看起來這龍門荒漠該變天了。”

“我家公子相信韓公子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聽聞此言,韓公子微微沈默片刻,方才道:“阿涵姑娘沒想錯,樓霜白此前根本沒有閉關。”

“哦?”

“她這三年來一直潛伏於龍門各大沙匪山賊窩中,以不同的身份。”韓公子想起那個沙漠裏鬼魅的身影,斂眸道,“很不可置信是麽,這三年來,居然沒人能查出她的真實身份,多巧合。”

蘇涵聽著也微微沈了臉色:“韓公子說,這三年來,沒人查出她的身份?那韓公子是如何查到的?”

“她告訴我的。”

蘇涵神色不明,卻還是繼續道:“可有名單?”

韓公子看她一眼,伸手入袖,片刻後卻頓住,繼而挑眉道:“聽說葉公子手底下有一人,極是擅長隱遁之術。”

蘇涵眉頭一跳:“不知韓公子是何用意?難道是阿涵表現出的誠意不夠?”

韓公子冷笑一聲:“你如果撕去臉上的人皮面具,那倒還算是一分誠意。可惜……”他眉眼驟冷,聲音也瞬息間冷若冰霜,“你根本不是蘇涵。”

“哦?”

韓公子又是一笑:“也許這位姑娘以為韓某與惡人谷的人打的交道不多,對葉問顏也不太熟悉,是以想出了這麽一招來。可姑娘還是托大了,沒摸清阿涵姑娘的脾氣。”

“哦?”

韓公子轉了轉手腕,微一擡眼就瞧見四下已經出現了不少黑衣人,看其數量,約有十人之數:“這個架勢……是要綁了韓某?”

那女子擡手,撕去臉上面具,旋即抖了抖肩,但聞一陣骨節掙動聲響,原先矮了他許多的少女突然身形便拔高不少,終於成了熟悉的那個人的模樣。

“不是綁,只是請韓公子到飛沙關一趟罷了。”

韓公子見狀微一挑眉:“是韓某大意了,最熟悉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韓某忘記了,織塵姑娘當初可是葉沈心的得力大執事。就是不知道織塵姑娘今日前來,到底為了什麽?”

織塵笑了笑:“先前不是和韓公子說了嗎?我要知道,葉沈心到底死沒死。”

……

天欲將曙。

沈寂了一夜的飛沙關終於有了動靜,不到辰時便有三三兩兩的人活動於據點之內,只是他們在行走時仍舊選擇了減輕腳步,好不讓那個深夜到訪的女人有什麽不滿而暴起殺人。

按說這群惡人谷中人當個個是把腦袋栓褲腰帶上的,沒道理會懼怕一個女人。

可事實就是,這個女人他們目前還真的惹不起——在主將在外,據點群龍無首的情況下。

樓霜白著實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嬌貴少爺居然能跟上自己的腳步,並且還能在路途中的幾次石狼圍攻中脫身而走,跟在她身後到了飛沙關。

她依舊記得,阿季在瞧見這個小少爺的時候眉尖似乎跳了一下,於是她現下看著對方的眼眸便更加深沈。

樓霜白穿戴完畢,往頭上戴了頭紗,這才開門。這一開門,就瞧見不遠處葉暮臨居然在等著。

小少爺昨日便知道他兜兜轉轉結果還是回了飛沙關,只是現在李殷祺不在,其他人他又不熟,只好天明就候在樓霜白房外。

畢竟人姑娘救了他,還是要道謝的。

樓霜白卻絲毫沒感受到他的誠意,只是擡了眼問:“做什麽?”

“呃。”葉暮臨摸摸鼻子,“昨晚多謝樓姑娘了。”

沒想到他這句話剛出口,卻見頭紗下女子的眉眼驟冷,下一刻一柄匕首已經擱到了自己脖子上。

葉暮臨:“……樓、樓姑娘?”

樓霜白瞥過他眉眼,微微吸了一口氣,冷聲道:“別用這個名字喊我。”

“……”葉暮臨舉起雙手,往後退了一步,謹慎道,“那……怎麽喊?”

“除了這個,”樓霜白收了匕首,轉身就走,“隨你便。”

“那我……”

“也別跟著我,有事去找阿季。”

“……”

他不知道阿季是誰,現下待在飛沙關又尷尬,想了想還是跟上了樓霜白的腳步。樓霜白當然知道他的動作,卻也沒回身喝退他。

不過就在葉暮臨跟著對方即將離開飛沙關據點時,卻有一道人影擋在了二人身前。葉暮臨不解地擡眼去看,便聽樓霜白淡淡道:“季先生,何事?”

阿季攏著袖,姿態竟然有些恭謹:“霜姑娘,你走可以,小公子可得留下。”

樓霜白看了一眼葉暮臨,點點頭道:“知道。”說著也不跟他打聲招呼,便自顧自地往前行去,最後離去遠遠,留下一臉茫然目瞪口呆的葉暮臨。

不等他還說些什麽,阿季就先長身一躬道:“葉小公子辛苦了。”

葉暮臨一臉茫然,擺擺手道:“呃不辛苦……實在抱歉,我又,呃,又回來了。”

阿季道: “還是先回去吧,我想有些事葉小公子定然也十分疑惑了。”

他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葉暮臨心裏的那點心思頓時長成大樹,緊緊攀附著心臟,一陣陣地癢。

阿季看在眼裏,卻不說什麽,引著葉暮臨回了待客廳。他的面相是有些嚴肅的,但眉眼卻似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正給人一種不動聲色的安心感。

當雙方坐定,阿季開口問他來自何方,小少爺就不假思索地答了。

“噢?果真是西湖藏劍山莊麽?”

葉暮臨點一點頭,問道:“先前季先生說,可以為晚輩答疑解惑?”

阿季挽袖,替他斟了一碗茶:“姑且算是吧,原本統領交代了讓人不要將你卷進這件事裏來。可惜機緣巧合,小公子還是和樓霜白扯上了關系了。”

“呃,樓姑娘並沒有和我說什麽。”

“茶葉有點年頭了,勿怪——”阿季將茶遞給他,“她只要一個動作,外人看來就像你被劃到她一派了。”

那可不就是和惡人谷劃作了一派麽。

葉暮臨當即打了個寒顫:“有、有這麽嚴重?”

“自然有。霜姑娘能在惡人谷裏活這麽久,沒有黨羽是不可能的。這些黨羽……可不太好惹。”阿季道,“須小心對待。”

葉暮臨感覺自己後背又長起了一片汗毛,他低頭瞧著碗中茶的波紋,思索片刻還是道:“煩請先生解惑。”

阿季垂眼思考了片刻,又道:“不如葉小公子提問,季某定知無不言。”

小少爺聞言也思索了片刻,問出了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葉沈心……到底死沒死?”

“葉小公子當真聰穎伶俐,這個問題一針見血。”

誠然這是一個困擾了葉暮臨許久的問題,也是當下狀況中最為關鍵的問題。

“雖然很想告訴小少爺否定的答案,不過……”阿季目光瞥過對方擱在茶碗邊的手指,又道,“很可惜,三年前葉沈心已死,骨殖收殮於玉虛峰無名碑下。”

葉暮臨眉心一跳:“惡人谷和明教有仇嗎?”

“有,但這個仇還是看個別人的。”阿季低頭給自己倒了小半碗茶,拿在手裏微微晃蕩,卻不喝,“總而言之,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打小鬧罷了。”

葉暮臨嚴肅道:“星火亦可燎原。”

阿季一楞,旋即擡眼看向葉暮臨:“是,在下謹遵葉小公子教誨。”

不知為何,葉暮臨總覺得阿季這番話說起來特別奇怪。不光是敬稱還是語氣,總讓人不舒服,但眼下對於真相的求知欲讓他暫時無視了這一現象,又開口道:“能和晚輩大致講講,當年葉沈心的那些事麽。”

阿季頗為驚訝道:“難道統領……”轉念一想他又住了口,思索了片刻方才道,“葉沈心的事,倒不是區區幾句話便能說清的。但若要真去概括一二,倒也幾句話便可說完了。就是不知道葉小公子,究竟想知道什麽了。”

葉暮臨一哽,一時之間倒的確不知道到底該問些什麽,思索了半天方才問道:“葉沈心的家眷,真是喪生於落雁之戰麽。”

“目前來看,是的。”

“目前?”

阿季啜了口茶:“人死燈滅。葉沈心三年前已故,這些事只能根據她生前留下的線索來推斷罷了。不過葉小公子現下提起這個問題,季某倒也有一事相問。”

葉暮臨眨眨眼:“先生但問無妨。”

“但凡惡谷裏頭有點頭臉勢力的,多半會有信物之類的物件。葉沈心當年作為米麗古麗下的第二把交椅,自然也有她所屬的信物。季某也就不多言了,葉沈心的信物當年是一套墨玉所制頭面,可流傳於人口的只有兩件。”

葉暮臨仔細聽著,覺得有點不好的預感。

“一件便是發簪,一件便為腰佩。”阿季的眼底似有微光閃爍,像極了月色下泛著異香的花海,“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名作……沈月。”

葉暮臨的頭皮直接炸了起來:“沈、沈月?這是……巧合吧?”

“這便是季某想要問問葉小公子的地方了,小公子身上這一枚玉佩,可是沈月佩?”

葉暮臨心思亂了,沈默了片刻才道:“是。晚輩這一枚玉佩便喚作沈月佩。”

“什麽沈,什麽月?”

小少爺的聲音愈加苦澀:“沈魚落雁之沈,閉月羞花之月。”

阿季皺了皺眉,聲音聽起來高深莫測:“看起來,葉小公子或許真是葉沈心生前所提的胞弟也不定了。”

“什麽?!”葉暮臨當即擡眼,十分震驚得看向阿季,“可之前織塵姑娘不是說葉沈心的家眷全部喪生於落雁之戰麽!”

“當年惡人谷雖是要打壓一下浩氣盟的勢力,但畢竟千裏行軍,且多為烏合之眾,有幾條漏網之魚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

葉暮臨微微皺著眉:“可……”

阿季倒是微微笑:“葉小公子且放心,統領如今雖不在飛沙關裏頭,但也沒有幾個不長眼的人會潛到這裏頭殺人。季某知道葉小公子定然還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已時過午間,還是先用午膳吧。”

葉暮臨只好點點頭應了,但心裏頭有事,用飯時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阿季偶爾會問他一些問題,也就照舊答了。

阿季見他這幅神魂落魄的樣子,思索片刻道:“也罷,其實當年的事,我也知曉得不算十分清楚。但若問葉沈心的事,有一人定然比我清楚得多。”

葉暮臨剛一擡頭,便覺身後異風突起,他立刻打了個寒顫,連忙側向一邊。

“唰——”

巨響在刀鋒之後響起,葉暮臨方才瞧見那一道刀光,下一瞬就察覺到面前的小桌被劈成了兩半。

響動裏有人的聲音淡然若止水:“季先生,我發現你的話最近也很多。”

阿季早已退開好幾步,聞言不過淡淡道:“霜姑娘哪裏的話,季某的話一向很多。”

樓霜白並不說話,她長身而立,右手正將那把彎刀收到身後。白日裏的樓霜白比起夜晚時少了幾分肅殺,但葉暮臨還是從對方看過來的目光裏,瞧見了殺氣。

她居高臨下:“你想知道葉沈心的事?”

葉暮臨感覺自己呼吸困難,全身毛發須張,每個毛孔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殺機。他想說話,卻又聽到了什麽人的腳步正急速朝這邊而來。

不等他回答,樓霜白便已冷笑道:“若你真是葉沈心的胞弟,那我擒著你,便不怕她不出來!”

她五指成爪,雷霆般出手,朝著他抓來。

阿季略一挑眉,思索間終究慢了一步。

便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人破門而入,開口聲音已嘶啞:“急報——季先生,頭兒遇伏,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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