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五毒對中原武林而言終究還是神秘的，來自此地的雲景拂據言只修行了門內毒經心法，從未見過對方治病救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

好在這白發姑娘雖然手上都是鮮血，對待這小少爺還算溫和，李殷祺冷眼旁觀葉暮臨身體軟倒，順手搭了一把，將人扛到榻上放著，居高臨下凝視了他一會兒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話的確是沒錯的。葉暮臨剛被撿回來時幾乎瘦脫了形，眼下這兩日好生睡了幾日，臉色倒是重新好起來，面容看著也有隱約幾分珠圓玉潤的影子。

是挺像的，和沈心以前的模樣。

他微微瞇起眼來。

李殷祺看了他一會兒，確定對方熟睡之後方才斂了眼，站起身來往屋外走。

一出了屋子，果不其然便瞧見白發的蒙面姑娘雙手抱胸，靠在一旁，等了許久的模樣。

見他出來，雲景拂微微挑眉，淡笑道：“不怕他還醒著？”

“你雲景拂下的東西，還怕他會醒著？”李殷祺絲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冷笑道，“看起來織塵是和你聯系上了？”

雲景拂遠山般的眉微挑，倏爾輕笑道：“既然你知道，何必來問我？”

李殷祺冷冷看著她，目光不動聲色往昆侖的方向看了眼，方才淡淡道：“別太過分了。”

雲景拂嗤笑一聲，指間繞著一縷白發：“統領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你們一個兩個只想把真相埋起來，就不允許別的人想掘地三尺？”

聞言，李殷祺亦笑了笑，淡聲道：“你想怎麽樣？”

白發的苗疆姑娘瞇起了眼：“統領應該猜得到。”

李殷祺只看她一眼，便道：“還是那句話，別太過分了。”

雲景拂笑得意味深長，用指尖捋去發上沾上的飛沙：“好吧，那就依統領之言。”

李殷祺沒再說什麽，只是又回了身去，只留下一句：“我想你知道怎麽做。”

看著他自顧自離開了，雲景拂目光掠過門板上的斑駁痕跡，片刻後亦勾起嘴角。

……

李殷祺回到了屋內，一眼瞧著葉暮臨睡得並不安生。

他眉頭緊蹙著，額際沁出薄汗，抓著被褥的手指微緊，顯出蒼白而分明的指節來。

在做噩夢。

不知是否是和雲景拂打了幾句不知所謂的機鋒，還是現下被葉暮臨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李殷祺在榻邊看定這小少爺片刻，記憶深處翻出了些細枝末節來。

三年前，葉問顏入谷。

這個曾經於藏劍山莊當代弟子中大放異彩的少年是一身傷病被煙帶入谷的。

他自小長在惡人谷裏頭，自然對煙的脾氣有所耳聞。惡人谷內的十大首領中每一位的脾氣多少都有些怪異甚至乖戾，除了他自己師父和師父的好友，他鮮少見著首領們會親自將人帶進惡人谷內。

也因此，他對葉問顏頗多關註。

在三年前的李殷祺看來，葉問顏這個人很適合做一個劍客，卻絕對不適合當刺客。他行事不說光明正大，但多少都如他的劍般，利落而張揚。

惡人谷這塊地，太張揚多半沒什麽好下場。他本以為葉問顏很容易就死在各方勢力的傾軋之下，可沒想到對方居然清風直上，一路坐到了調度北使的位置上，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後來他沈下心仔細想想，發現在他身邊的一眾部屬功不可沒——尤以“劍影流光”為甚。

“劍影”蘇涵，使一手越女劍術，十六出頭的年紀，手上卻沾染了不少鮮血；“流光”蘇瑤歌，出身於蜀中唐門，神出鬼沒，傳聞是葉問顏身邊第一近衛。

這二人一人掌情報，一人掌暗殺，楞是在惡人谷裏殺出了一條路，站穩了腳跟。

然而這些都不能抹殺另一個人的存在及功勞——沈心。

在葉問顏之前，北位的調度使之位是由葉沈心所掌的。調度使是由王遺風入谷後所設，原先惡人谷勢力只滲透至隴右地段時尚且不見端倪，這十幾年來，勢力逐漸東斜，便將五位調度使所管轄的地界由著方位分割。

北使，領孤狼北使令，掌隴右道、關內道及河東道範圍內惡人據點。

所謂調度，也就是緊急時刻，調度使可憑調度令號召谷內任一支勢力。眾惡人早些年對此頗有微詞，不過開元之變雖然是惡人谷占了上風，死傷卻也同樣慘重，在王遺風層出不窮的大小手段下，今時的惡人谷已然習慣了這五位調度使的存在。

管中窺豹，自然能看得出葉沈心於惡人谷內地位如何。

奇就奇在，葉問顏入谷之後，第一個選擇結交的，便是葉沈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姓氏的原因，這兩人居然很快便各自心懷鬼胎地熟絡起來。

不得不說，葉問顏在情報上的確有著獨到的眼光。他入谷後第二年，便助著葉沈心擊潰了其他四位調度使的其中一位，由此奠定了他自個兒的位置，再加上他手底下的蘇涵，又過半年功夫，葉問顏這個名字，已經隱隱有了些令人聞風色變的勢頭。

當然，要想在這個萬惡之地屹立不倒，光有這些情報可遠遠不夠，自個兒的本事也得是實打實的。

葉問顏天生是個劍客，毋庸置疑。上門挑釁尋仇的多半給那柄長生劍逼了出來，再厲害些的也給泰阿劍拍出了不輕不重的傷。

這讓人忽然想起葉沈心。

葉沈心有一柄劍，從不出鞘。大概是因為沒有人想要去惹她，也或者曾經惹到她的最終都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永遠消失在咒血河裏，若不是葉問顏的到來，或許葉沈心這一生，便是抱劍終老於惡人谷的結局。

葉沈心算是葉問顏的半個師父，不過這對半路師徒可一點都沒有正經師徒的樣子。沒多少人知道他們曾經密謀過什麽，就像沒人知道葉沈心入谷前究竟遇見了什麽事。

李殷祺當時只是冷眼看著惡人谷裏暗流湧動，並未真正出手攙和過什麽事。當初的他不算久經沈浮，卻也算得見了不少場面。

他自認閑人一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然對這對師徒在謀劃什麽並不上心。

然而一年後，還是出了事。

具體的事他其實並不清楚——他那時已然被派至飛沙關鎮守據點，隨當時的飛沙關主將一同清繳據點內的細作叛徒——等到塵埃落定時才發現惡人谷裏頭變了天。

酒池峽裏發現浩氣盟的細作。這個細作不是別人，正是葉沈心。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李殷祺記得自己是震驚的，但震驚之下卻又覺得這件事十分合理。

任何人都可能是細作，如葉沈心這般深入內部掌握大量情報的人更有可能。這類人在惡人谷裏頭的所作所為已足夠讓大多數人默認為是不可能叛變的人，但正因為如此，這類人才最有可能背叛。

敵人是沒有機會出賣和背叛的，能背叛的，只有自己人。

葉沈心是浩氣盟細作的這件事是她手底下最得力的大執事——織塵揭發的。這個消息傳出來時，半個惡人谷都震驚了。

消息剛出來就引起了煙的註意，接著便是長達一月的血色，連帶著閉關多日的王遺風都被驚動。

雄踞惡人谷二十年的十惡之首令煙去查了前因後果，最終下了死令，由四大刺客審問葉沈心。

四大刺客在惡人谷裏頭一直是個令人聞名色變的存在，傳說在四大刺客的拷問下，沒有誰會不招認的。可偏偏葉沈心成了其中一個例外，大刑上了一遍下來，葉沈心問什麽便應什麽，連子虛烏有的名頭都照收不誤。

本以為葉沈心要香消玉殞於大刑之下，可令人驚異的是，在拷問了三日三夜之後，這個曾經執掌一方調度令的女子竟然於惡人谷地牢裏突然銷聲匿跡。

這無異於給了四大刺客一個響亮的耳光，當即谷內就下了懸賞令。天羅地網般的追捕持續了近一個月，一無所獲。

然而四大刺客還是四大刺客，一月後，葉沈心最終在玉虛峰被找到，找到她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葉問顏。

玉虛峰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知道的人並不多。

葉沈心從峰頂跌落，摔成了一堆爛肉。葉問顏將她的屍身收殮焚化，葬入冰雪。

惡人谷裏頭天天都有人死，但不知為何，葉沈心死的這一日，不少人都覺得惡人谷要開始變樣了。

那之後，葉問顏借著織塵的力，接手葉沈心的一概事務，也坐上了調度使的位置。

只是他最終沒有在惡人谷裏停留多久。在站穩之後，他將手中的權力外放，自請出谷深入中原腹地與敵對勢力周旋。

王遺風同意了。

葉問顏得了調度令牌便離了惡人谷，最後形成了這幅局面。

將往事回想了一遍的李殷祺覺得眼角有些酸，他擡起手指揉了揉，餘光卻瞥見榻上那頭有了動靜。

仔細瞧了瞧，葉暮臨卻沒有要醒的跡象，只是嘴裏似乎在低喃著什麽。

靠近了些去聽，發現他喊的是姐姐。

於是李殷祺便於漸濃的夜色裏想起了當年曾於昆侖飛雪中秉劍而行的女子。

昆侖常年大雪封山，那女子一身輕衣，持劍行於飛雪山道裏。偶有回頭之時，能瞧見她低垂的眉眼間，如冷月映照下凝泉般的神光。

……

次日午間。

飛沙關作為行商點，戒備比之一般據點更為森嚴。這座飽經血沙洗禮的城已自成一體，烽火難侵。

今日荒漠依舊萬裏無雲，蔚藍的色彩漫到天際，伴隨著日光的光暈照得人有些發暈。天氣漸暖，白日的日頭愈發毒辣起來，在正午時分，不論是值崗的子弟還是巡邏的兵士都選擇了避入陰涼處。

如今並非特殊時刻，值崗的哨兵不十分上心，只是在統領帶人巡視時方才正了正神色。

這一日便這麽過去了。

夜幕終垂，飛沙又起。晝夜交替的當口，過境的沙風已經帶了冷意。

這一方天地寂靜，唯獨風聲厲嚎。

月色從天的那一頭漫過來，漸漸浸透了幹涸的沙面，也映得那一道身影分外孤直蕭索。

從身段上看，這是一個女子。這女子一身黑衣，連面容都被遮掩在黑紗之下。她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輕劍，劍的邊緣已經磨損，有些部分甚至都有了裂口。

女子站直身來，帶著絲制手套的指尖上點點熒光於月下反射光弧。

她輕撚雙指，似像搓去垢汙般無謂。

然後她站定，看向了飛沙關的方向。

月色如練，鋪滿冷夜裏無人停留的叢石，鋪滿寒風裏燈火一豆的書案。

不知是哪裏漏了風，李殷祺只覺得眼前的燭火似乎暗了一瞬。他面容不變，擡起眼來，正見著葉暮臨臉色慘白慘白地站在他身旁。

此情此景，換個常人來得悚然而立。可李殷祺畢竟不是常人，見著葉暮臨這麽一副樣子站在桌案旁，他也只是擡了擡眉，索性又點了幾座燭臺，屋內總算亮堂了不少。

“醒了？”

葉暮臨睡了一日多，臉色卻依舊難看。他點點頭，開門見山道：“我中的什麽蠱？”

他問得簡單直接，李殷祺答得也爽快：“眠蠱。”

不待葉暮臨說些什麽，李殷祺又道：“放心，眠蠱對身體沒什麽大礙。若究其根源，這玩意還是南疆醫蠱的一種。”

直到聽到這句，葉暮臨的神色才好了那麽一些。緊繃的神經放松之後，很快他就聽見了咕嚕一聲響。

土匪頭子恍若未覺，倒是葉暮臨微微漲紅了臉，思考了數息方才道：“我餓了。”

“嗯。”李殷祺將戰報翻過一份，對他道，“你自個兒去廚房找點吃的吧，不過估計這時候也多半只有殘羹冷炙了。”

葉暮臨大窘，但看李殷祺這個模樣怕是不可能替他叫人的。

思來想去，還是填飽肚子最重要，於是他悻悻穿好了衣物，出外去覓食。

小少爺一離去，李殷祺便出了會兒神，旋即才敲敲桌板：“老四。”

一道身影自窗後吊下，身影映在窗扇上，頗為悚然。

李殷祺只看著自己左手旁的硯臺，問道：“前兩日的刺客，可查出是什麽人了麽？”

“是明教的貓。”

這個結論並不出乎李殷祺意料之外：“問出什麽了？”

“沒有。貓不肯說，死了。”

“派人給碎葉城那頭的人送個消息，讓他們註意點明教的動向。”李殷祺微微擡眼，燭光映照下他眼若幽切寒潭，“還有，老於什麽時候能到？”

“後日午間。”

“孔雀海有什麽動靜？”

“發現了浩氣盟的蹤跡，對方行跡極為隱蔽，是托的紅衣教徒的名頭。”

“想辦法塞人進去，死幾個也無所謂。”他研了研墨，又在戰報上寫了一筆，“找個可靠的兄弟，送封信去不空關。”

“是。”

“嘴皮子牢些，我不想聽到有人被驚動的消息。”

“明白。”

李殷祺沒再說什麽，提筆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封了口，取了火漆在燭火上烤了烤，糊到封口處，又用印章撳了個印。

信成，門扉處亦有響動。一擡眼，正是葉暮臨抱著倆油紙包回來了。

李殷祺倒是頗為訝異，一邊將信遞到窗外去，一邊站起身對葉暮臨道：“這麽晚了，廚房居然還開火？”

葉暮臨有些不好意思：“路上遇見了子眠姑娘，她喊人來開了火。”

李殷祺無聲一笑。

怕是早有準備吧。

他沒有點破，只道：“既然如此，吃了早些歇息吧。”

“……我都睡了一日夜了，現下怎麽睡得著啊。”葉暮臨坐到桌旁，從油紙包裏頭掏出熱乎乎的糕點，邊吃便好奇地往桌上的戰報看去，“你在處理什麽？”

“沒什麽。”李殷祺沒有去擋那些戰報，他只是靠在桌旁，抱胸看著小少爺的側臉。

葉暮臨嘴裏塞著吃食，臉頰便鼓起來一塊，見對方看著自己，便不由自主迎上對方的目光。

那眸光竟有些天真無邪。

李殷祺挑了挑眉，又想了想道：“過兩日正好有商隊要過龍門客棧回長安去，那裏頭有個可靠的頭子，人叫老於。你跟著那商隊，到長安之後，可以去找一個叫老七麻子的人。至於他肯不肯帶你去見葉問顏，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葉暮臨吃糕點的動作頓時一頓，好半晌才咽下嘴裏的東西，小心翼翼問道：“你就這麽放了我？不怕我作妖透露什麽出去？”

“這就隨你便了，”李殷祺淡淡道，“我想少爺還是知進退懂分寸的吧。龍門荒漠這個地方，吃起人來可是很簡單的。”

葉暮臨：“……”

李殷祺見他不答話，合上眼：“出龍門時，不論聽到什麽消息，都不要回來。”

葉暮臨一怔，擡眼去看。對方卻已經站直了身，開了窗。

寒風一剎湧入，葉暮臨打了個冷顫，點點頭。李殷祺卻始終沒有回頭，望著月亮的方向，久久不語。

葉暮臨再是不解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也只能默默在心裏頭揣度，沒敢說出口。

他睡了一天一夜，本該是睡不著了。可不知為何，當他瞧見李殷祺爬上了榻後，自己也不知不覺發了困，想了想還是也去睡了。這回倒是一夜好眠，沒再出什麽幺蛾子。

只是天欲將曙時，他還是做了個夢。

夢裏似乎是下著小雪的杭州城，他抱著劍，跟在師兄身後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而恍惚間似乎師兄正在跟人說話，說的內容卻模糊，記不太清了。

依稀記得是師兄問道：“你回來了？”

回答的是一個女聲，清冷冷的樣子：“嗯，回來看看他。”

“你還要走？要去哪裏？”

“哪裏都無所謂。”似乎還笑了一下，“天下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

夢境便在此時倒灌，葉暮臨忽覺頭疼萬分，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睜開了眼。

天色已大亮了，李殷祺也早不見了蹤影。他坐起身，又閉著眼晃了晃腦袋，有些出神。

而此時此刻，千裏之遙的不空關，亦有人自沈夢中醒來。

天色不早了，對葉問顏來說這個點才醒是極少出現的事。但顯見的是，他的近衛已經察覺了這件不尋常的事，在他醒來之後沈默的紅衣少女已經朝他遞出去一塊溫熱的方巾。

葉問顏默然接了，卻什麽都沒說，只擺擺手讓她下去。

蘇涵也沒有任何異議，自退出了房。葉問顏握著方巾片刻，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夢中出現的場景。

是昆侖常年不變的風雪。

匠石坊頂的山風比凜風堡處所能感受到的更為冷冽，只是它再冷也比不過心冷。

夢中他便站在塔頂的枯枝前，瞧著正背對他而立的黑衫女子。

他聽到他自己道：“天下之大，你何必如此？”

那女子只是笑：“何必如此？是怎麽個如此？”

他又聽到她道：“可惜啊，心？我早就沒有心了。”

葉問顏看著葉沈心轉過身來，那雙如凝泉般熠熠生光的雙眸中俱皆是即將解脫的笑意。

她道：“沈心沈心，如今我可算是應了這名字了。今時的一切俱皆是我自作孽，你也不必多想。”

夢境的最後，是她退後數步，雙臂像是擁抱這漫天風雪般張開。

人體破開風雪的聲音其實和劍鋒很像，就像她當初教給自己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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