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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暮盡/章七·離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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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場景是真實出現過的,連結局都和夢境中的一模一樣。只是對話未曾發生過,記憶裏的這一幕,葉問顏始終是沈默的,就好像當時被棄之不顧的沈心劍一樣。

葉沈心也沒有說話,只是風雪更甚時,恍惚間似乎是聽到了她的低笑。

思及往事,他素來冷凝的眉眼間似乎松動了些許,但不過數息便被他掩去,起了身接過遞進來的戰報,翻到第一封時就微停住了動作,頭也不擡道:“織塵行動了?”

回應的聲音裏並沒有驚訝之意,又遞上來一封戰報:“是。”

“龍門鎮那頭不能雲景拂一人獨大,傳信給李殷祺,告訴他這個消息。”

“李殷祺未必會幫我們。”

“你也說了是未必,”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沙沙聲響,“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受他掌控的龍門鎮主將。這個主將,不可以是雲景拂。”

門扉旁映出一個人的身影,身形頎長的黑衣女子側過臉來,日光如線跳躍於銀面邊緣,而她出口的話語也是一樣的清冷:“夢見了沈心麽?”

葉問顏一頓,收了筆:“很明顯?”

“不是她的話,我想不到可以讓你向我解釋決定的人。”蘇瑤歌淡淡道,隨即擡起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眼,又道,“不管如何,她三年前就已經去了,現下的你,沒有再一次傷筋動骨的資本了。”

“我知道。”葉問顏匆忙答了一句,便收回心神,繼續翻閱戰報。

倒是蘇瑤歌待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織塵那邊,需要去通知一下麽?”

“不必,”回答的聲音裏突然帶上了一絲冷冽,“她要如何折騰,看著便好。”

“知道了。”

蘇瑤歌離開時,擡頭看了一眼烏雲密布的天色。

要下大雨了。

鋪天蓋地的大雨一下便是兩日,不空關裏的葉問顏主仆如何策劃陰謀詭計暫且不論,在大雨落下的當夜,千裏之外的龍門鎮據點裏,有人正一躍而起。

“什、什麽?!”葉暮臨險些沒磕到站在一旁的李殷祺的下巴,也絲毫顧及不了土匪頭子的神色,“你說織塵明日會到這裏?”

所幸李殷祺大人大量,沒有要和他計較的意思,只是將自個兒的衣襟從對方手裏順回來,先反問了句:“你很驚訝?”

“不不不,我沒有……”後知後覺的小少爺仔細看了看李殷祺的眼底神色,方才繼續道,“那我能問問她關於沈心的事嗎?”

葉暮臨覺得那一瞬間土匪頭子的神色變得高深莫測起來,但只是數息,對方就斂了先前神色,勾了一抹笑在唇邊,笑意微啞:“我還以為小少爺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是離開。”

“呃,”葉暮臨下意識摸了摸鼻尖,不出所料摸到了冷汗,當即訕訕笑道,“那個,對方不會是來尋仇的吧?”

“有什麽仇可尋的麽?”李殷祺笑了笑,“你只是覺得葉沈心是你姐姐,可她未必是。死無對證,織塵能將你怎麽樣?”

於是小少爺微微安心下來,第二日去見織塵時也沒有多少提心吊膽。

可誰知道,土匪頭子居然會賣他。

劍光撲面而來時,葉暮臨當真是心神空白了一瞬方才側身避過。這一避過,餘光所及才發現那一身黑衣的女子沒有要殺他的意思,當即定了定心神,開口道:“……女俠?”

女子哼笑一聲,開門見山:“聽說你在找葉沈心?”

“聽誰說的?”

“呵,惡人谷裏頭到處都是眼線,要知道這麽一件事不是很簡單麽。”那女子冷笑了聲,收回了貼在小少爺鬢邊的長劍來,在桌旁坐定了,又道,“我還聽說你在查沈心當年的事?”

葉暮臨覺得奇怪,但只是點點頭,卻不說原因:“有些事牽扯上了沈心姑娘,是以我來查訪一番。”

“哦?”女子嘴角揚起,只是面具下的表情多少看起來有些戲謔,“一個已死之人,有什麽能牽扯的?難不成你是浩氣盟的人?”

葉暮臨噎了一下:“姑娘,這麽誣賴別人可不好。”

“誣賴?”織塵似乎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居然笑了起來,“長空令下,餘孽不生。江湖人多少都以浩氣之士自居,能成為浩氣盟中一員便也算是流傳的江湖美名……如今,我說你是浩氣盟的人,怎的還成了誣賴?”

葉暮臨仔細聽來,末了才笑了聲:“惡人谷裏頭的人,都這麽會顛倒黑白的麽?誠然,我是藏劍山莊的人,可我不是浩氣盟的人。這中原武林,有的是想要加入浩氣盟共伐賊子的江湖義士,可我不想不行麽?織塵姑娘,你沒有權力憑你的臆想斷定我是浩氣人士。”

“哦?”

聞言,織塵還是那麽一個平板板的聲線。她戴著一副銀質面具,可以看出來這面具質量並不是很好,邊緣處開了幾個豁口,鋒利的邊角可以襯托處此人的肌膚細膩,宛若凝脂。

黑衣女子站起身來,朝著小少爺走近來,又勾唇笑道:“我自然是沒有那個權力,但我有那個實力。”

話音剛落,葉暮臨立刻就急速後退。織塵眼瞳一縮,出手卻依舊動若雷霆。

青年側身避過她刁鉆的手勢,再下一刻奪了墻上的掛劍,反手一掣擋住迎面而來的劍身。

火花爆射,金鐵相交的清脆聲響裏,黑衣女子的聲音帶笑。

“西湖藏劍,果真名不虛傳。”

說著她眉眼一凝,手腕用力,劍勢從上而下,直劈葉暮臨胸口。

小少爺一驚,此時撤劍去擋卻也根本來不及。他一咬牙,索性拼著被劃一大個血口子,也要重傷眼前此人。

當即手腕一轉,反掣了短劍,朝織塵胸口刺去。

黑衣女子微訝,卻冷笑一聲道:“沈心?”

葉暮臨一楞,旋即腦袋便一麻,如冷水澆透全身。

劍鋒將入肉!

“哐!”

卻有一只手,不知從何處伸了出來,雙指一捏,正穩穩架住對方的劍鋒。

與此同時,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這一聲的,還有一只有力的手掌。

那聲音道:“織塵,你過分了。”

聞言,織塵瞇起眼,卻沒有收回劍,依舊維持著刺向葉暮臨的動作,揚眉問道:“我倒是不知道,將軍所謂的‘過分’是什麽意思了?”

李殷祺不為所動,手指也依舊很穩,另一只手將已經有些發傻的葉暮臨扯到身後去,方才淡淡答了:“你若是真的想殺他,就不會來見他。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著?”

“呵,”織塵這才收劍入鞘,站直了身對已經回過神的葉暮臨道,“沒錯,我找你是有事。”

葉暮臨見她模樣,有些不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想殺自己,猶豫地看了一眼李殷祺的側臉。對方似有所覺,稍稍側開身,對他道:“我在外面等著。”

織塵冷笑:“放心,有你李大將軍坐鎮,我翻得出什麽浪花?”

小少爺驚魂未定,內心裏半是懷疑半是疑惑,卻還是點點頭。

土匪頭子見他眼底依舊有著掩不去的驚惶,想了想,又在離開的時候低低道:“別怕。”

葉暮臨一楞,下意識去追著對方的眼神,可李殷祺已經踏出了門檻,順帶將門給掩上了,他只好作罷。

這回葉暮臨學聰明了,挑了個離門很近的地方站著,一副稍有不對就要逃跑的勢頭。

織塵看在眼裏,什麽也沒說,手中的劍也拍在了桌上。

她聲線淡淡:“我想你聽說了吧,沈心死前,我是她的大執事。”

葉暮臨點點頭。

織塵接著道:“我聽李統領說了。不過你若是只想知道沈心是不是你姐姐的話,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她微微擡眼,看向神色微變的青年,“她是十七年前入的惡人谷,在那之前,她的家眷全部喪生於那一年的落雁之戰。”

葉暮臨睜大眼:“落、落雁之戰?”

織塵口氣淡淡:“你不會沒聽過吧,落雁峰是如今浩氣盟所在之處。當年浩氣盟初成立時,惡人谷可是下了死手,要將這一支新生勢力扼殺在南屏山。”

葉暮臨聽迷糊了:“她……家人全部死在南屏山嗎?那她為什麽要來惡人谷?”

“統領沒和你說?”織塵笑了聲,“就是因為她家人全部喪生於落雁之戰,她才想報仇。但報仇之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艱難,她一個孤女如何對抗整個惡人谷?”

接下來的事,不用織塵說葉暮臨也知曉了大半。

原來葉沈心當真是浩氣盟安插在惡人谷裏頭的細作,這一安插便是九年,直到三年前的那場大變,這個深埋於惡人谷心臟之處的利刃才被拔除。

葉暮臨覺得有點冷:“但……子眠姑娘說她來自江南……”

“七秀坊地處江南,藏劍山莊地處江南,丐幫總舵也在江南。”織塵冷笑道,“江南可大了,她不是你姐姐。”

這句話從織塵的口裏說出來,平白便成了驚天霹靂,照天靈蓋落下來,震得葉暮臨有點楞神。

葉沈心是孤女,家眷全部喪生於落雁之戰……

所以她真的,不是自己的姐姐嗎?

葉暮臨現在的心情有些覆雜,似慶幸又似失落。慶幸的是葉沈心不是姐姐,那姐姐便還有存活於世的希望;失落的也是葉沈心不是姐姐,而線索就在這裏斷了。

他點點頭,對著織塵便是一禮:“多謝織塵姑娘了。”

織塵又道:“何況三生路這條線索,未必就指向惡人谷,興許你姐姐只是路過也不定呢?”

他一頓,朝織塵臉上看去,卻只見她嘴角微勾,從面具裏露出的眼神一剎冰凍三尺。

黑衣女子又道:“我若是你,肯定不會親身前來惡人谷。浩氣盟有那麽多安插在惡人谷裏的細作,你為何不去尋浩氣盟的幫助呢?”

葉暮臨觀察著對方的動作,片刻後才笑道:“不勞姑娘費心了,告辭。”

說著他竟也沒回頭,自顧自出了屋子,一眼瞧見了正候在一旁的李殷祺。

見他從屋子裏出來,李殷祺這才收回望著遠方的目光,側頭來看了他一眼:“說完話了?”

“嗯。”他悶悶應一聲,居然也沒等他,自顧自走了。

土匪頭子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下他的背影,又側身微微向屋子裏亦走出來的織塵看去。對方嘴角勾笑,毫不畏懼般看回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說何必,對麽。”

李殷祺定定看她片刻,最終不過輕飄飄一句:“你猜錯了,我什麽都不想說。”說著也離開。

不知是不是織塵明確地透露出葉沈心不是姐姐的原因,葉暮臨這日下午都有些神色懨懨,一副誰來找他說話都懶得答的模樣。

雖然並沒有人來找他說話。

李殷祺很忙,他現在最忙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掌控龍門鎮這個據點。一個據點,良久沒有主將所控,終究不是什麽好事。但事情壞就壞在,龍門鎮裏頭不能由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做主將。

來歷不明的人是指誰,大家心照不宣。而本人心態安然得很,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全然沒有深處議論中心的惶然。

葉暮臨便是看著李殷祺從日出東方忙到暮色四合的,當對方裹著一襲披風終於從外頭回來時,他想了想,在夕陽餘暉中咬著筷子低聲道:“我什麽時候走啊?”

李殷祺夾菜的手指並沒有停頓:“明天老於來了,你就跟著他們上路,他們約莫在龍門客棧停留兩日左右。”

“好,”葉暮臨聲音略低,“這幾日真是謝謝你了。”

土匪頭子微微擡眼,看向坐在對面默默扒飯的葉暮臨,片刻後居然笑了:“說起來,我倒真的很多年沒有聽說過這個字了。”

葉暮臨一楞,忽然想起什麽,開口道:“我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說。”

“早上我和織塵姑娘談話的時候,她稱呼你是李將軍……你真的是將軍啊?”

李殷祺連神色都沒有變,開口還是一副沒什麽起伏的聲線:“幾年前有參過軍,那時候掙下的。”

“哇,”葉暮臨驚嘆一聲,“那我怎麽都沒聽說過?”

“不過六七品罷了,小少爺不知道也屬正常。”

不知為何,李殷祺的語氣明明很正常,但葉暮臨還是聽出了些許敷衍的味道來,於是幹脆轉了話題,沒再繼續問下去。

其實土匪頭子說得挺對的,惡人谷這趟渾水,的確是不該蹚的,有些人有些事,也不應該知之甚多。

於是他在漸低的夜幕裏沈默下去。殘陽如血,透過厚重窗紙映入屋內,襯得他側臉如輝。

當夜各自相安,第二日午間時,果真聽見龍門鎮有人來報了。

李殷祺看了眼葉暮臨,便起了身到外頭去了。隔了半個時辰回來,對葉暮臨道:“老於在城門處候著了,你收拾收拾,跟著他住到龍門客棧那頭吧。”

葉暮臨點點頭,回了身去收拾了一下,結果發現除了一套衣物也沒什麽要收拾的。

李殷祺依舊在忙,手上的戰報一封封地翻,楞是沒擡頭看他一眼。最後小少爺要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對他道:“謝謝。”

當然,他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不過葉暮臨心情卻松快不少,扯著包裹和自己的佩劍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沒留意到,就在他轉身後,埋頭戰報的李殷祺擡起了頭,註視著他的身影被門扉掩上。

自然是沒有人相送的,這裏的惡人看見他沒直接押進大牢算是不錯了。只是葉暮臨萬萬沒想到,快到城門時,子眠小姑娘居然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

“哎,子眠姑娘。”葉暮臨停了步子,抱了一拳。

子眠擡起大大的眼:“大哥哥要走了呀?”

“嗯,回江南。”

“以後子眠要是去江南,可以去找大哥哥嗎?”

“當然可以,你到藏劍山莊來,向他們說我的名字,我就會出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子眠笑起來,眼神撲閃,可愛得緊,“那就這麽說定啦。”

同子眠道別之後,葉暮臨看著城門處等候的人,先行了一禮道:“勞煩於先生了。”

老於是個年過四十的精壯漢子,聞言不過擺擺手道:“無妨,順路而已。”

真的是順路。住在龍門客棧裏的兩日裏,除了飯點時分會有商隊的人來喊他一聲之外,其餘時候都是各忙各的,像是根本沒有他這個人這樣。

葉暮臨倒是松了一口氣,漠不關心總比上來就套近乎的好。他這幾日實在是被惡人谷裏頭的這些人給搞怕了,如今落了個清靜,倒也不錯。

過了兩日,老於在傍晚時分來通知他第二日啟程,葉暮臨點點頭應了,收拾了一番便爬上了榻休息。

但他還是失眠了。

窗外清光掩映,葉暮臨掙紮了片刻睜開眼來,想了想還是從懷裏摸出塊玉佩來。

玉質通亮,在月光照耀下顯出沁人心脾的白來。佩的正中刻了一尾魚,紋路精致,甚至可以清晰得看到魚鱗。

他將玉佩握進掌心,正準備合上眼時卻突然聽到了些微動靜。

這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葉暮臨聽了會兒,那動靜卻又消失了。他覺得奇怪,想要起身仔細聽聽,卻突然想起李殷祺告誡過他很多次的話來,猶豫了片刻,還是躺回了榻上,想要入眠。

那動靜突然又出現了。

葉暮臨皺皺眉,但沒有任何動作準備繼續睡。

“……人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派出去的人……”

“……個個都是好手……”

“……但願今日能成功……”

睡意愈發洶湧,葉暮臨甚至有些奇怪,自己先前不是還十分精神嗎,怎麽現下就困成了這副模樣。

比疑問更洶湧的,是鋪天蓋地的倦意,葉暮臨想了會兒覺得想不出來也就作罷,幹脆就著現下這麽睡過去。

然而他還是驚醒了。

他夢見了一個人,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黑衣,半身鮮血,持著一把劍於飛雪中前行。偶有回眸之時,能瞧見她的臉容之上亦沾染殷紅血跡。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漸行漸遠,最後沒入空茫裏,漫天的風雪將她留下的帶血腳印掩埋。

那一瞬間他內心抽痛,幾乎是不受控制般喊了出來。

“沈心——”

意識抽離軀體,卻又被急速拉回,葉暮臨猛地睜開眼,瞧見龍門客棧的床帳後松了口氣。

然後他突然覺得哪裏不對,視線立刻飄向了窗口處,立時一驚。

窗外站著個人影,身形頎長,黑衣黑發。

因了背對著月光,因此看不清整個人的臉,卻能看出此人戴了面巾,只一雙眼露在外頭,正打量著自己。

葉暮臨撲到窗口時,那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旋即身形急退,這人靈活地就像一尾魚,幾個起落,便瞧不見影子了。

他忽覺恍然,便要開門去尋老於,卻在觸及門扉時頓住動作,身體僵硬了許久。

最終他還是爬回了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日起來時,葉暮臨眼下便帶了微微青黑。老於見他這模樣便笑呵呵問了句是不是夜裏沒睡好,葉暮臨囫圇點點頭,用了早飯跟著商隊準備出發。

商隊準時出發,葉暮臨跨上駱駝時,有意無意地往龍門鎮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才回頭,迎著朝陽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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