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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暮盡/章二·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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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二十年,中原武林合攻惡人谷慘敗。其後八年,浩氣盟成立,遏住自開元二十年後逐漸壯大的邪教勢頭,至今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來,浩惡雙方勢力已然浸透泱泱皇土,在江湖遠地,豎起了立場分明的旗幟。

這個組織日前已經露出了在龍門荒漠行走的蹤跡,此時此刻必定不能馬虎。也正因為此,李殷祺才用如此暴虐的方式審問葉暮臨。任何在不恰當的關口出現在不恰當之地的人,都有足夠的嫌疑為人所警惕。

這警惕不是一時的,而是長久的,就好比現下的葉暮臨,在瞧見李殷祺時依然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抑制不住的殺意。

在進龍門荒漠前,他就已經略有耳聞荒漠馬賊強盜的兇悍。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李殷祺竟然兇悍至斯,用早膳時連臉上的血跡都未曾擦去。

李殷祺渾然無視葉暮臨震驚的目光,只是將長槍扔在一旁,用完早飯之後方才擡眼,輕飄飄地挑眉問道:“嗯?”

葉暮臨忙眼觀鼻子鼻觀心,沒想到李殷祺倒是發話了:“小少爺,你聽說過葉問顏麽?”

葉暮臨一怔,心裏並不知曉李殷祺又提起葉問顏是為何故。

如他所言,葉問顏這個名字,是藏劍山莊裏頭不能提的一個名字。但哪怕幾位莊主和管事的師父都三令五申,也無法遏制這個名字在後生弟子中的流傳。

那是一柄劍,一柄見血收工的劍。

這是葉暮臨對於葉問顏的印象,李殷祺像是通透他內心所想般笑了笑:“怎麽,不敢說?”

葉暮臨警惕地瞧著他:“江湖都傳言,他是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就這麽簡單?”李殷祺挑挑眉,“傳言終究是傳言罷了。”

葉暮臨眨眨眼,不知他到底想說什麽,只好緘口不言。倒是李殷祺看著面前的殘羹冷炙好一會兒,方才揚眉道:“說起來,你先前說要尋你姐姐,當真沒有線索?”

回答他的,自然是搖頭否定:“你知道……三生路在哪裏嗎?”

“那可不是什麽好地方,”李殷祺眼中的光只竄起來一會兒便熄下去,換作了莫測的神色,“你姐姐若是去了那裏,怕是沒什麽命活著。”

葉暮臨瞧著李殷祺的神色,分外小心道:“那是……惡人谷?”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李殷祺笑。

葉暮臨也不說話了。

惡人谷惡人谷,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惡人谷是如今中原武林所詬病和恐懼的一方天地,人人都知那一條三生路的含義,便如人人都不會忘記當初的自貢城一般。

思及此,葉暮臨心裏不禁升起些微恐懼的感覺。

這時,外頭突然響起通報聲,那聲音有些耳熟,依稀是當初葉暮臨聽到過的那個聲音,李殷祺略一挑眉,方才應聲答了:“進來。”

李殷祺當真不避他這個外人,就這麽讓他旁聽。

葉暮臨卻知道,這男人還是在試探。

與其讓他在暗處窺伺,不如大大方方地將他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李殷祺是這麽想的,自然也是這麽做的。飛沙關裏頭的人早便習慣了此人做法,因此對於葉暮臨這幾日一直被關在大將房中也無甚異議。

來人自然也是的。

對方一身素袍,雙手攏袖,出口的話語淡然,毫無起伏:“都派人盯著了,暫無大礙。”

這人戴著一張銀面,遮住了大半面容,隱約可見對方下頜處一道很淺的疤痕。

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銀面男子側首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問李殷祺:“不給那位通知下?”

“不必,”李殷祺答得簡練,又想了想,“想辦法把這消息藏著,其他照辦。”

銀面男子沒有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葉暮臨便轉身出去了。

這一眼把葉暮臨看得毛骨悚然。

待銀面男子走後,李殷祺輕飄飄的話將他從那種微妙的恐懼中拉了回來:“關於你姐姐的線索,你只知道三生路?”

葉暮臨點點頭。

李殷祺似乎微微一挑眉,只道:“我知道了。”

倒是葉暮臨苦兮兮道:“那個……”

“嗯?”對方挑眉。

“我能不能去解個手……”

葉暮臨臉上的表情悲壯極了,看得李殷祺一挑眉,旋即手一揮,便道:“去吧。”

手上的鐵索應聲而落,葉暮臨瞳孔一縮,隨即趕緊竄了出去。

李殷祺只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眼神卻在那身影轉身的瞬時沈下來。

他看向了屋內擱著的一把劍。

那是一柄大劍,看起來像是藏劍弟子常使的重劍。那劍安於鞘內,周身被細索捆綁,擱在墻上。劍鞘上的圖案蒙塵,只依稀看出是星辰的模樣。

他輕笑起來。

屋內房梁上忽然倒吊下來一道人影,人影的主人面色平靜,黑巾覆面,眼神卻靈動。他落了地,看了一眼葉暮臨離開的方向,疑惑道:“為什麽要留下他?”

李殷祺面無表情收回目光:“你不覺得他說的那個人,很像她?”

黑衣人眸光微動,輕聲道:“可是……”

土匪頭子卻只是擺擺手,不再多言。

……

李殷祺像是篤定葉暮臨逃不走,解了鐵索甚至連派來跟著他的人都沒一個。葉暮臨卻也不傻,知道這整個據點肯定都有對方的眼線,因此解決完自個兒的問題後,沒有逃跑,卻也沒傻兮兮地回李殷祺的屋子,而是悄悄地潛伏在了飛沙關中,靜候著黑夜的到來。

開玩笑,好不容易出來,難道還回去繼續被鎖著?

不過當天幕漸垂,冷可徹骨的夜風刮過皮膚周身時,葉暮臨還是有點後悔沒有回到那個備著火盆的、溫暖的屋子裏。

他沒後悔多久,就聽見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低沈的號角聲。

他一驚,旋即就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也不知為何,他下意識便往李殷祺的房間那頭看去,果然見著那人單手撈了披風扣好,從屋內出來,先是掃視了一下四下:“都準備好了?”

一旁站著那位銀面男子,葉暮臨看過去,對方卻似有所覺般回望,嚇得他連忙縮回了脖子。

銀面男子也沒有說什麽,只是點點頭道:“準備好了。”

李殷祺眸光微垂,扣著長槍的手指緊了緊,隨即牽了隨從遞過來的馬韁,翻身上馬:“出發!”

夜色中城門洞開,一支整肅有序的騎兵就這麽隨著紅衣將軍急流般湧出,直到沒入夜色便再也不見。

葉暮臨看得心驚。這個架勢不像是烏合之眾,更像是正規軍隊才有的表現!

他正暗暗心驚,一時不察四周動靜。那支匕首抵到後背時,尖端流竄著絲絲寒氣,在這席卷龍門的夜風中分外明晰,似要刺破體膚。

剎那心跳如鼓,在葉暮臨驚叫起來之前,已經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伴隨著那只手而來的,是低沈而充滿殺意的警告:“別出聲,不然殺了你。”

葉暮臨當即不說話了,眼珠子四下轉了轉:“嗚嗚。”

他唔了幾聲,示意自己並不會喊叫之後對方才瞇了眼,松開了手。

他手一松,葉暮臨頓時就倒退出好遠,回過頭來觀察此人模樣。可惜面前這人一身夜行衣打扮,只留了一雙眼。

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卻能讓人於無邊孤寂中想起幽冷的泉。

感受著胸膛裏頭的心臟狂跳,葉暮臨穩了穩呼吸,方才沈下聲音道:“你是何人?”

那人回以他頗為驚訝的一眼,旋即才不確定道:“你……不是惡人?”

這人說的話音有些奇怪,不像是地方方言,倒像是中原話不熟練。葉暮臨想了想,試探問道:“你是明教的人?”

那人只哼一聲,沒有回答。

葉暮臨瞧著他這幅打扮,心裏有了計較。

在飛沙關之中還須如此打扮,必然不是此地之人。再加上對方的中原話並不熟練,便很有可能是明教那邊的人,只是明教之人,早些年不遠徙西域了麽,怎麽又出現在了龍門荒漠?

揣著這樣的疑問,他又開了口:“閣下……嗯,你半夜來飛沙關做什麽?”

那明教弟子瞥了他一眼,旋即什麽都沒說,瞬息間隱匿了身形,不知去做些什麽去了。

葉暮臨覺得奇怪——這兒可是惡人谷的據點,哪怕先前主將帶出去了一批人馬,據點之內依舊有人緊密巡邏,不說別的,那個銀面男子此刻便仍在據點內。

不過既然已經尋不見了對方身影,葉暮臨也只好作罷。

站在原地吹了會兒冷風,葉暮臨還是起了回屋子的想法,但回去等於失去自由,這讓他很是糾結了一會兒。

最終,他似做了一個十分重要的決定一般,握緊了拳,準備往房中走。

卻在即將靠近那間屋子時,聽見了一些聲音。

那聲音極輕微,沈在夜色裏,配合著外頭的風聲,幾乎聽不清。

他聽到有男子低低的聲音:“你是誰?”

回答他的,是一個女子,聲線頗為沙啞:“何必管我是誰?”

“你是……”那聲音先是疑惑,片刻後突然轉為驚訝,“你是——”

“噗。”

一聲細微的聲響,旋即眾生歸寂,只留夜風厲嚎。

葉暮臨楞在當場,一時不知作何反應。便在此時,據點外突然傳來馬蹄聲,他霎時回頭,不想門扉便在此時撞開,有一人急躍而出。

緊接著他就感覺後頸一陣鈍痛,天地驟傾前,他瞧見那人飄飛的衣角,以及橫空而出的一桿長槍。

一桿帶血的長槍。

那槍攜雷霆之勢而來,瞬息間與那人影交錯,眼前發黑的最後一剎那,葉暮臨只來得及看清據點外高昂起的馬蹄子,以及模糊不清的一句——

“你終於肯出現了。”

誰終於肯出現了?葉暮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識瞬間墜入深海,再之後便是天地空茫。

等他再有意識時,首先察覺的便是身旁的暖意。他微微睜開眼,首先撲入眼簾的便是晦暗的燭光,而後他聽見不遠處有人翻閱書卷的輕微聲響。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盤坐於地的將軍微微擡眼,見著那青年投過來的疑惑目光不過只是淡淡一句:“你醒了。”

從榻上坐起身,他揉了揉自己的後頸。

感受著酸痛,葉暮臨皺眉道:“……誰打暈的我?”

李殷祺用朱砂筆在紙上劃去一個名字:“誰知道呢。”

葉暮臨似乎是噎了一下:“你是這裏的主將,你居然不知道麽?”

聞言,李殷祺倒是頗感興趣地看了一眼他:“若是一般人,我當然知道。可惜,”

這個可惜後面帶的是什麽話,不用他說葉暮臨也知曉了,當下亦好奇道:“那個人很厲害?”

李殷祺想了想:“很厲害。”

“多厲害?”

將軍挑起眉頭,執了朱砂筆又在一個名字上劃了鮮紅的一條:“比你厲害。”

“……”

葉暮臨一時語塞,想說點什麽,話到口卻變了味:“那、那個……你不關著我了?”

話剛出口葉暮臨就楞了一下。

李殷祺笑:“這麽喜歡被關著?”

“沒有!”

李殷祺臉上的笑依舊,只是眸色漸深:“我有件事要問你。”

葉暮臨心中當即一個咯噔:“你……問。”

“你姐姐是在什麽時候失蹤的?”

“……開元廿五年吧,”葉暮臨喃喃道,“我那時候不過三四歲,有些事記不清了。只記得家中老人都告訴我,姐姐是那年失蹤的。”

“那你姐姐當年幾歲?”

“我姐姐虛長我十歲,當年應是十三歲。”

李殷祺合上眼,片刻後方才睜開,淡淡道:“若說如此的話,我的確曾在谷中見過一名女子,和你姐姐的年歲頗相近。”

他瞧見眼前這青年的眸光霎時亮若星辰:“那你可知那女子……”

“她死了。”

葉暮臨欲待下床的動作霎時一僵:“你說什麽?”

“我說,”李殷祺的目光掠過墻上掛置的重劍,眸光又深又冷,“她死了。死於三年前,昆侖玉虛峰頂。”

葉暮臨感到心口仿佛被塞了一把冰雪。那寒意順著血脈四處游走,很快將他全身凍結。但很快他掙紮出來,慘白著一張臉,勉強笑道:“那這位姑娘姓甚名誰呢……”

李殷祺瞧著他,對方臉上冷汗一點點冒出來,比之先前自己拷問他時更甚。於是他斂眸,出口的語氣略微有些沈重:“她有一柄劍喚沈心,她便喚沈心。”

葉暮臨深吸一口氣:“沒聽過的名字……”

“說不定只是巧合,她並不是你姐姐。”

李殷祺替他將這句話補完,又道:“沈心已死,已經無法向她本人求證,或許你還真的需要去找一趟葉問顏。”

葉暮臨一怔:“為什麽?”

接下來李殷祺的話徹底將他的心打入深淵。

“因為是他,殺了沈心。”

這消息太過震驚,葉暮臨幾乎脫口而出:“她……不是你們惡人谷的人嗎?!”

李殷祺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卻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笑道:“若是我踩在葉問顏的必經之路上,他也會不擇手段殺了我的。”

只消這一句話,葉暮臨便曉得內裏深意。他手指在抖,卻還是強打起精神:“你說得對,我確實需要去找他一趟。”

“不過不是現在。”

葉暮臨又是一怔:“什麽意思?”

“以你現在的模樣,若是直接去找他,不過是千葉長生下的又一抹孤魂罷了。”李殷祺不動聲色般又瞥過那柄輕劍,口上淡淡道,“‘殘劍’葉問顏,殺起人來可是真的連眼都不眨的。”

……

拜李殷祺這一番話所賜,葉暮臨總算對自己的尋姐之路有個大概的頭緒了,只是他卻有新的一點想不通:李殷祺又為什麽要幫他?

按理來說,他現在不應該還是值得懷疑的陌生人麽?

當然這個問題他沒敢問,因為就在他想要開口時,李殷祺不是忙得沒聽見他說話就是忙得沒聽見他說話。

土匪頭子最近是真的很忙,戰報一份份疊上案頭,朱砂墨不過半日便幹了。龍門鎮那頭沒有主將,很多事情都都過問他,李殷祺一身兼兩個據點的大將之職,和來返送信的信使一塊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更不必說,最近狀況頻出的生死路。

飛沙關之所以對生死路這麽關註的原因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未知的敵人,更因為在生死路附近的地泉。

荒漠之中水源稀少,大部分的水源都是來自綠洲或者移動的海子。海子畢竟較難掌控,綠洲若無人生存,水源也不能隨意使用,唯一穩定的,便是地下泉。

飛沙關之所以要掌控生死路的原因,便是這地下泉。

生死路又叫天門古道,這條路能叫做這個名字的原因,便是因了在天門的位置處,有深埋的地下河道。

生死有路,得見天門。

這便是天門古道的稱呼由來。

當然這個事情,不是盤踞在龍門荒漠二十年的惡人谷中人,恐怕還不知道。人人都以為飛沙關的水源供給,來自月牙泉。

不少強盜和馬賊都曾搶掠自龍門客棧運往飛沙關的水源,卻鮮少得手。飛沙關對這一路的水源分外看重,也就造成了外人腦海中的,月牙泉便是飛沙關的命門之泉的認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是上一代飛沙關統領教給李殷祺的。李殷祺在這裏盤桓七年,七年裏便一刻不落地貫徹著這一條原則。

而他最近做的事情,也是怎樣才能掩人耳目地,將生死路那頭不長眼的家夥們給連根拔除。

和荒漠裏頭老奸巨猾的強盜馬賊們打交道自然不容易,這些強盜馬賊不可能一網打盡,他飛沙關沒那麽多精力和銀錢支撐這件事。惡人谷作為荒漠裏的勢力大頭,一直和這些強盜們處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這一個狀態持續了已經有小二十年了。只是最近幾年,因為黑戈壁那頭的勢力滲入,有不少強盜的屁股坐不穩了,隨著對方勢力的壯大,開始投向了對方。

這件事對飛沙關而言不大不小。

往小了說,強盜們是不可能真的入了浩氣盟的陣營的。有些見識的老強盜都能知道,所謂招安,其實不過只是場面話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和浩氣盟之間,只可能有利益交易,絕對做不到榮辱與共。

往大了說,因為這十幾年來各自相安的緣故,惡人谷的勢力情況,見過世面的強盜頭子們多少有些概念,更不用說據點部署、物資運輸之事。若是當真有人投入浩氣盟陣營,那麽據點的危險便又增加一分。

鑒於此,李殷祺決定最近這幾日出發去龍門鎮一趟。

不過當他註意到在房內一個角落裏昏然入睡的葉暮臨時,李殷祺還是微微皺起了眉。

這看似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實際上很是能吃苦,荒漠之地,吃食粗糙,葉暮臨給什麽吃什麽,一點怨言也無。他將他拘在屋內,平素讓近衛嚴加看管,葉暮臨倒也沒表示異議,只是小聲嘟囔幾句,該睡睡,很是“入鄉隨俗”。

可惜再怎麽入鄉隨俗,這兒也是惡人據點,更因為地處行商路上要地,據點內的惡人們各個一身血腥氣,阿季能力過人,但顯見鎮不住這些惡霸。這小子若是留在這,怕是沒法全須全尾等他回來。

李殷祺垂眸沈思片刻,終於還是決定捎上這麽一個小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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