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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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十多年前裏那個印象中有些清瘦執拗的少年, 現在正坐在黃瀨有希對面的成年男性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原本斯文的外表, 看起來頗有些過分的陰郁偏執。

在有些勉強地應付著對方諸如“近來如何?”又或者是“我送的禮物都喜歡嗎?”這樣明顯在拖延時間的問題, 黃瀨有希心裏還念著要爭取從藤本口中撬出一些線索,將那些毫無營養的問題一個個地敷衍了過去。每當她下意識想要維持住與人交談時直視對方眼睛的習慣時,她都會在反應過來之後有些不自在地將自己的視線放回面前正交疊的手上。

藤本的熾熱目光仿佛要將她灼傷。

她從來就沒有想到,一個得不到的習慣在堅持了很多年之後會讓人走進近乎崩潰的狀態——這就是黃瀨有希能夠清晰察覺到的。雖然語氣平穩, 眼神也自始至終牢牢抓著黃瀨有希不放,可他微微顫抖的瞳孔和因為過於用力被捏的發白的手正暴露了藤本的真實情緒。

黃瀨有希覺得自己仿佛正面對著風浪來臨前看起來還算平靜的海面,雖然浪花依舊在撲上沙灘時輕柔拂過腳面,可再往前走上幾步,說不定就會被內裏潛藏的洶湧旋渦迅速吞噬。

——更何況, 秀一先生他們還在隔壁看著, 那麽她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黃瀨有希也同樣將手輕輕擱在了桌面上,手裏虛握著進門前佐藤警官幫忙倒好的熱茶, 嗅著裏面微微的薄荷香氣, 黃瀨有希努力讓自己的深呼吸變得更平緩一些, 這樣便不會讓對面的藤本察覺到自己努力壓下的緊張情緒。

緩慢的深呼吸的確有作用,她已經不像之前那麽緊張了。

“你剛才在想什麽?”註意到黃瀨有希垂眸不語的時間略長,藤本追問了一句。

“嗯?”黃瀨有希再次擡頭,眼裏的不安盡數消失, 她的語氣也恢覆平常,如果忍足被允許圍觀的話他會發現這是黃瀨有希接受媒體采訪時的狀態。

滴水不漏,游刃有餘,自信又耀眼, 卻絕不會讓你有被輕視的感覺。

這回忍不住呆楞的人反倒成了藤本,接收到黃瀨有希毫不露怯望過來的明亮雙眼,他像是被什麽火焰燎了一下,輕微的刺痛感讓神經不斷緊繃,可是在這之後湧生出的是一種莫名懷念的情緒。他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被自己攥著手腕,皺著眉頭卻強壓不滿,用平靜語氣試圖與自己講道理的那個黃瀨有希,因此在他試圖將那張略稚嫩的臉疊加在眼前時,他的唇角在不知不覺中勾了起來。

“那麽,該我問了,你又在看什麽呢?”註意到藤本投向自己的目光似沒了焦距,黃瀨有希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對方又在暗地裏回憶一些什麽奇怪的片段了。

突然覺得他有點抖M是怎麽回事?如果她選擇細聲細氣小心翼翼地回應,恐怕現在被牽著鼻子走的人就是自己了吧?

黃瀨有希想的並沒有什麽錯,甚至還誤打誤撞讓情況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藤本看起來對待警務人員的態度極為強硬,可是在面對黃瀨有希,這個讓他念的這麽多年的人的時候會下意識生出一絲逃避之心;可另一方面,因為多年打拼與猜忌,讓他並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示弱,甚至會下意識思考裏面是不是藏了什麽陷阱,可是如今看到黃瀨有希理直氣壯地面對自己,甚至還有膽量反過來問問題的時候,他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暢快。

——真好呢,有希醬還是和以前那樣待我,並沒有因為身邊出現了什麽別的人而有所改變。

這種實際上有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卻讓藤本從中獲得了滿足,就像是終於被獎勵了糖果的孩子,他並沒有急於吃掉糖果,而是在慢慢品嘗味道的時候將外面包裝的那層帶著花紋的紙細細撫平,然後小心翼翼夾在書本裏保存。

“我在想以前從教室後門看你自己的場景。”藤本如實回答,“那個時候只有我知道你會在什麽時候一個人待著,然後什麽時候會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騙人,侑士他麽難道不是更清楚嗎?黃瀨有希心中腹誹,卻沒有戳穿他使他難堪的想法,而是順著對方的回憶嘟囔道:

“國中的事情,你記得未免也太清楚了吧?”言下之意就是,你不如和我講一講現在的情況?

“沒辦法呢,因為那段時間是我記得最清楚啊,後來……”藤本及時剎車,然後像是察覺到黃瀨有希想要轉換話題的想法,笑著點點頭,然後邀功一般補充道:“當然,我一直都在關註有希你呢,你的畢業典禮、畢業照,還有每次參加學院畫展的照片我都有好好保存。”

隨著藤本仿佛炫耀一般掰著指頭數有哪些事情是他一直在關註的,黃瀨有希就覺得後背忍不住起了一陣涼意,就像是在輕松活過這麽多年之後,居然今日才深刻意識到自己的行蹤一直以來都被某些人暗中掌握得滴水不漏。這種認知還是發生在毫無好感的對象身上,她甚至有一種生理性的反感,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喊著要遠離這個人。

黃瀨有希不知道他是如何擁有這樣扭曲的三觀的,也並不想知道。

“那有些難得呢,因為在很早的時候我一點名氣也沒有,說不定你都沒辦法在學院官網的消息裏找到我啊。”她笑得有些勉強,可是沈浸在滿足中的藤本並沒有及時註意到。

“這是徹徹底底的變、態吧?”一墻之隔,佐藤警官光是稍稍想象,有個人這麽多年一直在不斷收集自己的生活細節,就覺得有些反胃,因為單向玻璃也直接隔絕了聲音,談話室裏的交談也是通過頭頂的小喇叭放出來的,佐藤的吐槽也就只有共處一室的同事們聽到了。

不僅僅是他們搜查一課的人,還有負責給雙方牽頭的目暮警官,以及以降谷零為代表的公安部和赤井秀一代表的FBI。事實上就連他們也覺得不可思議——審訊室油鹽不進的藤本狡猾的就像山洞裏的蛇,可是在面對黃瀨有希的時候就只是變成了一個心理障礙的人,甚至沒有任何設防。

“這是愛的力量嗎?”高木警官隨口跟了一句,一說出口卻意識到不太合適,畢竟這種扭曲的喜歡已經遠超正常範圍了,誰都不會願意接受這份愛意的,而且——

降谷先生和美和子小姐瞪我也就算了,怎麽連這個冷面FBI也盯著我?

高木:委屈.jpg

與此同時,對面兩人的談話還在繼續,並且不斷有一些新的小進展。黃瀨有希一面告訴自己不要心急,一面告訴自己要想辦法慢慢引導藤本,重重壓力下甚至讓她覺得頭頂燈光越來越刺眼,心理上也有了越來越沈重的疲憊感。

在她努力調動更多的積極性與精力來應付這場消耗戰的時候,藤本終於說漏了嘴。

“其實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挺寂寞啊……”藤本開始向黃瀨有希傾訴這些年間長久郁積的不順:“有的時候我真的希望和你待在同一個地方,隨時都能見到你,和你像現在這樣談話。”

像是擔心自己的說辭會讓黃瀨有希感到不滿,他連忙補救,看起來像是擔心黃瀨有希察覺到自己的不誠實:“我向你保證,你自始至終都是我心中最特別的那一個,這一點從來就沒有變過。”

渣男。黃瀨有希已經無力吐槽了。

“他的身邊有一位女性,這幾年裏或許是作為替代品存在的,很有可能在某些地方與黃瀨小姐相似。”就連黃瀨有希察覺到藤本感情上的不忠誠,另一邊一直保持快速思考的警官們自然也想到了。

“因為相似,所以會下意識更相信,所以很有可能藤本已經提前把她藏了起來,並且會在不經意間將大量線索透露出去。”赤井秀一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聲音與一旁的掛鐘默契重合。

傍晚六點,他們獲得了第一條重要線索。

接下來,因為有了新的突破,而黃瀨有希又極配合地表現出完全沒有察覺到藤本露餡了的事實,原本心情還有些緊張的藤本也漸漸放下心來,甚至將對黃瀨有希下意識保持的警惕心降到最低。因為兩人的談話氛圍著實“融洽”,隨著時間流逝,他甚至都沒有任何的饑餓感,也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控,他仿佛是要抓住這個機會將憋了很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似的,再加上黃瀨有希的循循善誘,等時間到了深夜,他們對藤本的各方面細節的掌控都有了重大突破。

對方將那位替代的女士當做了伴侶,並且很多場合都會將對方帶在身邊,但因為一直認為她和黃瀨有希一樣是毫無武力值的普通女人,因此在想到可能有潛藏危險的時候就已經將對方藏起來了。至於地點,他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吐露了出來。

因為不放心,藤本甚至將她帶來了日本,然後就藏在了原本藤本家的舊宅,如今一直空置著的老房子中。

至於之前用於威脅的炸、彈布置,也是被藤本留下用來保護女人安全的手下幫忙布置的,在可用之人本就所剩無幾的情況下,原本還打算等著藤本被保釋的消息的人,在面對一群闖進別墅的警察的時候甚至沒有足夠的應對準備。

馬上就是午夜十二點了,忍足已經在警官們再三聲明會保證黃瀨有希安全的前提下,被大家勸了回去,而審訊室內,兩邊同樣在等著出警同事們消息的人也終於獲得了答覆。

“全部抓獲,現在在回來的路上。”

“幹得漂亮。”佐藤警官和高木警官這對小情侶甚至忍不住交換了一個小小的擁抱,然後在反應過來之後紛紛羞紅了臉。

“那麽……”佐藤警官指了指對面依舊在交談著的兩人,藤本仿佛依舊不覺得疲累,可黃瀨有希已經漸漸放松了身體,甚至因為疲勞用手撐著下頷了。

“可以結束了。”回到審訊室的降谷零與赤井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在對面的藤本有想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他伸手敲了敲玻璃。

有節奏的敲擊聲隱隱傳了過去,帶著悶悶的回音讓黃瀨有希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藤本卻像是受到了提醒時的瞬間回過神,說話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在看到赤井秀一帶著隱隱焦躁的情緒敲響玻璃的時候,不遠處也一直待在此處的朱蒂探員臉色漸漸有些難看。她甚至都沒有說話,原本想要提醒的那一聲“秀”也消失在唇齒間——她突然意識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赤井秀一的身上已經出現了某個變化。

驟然被打斷,藤本突然用力砸了一下桌面,似表達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這倒是把黃瀨有希嚇了一跳。

“抱歉,我不是在生你的氣。”藤本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甚至有些蒼白,鬢角也滲出冷汗,在說話的時候也將視線牢牢鎖定在黃瀨有希身上,然後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轉頭看向了單向玻璃那一側。

玻璃並沒有後續的動靜,反而是是審訊室的門開了。

一股微涼的空氣湧了進來,漸漸喚醒黃瀨有希倍感疲乏且愈發遲鈍的大腦,她猛吸了一口外界的新鮮空氣,用有些疑問的眼神望向了正站在門口沈默不語的赤井秀一。

“欸?你是……”藤本定定地看著赤井秀一的臉,並沒有思索很久,然後便意識到了來人的真正身份,然後陡然生出一股被欺騙了的怒火。

這怒火顯然是對著黃瀨有希的。

“你騙我?原來早就有警察安排在你旁邊了?”他突然為自己的雙手被拷住而感到力不從心,否則他便會像平日裏質問那位被自己藏起來的女士一樣,牽制住她的脖頸然後在最細嫩的皮肉傷咬上一口。

只有疼痛才能讓人學會誠實。

看著藤本褪去了斯文表象,終於忍不住露出真正屬於他的暴虐多疑又神經質的那一面,黃瀨有希也知道了這是赤井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結束的訊號,她便也瞬間沒了後顧之憂。可是此刻她的心裏也沒有之前的憤怒情緒了,有的也只是疲憊,無窮無盡的疲憊。

“騙你的人,其實不是我,是你自己。”

黃瀨有希緩緩站了起來,結果因為長時間的坐姿,在起身的時候感到膝蓋一陣難以忍受的酸痛,等她的動作頓了頓,想要繼續撐著自己站直的時候,身體卻驟然一輕。

赤井秀一沈默著走上前,將黃瀨有希抱了起來。

嗅著赤井秀一身上淡淡的煙草氣息,煙葉尾調上的薄荷味道仿佛自己之前喝下的那杯加了薄荷葉的茶水,微微的清冽裏夾雜了讓人容易上癮的安寧感。她並沒有在意身後依舊在憤怒叫囂著什麽的藤本,也沒有在意走廊裏擦肩而過的那些眼神驚異的警官們。她像是終於等到了能松一口氣的時候,微微閉上眼,將頭靠在了赤井秀一的脖頸處,手也輕輕搭在了他的胸口,好似能夠越過薄薄的衣物阻隔,清楚感知到對方的穩健心跳。

她本以為自己的額頭有些燙,但是現在看來顯然是赤井秀一的脖頸更加溫暖,她又悄悄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勾了起來,然後似抱怨般小聲說道:“我好累哦……秀一。”

“嗯。”過了一會,赤井秀一才給出回應,發聲時嗓部的震動倒是被黃瀨有希的額頭感受到了。

是說不出的癢意,讓她原本舒展的手指也悄悄蜷縮,然後輕輕攥住了赤井秀一的衣襟。

“現在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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