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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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路抱著自己走, 黃瀨有希也樂得輕松。赤井秀一走得平穩, 好像黃瀨有希並不是什麽負擔, 托著她腰背和膝彎的手也始終平穩有力,莫名熾熱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遞自皮膚,黃瀨有希甚至覺得被擁得微微發燙。

她像一只鴕鳥似的將頭徹底埋在赤井脖頸處,好在她沒有讓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 否則定會讓探員先生產生一股癢意。赤井秀一用手肘頂開了門,室外的寒氣便竄了過來,黃瀨有希便愈發蜷縮成一團,看起來就像是豎起毛發努力自行取暖的小動物。

因為恨不得將頭埋在胸前,黃瀨有希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穿著沾了顏料的衣服在外面晃了一整天這個事實, 從安置點到警視廳, 她甚至一路上還見到了不少熟人。這個認知一出現在腦海中,她就覺得眼前一黑, 仿佛天都塌了下來。

“啊……我居然一直都沒有換衣服。”她的發音故意拉長, 好像這樣就能清楚傳達內心的崩潰。

雖然並不太懂黃瀨有希此刻哀嚎的重點到底在哪裏, 赤井秀一一時間也沒辦法給出準確的回應,但是見懷中的姑娘明顯是一副崩潰到掉色的模樣,他在腦內艱難檢索了一陣,然後才本著最強烈的求生欲回答道:“沒事, 看起來並不奇怪。”

的確不奇怪,因為黃瀨有希這一身便是大眾印象中創作狂人的標配,寬松的衣衫、無意識沾染的顏料、帶著疲憊的面龐,可是這一切都是和黃瀨有希人前習慣完全不符的事情, 更何況本就愛美的她此時此刻完全稱得上是不修邊幅,而且……

而且她就這樣毫無所覺地在赤井秀一面前晃了一整天!

這個念頭剛冒了出來,黃瀨有希就差點叫出來,好在她本就不多的理智及時派上用場,這才沒有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裏嚎叫出聲。可等回過神,她又緊張兮兮地捫心自問:難道就只有秀一先生嗎?

在面對這個藏在心裏沒辦法說出口的疑問時,黃瀨有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顯然,她現在突然意識到赤井秀一在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了,甚至就緊迫感而言,赤井的地位甚至是要高於忍足等老朋友的。在老朋友面前,她會不甚在意自己的黑歷史被人發掘,可是在赤井秀一面前,她卻想要自始至終都保持住最佳狀態,因此現在這樣一臉疲憊披頭散發毫不體面的模樣是完全不符合心中期望的。

她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這樣的想法是受到了何種感情的驅使,因此才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時間和背景而言,她的好感產生的多多少少有些不合時宜。雖然喜歡的心情的出現根本無法控制,但是她需要好好思考,到底是否應該任由它發展下去。

如今兩人相處機緣全取決於赤井秀一正處理的案件,今日藤本把該招的都招出來,那麽也就意味著離結案的那一天不遠了。赤井秀一隸屬美國的FBI,那麽他註定不會將日本作為工作中的主戰場,也大概率會在案件結束後離開日本,歸期更是難以確定。等這個案子徹底變成封存起來的文檔,他們之間恐怕也很難找到繼續相處下去的借口。

時間最是溫柔,也最是殘忍。等赤井秀一回到了美國,是不是某一天他就會漸漸忘掉自己,然後把所有的關註都轉移到其他的地方呢?

黃瀨有希這麽想著,情緒也逐漸變低落,原本摟著赤井秀一脖頸的手也隨著心情起伏下意識動了動。察覺到對方細瘦手臂悄悄縮緊了一瞬,赤井秀一低頭瞟了一眼,卻也只能看見對方露出的一小塊臉頰皮膚,掩藏在黑發間看起來格外白凈。

“怎麽了?”他在車前停住,然後試探著問了一句:“膝蓋還疼嗎?”

黃瀨有希眨眨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垂下的小腿微微擺了擺,這便是讓赤井秀一將自己放下來的意思。

赤井秀一何其敏銳,第一時間便發現黃瀨有希有些異常的沈默:從將她放下一直到啟動車輛駛離停車場,黃瀨有希也一直保持安靜,並且也沒有和赤井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黃瀨有希一直將頭靠在座椅靠背上,擱在膝上的手將手指輕輕蜷縮了起來,明明身材在女性中算是修長,有了寬松衣物的對比,看起來卻格外嬌小。趁著好幾個紅燈,赤井秀一看了好幾眼,然後幾確認了這個事實——

黃瀨有希有些不高興。

——至於原因?他終究不是無所不知,這個答案或許還需要黃瀨有希自己言明,可是直覺告訴他,答案或許與自己有關。

“秀一先生,”哎赤井以為氣氛會這樣繼續凝滯下去的時候,黃瀨有希拿出手機劈裏啪啦按了一通,然後轉頭望了過來:“你餓嗎?要不要一起去我家吃點東西?”

在她望過去的時候,原本一路上演繹的內心糾結都被她很好地藏了起來,終究還是像忍足所熟悉的那樣,黃瀨有希靠著極高的抗壓性和快速的自我調整,將那些一直洶湧著的負面情緒壓了下來。在她收拾好能夠坦然面對赤井的時候,臉上已經恢覆了往常那樣的輕松,甚至還因為自己突然提出的小小邀請吐露出些許顯得有些可愛的小小得意。

“餓了?”間黃瀨有希轉頭又元氣滿滿地望著自己,心裏雖然是松了一口氣,但是他又隱隱覺得有哪裏沒想明白,“可以的,我沒有安排。”言下之意,他今晚不用再去警視廳了,晚上時間可以自由支配。

“因為看到我發消息說是你送我回來的,所以家人就特意多準備了一份夜宵哦。”黃瀨有希點點頭,眼裏全是小孩子般熱切且毫不遮掩的期待:“因為工作忙碌,爸爸他很少下廚的,但是他做的烏冬面真的超——級——美味。”

正如黃瀨有希在後半段路程上極力宣傳的那樣,現在被端至赤井面前的烏冬面光是賣相與香味就已經能夠打上滿分。黃瀨先生的專業嚴謹不僅是體現在手術臺上,也同樣貫徹到了動手完成的每一項事情中。在等待自家女兒被人送回家的時候,他就已經將餐桌都布置好,餐具也一一擺放整齊。可是與嚴謹作風略微不同的是,黃瀨先生雖然因為性格原因話不太多,實際與家人相處的時候卻是溫和而包容的,就連眼前這碗熱氣騰騰湯汁飽滿的烏冬面都滿載溫情。

赤井秀一自己的家庭狀況說覆雜倒也不算覆雜,但也絕對不會簡單,畢竟光是昔日黑衣組織施加的陰霾就已經需要花費大量力氣才能逐漸擺脫,家庭成員們也總是天南海北地忙碌著,能夠聚在一起的時間恐怕比黃瀨家還要少。因此,這碗在深夜慰藉了肚腹的烏冬,不僅僅是驅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意,緩解了長久饑餓帶來的身體不適,也同樣在熱氣熏騰中讓他又有額外的機會體會家庭的溫情。

對一個正常且健全的人來說,家庭給予的幸福感與安全感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只有在懂得如何從家庭中給予並獲得溫暖後,才會知曉如何在與其他人建立羈絆的時候維持住能長期延續的交往模式。雖然赤井本人很少體驗家庭生活,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衡量的能力。

在離開公眾視野和專業平臺之後的黃瀨有希,實際上也就像萬千普通家庭裏的孩子那樣,不管在哪一個年齡段都能夠毫無顧忌地與家人撒嬌調侃,並且懂得在恰當的時候給予足夠真誠的回應——她很清楚自己不應該一味獲取,而是要給出足夠分量的回報。

這頓意料之外的“晚餐”,讓赤井秀一在暫時離開工作之後獲得了難能可貴的喘息時間,這種精神上與軀體上雙重意義的滿足感是再多的獨處時間也無法替代的。

“謝謝赤井先生,這段時間還要分出不少心神幫忙保證有希的安全。”

黃瀨先生的確話不太多,但是在與赤井秀一相處過程中已經確認這位沈默寡言的青年實際上是個細心的好孩子,也比涼太看起來要穩重許多,讓他下意識將對方看作了平輩來對待,願意誠心給予足夠分量的感謝與尊重。他沒有說什麽自家女兒給人添麻煩或者因為平日家中嬌慣勞煩多多擔待之類的客套話,這也讓赤井秀一覺得愈發難得——因為在黃瀨先生眼中,自己的孩子是何性格其實再清楚不過,因此也對黃瀨有希平日裏為人處事的狀況保有極多的信任。

下意識地,赤井秀一臉上的表情又軟化了幾分,甚至浮現出一絲笑意。他還是像一個晚輩那樣向將自己送出家門的黃瀨先生禮貌道別,看起來完全沒有平日裏工作時那一副運籌帷幄深不可測的模樣。

聽見身後的門輕輕闔上的聲音,赤井秀一走到了車旁準備返回先前自行租下的公寓,等他坐上了車,正準備習慣性地為自己點一支煙,就仿佛是感應到什麽似的透過車窗向黃瀨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客廳的燈已經關上,裏面只隱隱約約透了一絲樓梯的暖黃燈光,可是二樓屬於黃瀨有希房間裏的燈依舊亮著,就像是黑夜裏一片沈寂中悄然指引方向的啟明星。黃瀨有希並沒有窩在室內,而是裹著長外套趴在欄桿邊,靜靜地望著赤井秀一的方向。

發現赤井秀一居然從車窗望了過來,黃瀨有希仿佛有些驚喜,高高舉起手對著他的方向用力揮了揮,然後又伸手指了指赤井秀一的方向,收回的手臂在胸前比了一個大大的“叉”。

【不許抽煙。】黃瀨有希靠著極其形象的肢體語言向赤井秀一傳達了這個意思。

很快便領會到黃瀨有希在陽臺上有些滑稽的動作是想告訴自己什麽想法,赤井秀一原本點煙的動作就這樣下意識停了下來。他被車頂陰影遮掩住的綠眼睛仿佛妥協般眨了眨,可是這些細微的變化黃瀨有希因為離得太遠根本察覺不到。以為赤井還在猶豫,黃瀨有希保持著雙臂交叉的姿勢又往前送了送。

……行吧。

赤井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將煙和打火機收了起來,然後仿佛被警官抓了現行的嫌疑人,為了自證清白將空空如也的雙手從車窗的房間探了出去,讓黃瀨有希能夠清楚領會到自己的行動與覺悟。見探員先生如此配合,臨時上任的黃瀨督察員極其滿意,隔空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爽快揮了揮手,目送著探員先生駕著車從街邊駛離。

這一晚其實再普通不過,拋開有些沈重的審訊工作,對於黃瀨有希來說最值得紀念的或許還是請他到家中吃了一頓夜宵,然後還成功制止了一次抽煙行為。等赤井秀一的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街角,黃瀨有希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了起來,原本一直強撐著的失落感再次湧上心頭。

淩晨的霜意讓她哆嗦了一下,然後才慢吞吞裹著外套進了室內,靠著浴室裏淋浴頭從上而下流水的沖刷,黃瀨有希閉上眼睛任由熱水從頭頂傾瀉,然後順著臉上肆虐而下,仿佛靠著這樣的沖洗能夠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點。

——這也太不像平時的她了。

黃瀨有希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抹去了臉頰上的水,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雖然不會強求不屬於的自己的,可是也不會放任一切的可能就這樣從眼前白白溜走。如果能夠看到一絲一毫的希望,她願意去付諸行動做出嘗試,否則總有一天會後悔。

事實上,在藤本倒臺之後,這件案子也確實差不多該結束了,駐守美國的同事們在獲得最新資料後便開始了抓捕行動,赤井在日本負責的工作也算是能夠安心收尾。因為朱蒂和卡邁爾的從旁協助,他甚至沒有什麽需要操心的細枝末節。

因此,產生離開日本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不過在離開之前,他定然是要將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妥當的,比如……給黃瀨有希找一位可靠的、能夠幫忙繼續保護她的個人安全的繼任者。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某位身兼數職也依舊游刃有餘的公安精英,然後就立馬一個電話過去試探了一下對方的想法。

沒想到,並不需要什麽說服的功夫,降谷零居然很快就答應了下來。

“不過真的沒關系嗎?”彼時降谷零正帶著愛犬哈羅在河堤邊慢跑,因此電話傳來的聲音帶著細微的喘息,他想到那天在審訊室赤井秀一毫不猶豫就抱著人離開的瀟灑背影,露出一個赤井看不到的揶揄笑容——因為沒了臥底任務,他本來就在考慮辭去波洛咖啡廳的工作,如今赤井遞來的邀請,他自然是起了興趣的。

“如果你舍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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