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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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家族的命運就是家族中某個人命運的放大,而家族中某個人的命運就是這個家族命運的縮影。

我叫吳慮。

但我並沒有一個叫做吳憂的哥哥或姐姐,因為我是一個時代的產物,我們將那個時代稱之為計劃生育。近些年來我們已經可以笑著調侃國家欠我們一個哥哥了,不像多年前還有公知撰文將我們目為千百年來罕見的時代怪物,要另立體系來教育我們。

是的。我從未覺得我們是怪物,不僅如此,我覺得還有清楚地分辨誰才是怪物的能力。

我被認為生活在一個典型的幸福家庭,不僅如此,還帶著新時代的色彩。我的父親與母親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大學生,通過高考搖身一變成了城裏人。他們細皮嫩肉,講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與我每年過年回老家時看見的農民農婦截然不同。那些農民與農婦還沿襲著我爺爺奶奶的樣子,反著光的頭發貼在頭皮上,皮膚黑中發紅,指甲溝中有永遠洗不掉的黑色。

我永遠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我的父母對他們的故鄉有深深的眷戀之情,就像我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作者願意寫出讓我們這種文明社會的女人穿越到封建社會爭寵的故事。後來我才明白,其實我的父母與我的爺爺奶奶並無不同。他們只是穿上了城市人的皮囊。新時代的白領,坐在格子間裏噠噠噠地敲下一行行數字,就像舊時代的紡織工坐在紡織機前噠噠噠地踩出一匹匹棉布。

我的父親愛跟我說他們隊上的事情,從他還沒出生起的事到昨天老家隊上剛發生的事。我不能確切表述“隊”這個字的意思,也不確定生產隊這種稱呼現在是否還存在,我直接把我父親口中的“隊”理解成地理上的一個村子的概念,這樣更便於我敘述我父親的過往。

我的爺爺在三十一歲的時候有了第一個孩子,那年我奶奶二十五歲。

那是個女孩兒,我的姑姑,我爺爺為她取名叫曦燕,晨曦中的燕子,代表他的第一個孩子。我爺爺其實是一個連小學都沒有讀完的人,我不知道他怎麽能取出吳曦燕這樣的名字,至少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我還沒有學會寫晨曦的曦字。

但我姑姑吳曦燕並不為這個名字而對她的父親有任何感激之情,甚至她對我的爺爺一直帶著怨恨,直到她自己也已年過半百才放下。然而我姑姑的放下並非因為她自己的老去,對於她的放下,我至今也沒有弄清楚原因,只能做出一些猜測。但是對於她怨恨的起始,我卻知道一些緣由。

我原來認為我姑姑的怨恨,是來自於我爺爺給她定下的婚姻。我姑姑的婚姻,如果不允許說臟話的話,我只能說她的婚姻是一堆混著煤灰與幹草的熱烘烘的雞屎。後來我母親告訴我,或許我姑姑更加介意的是,我爺爺在她幼時,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的一段話。

那段對話發生在我爺爺和他的九弟之間。我爺爺排行老五,長他九弟十一歲。我奶奶生下我姑姑那年,我的九叔爺爺也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

“你才二十歲就有了個兒子,我都三十一了才得了個女,我們兩家應該換換才說得過去。”

我不知道我姑姑怎麽知道這段對話的,但我知道既然我的母親可以告訴我這段話,我的姑姑對這段話也不會陌生。從今天來看,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這段重男輕女的宣言比一段二十多年實實在在可怕的婚姻更讓人怨恨,都是難以令人相信的。所以我對我母親告訴我的這個版本保持百分之五十的懷疑,而那另外百分之五十的相信則完完全全來自於我對於他們那個時代本就荒謬的確信。

在我爺爺三十二歲的時候,我的父親出生了。

這回我的爺爺並沒有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而給我父親取名為曦虎或曦龍。我那個因為□□沒有小學畢業而五十多歲還夢到考大學的爺爺,給他的大兒子取名叫宏文。

兩年後他又有了一個兒子,於是取名叫宏武,這便是我的叔叔。

我父親吳宏文和我爺爺一脈相承,尤其受我爺爺重視。我無法解釋是因為我父親的一脈相承我爺爺才尤其重視,還是因為我爺爺的尤其重視導致了我父親的一脈相承。或許就像我姑姑的女兒,我的表姐唐大林說的那樣,雌激素過多會導致肥胖,肥胖又會導致雌激素過多,互相作用,越來越雌,越來越肥。

因為我父親特別像我爺爺,所以不那麽像我爺爺的叔叔在老吳家就顯得乏善可陳起來。

我發誓我叔叔最得我爺爺重視的一段日子,是在我爺爺生命的最後一段。那段日子的起點是我叔叔去世的消息傳進我爺爺耳朵的那一天,從那一天起,我爺爺從一個易怒的老人變成了一個易怒又易哭的老人。他天天坐在老家房子前的空地上哭,哭累了就回屋裏睡覺,醒了就坐到廚房裏,等我的奶奶伺候他吃飯。哭變成了他的工作,似乎是為了完成他這一重要的使命,他卯足了力氣睡覺吃飯,三年以後我母親給我那一米五九的爺爺買衣服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穿不下加大碼的衣服了。

我的奶奶是不哭的,她只是拼命地幹活,好像這樣就可以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誰也不提我的叔叔,似乎他沒有離去,又似乎他也沒有來過。

只有一個人在我叔叔剛去世的日子裏敢於提起他,並且不會受到任何人的責怪。這個人就是我叔叔的女兒,我的堂妹吳臻臻。

她總在我叔叔去世後的日子裏提起我叔叔去世時與去世前的細節。我叔叔去世時她高三,而我正在北京讀大二,沒有任何親戚告訴我我叔叔去世這件事,我在朋友圈曬我的大學生活,我的親戚照舊給我點讚。在那個學期結束前,我一直以為,我家族中的長輩們都不會死。我覺得從我出生起他們就長成那個樣子,二十年沒有變,爺爺奶奶永遠會是老人,父母永遠會是中年。

然而在那個學期結束我回到南方的家鄉時,我才開始漸漸地發覺,我的這個家族的命運。這個家族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怪物,但他急於繁殖,似乎這樣就可以填補身上那些缺失的器官,他不會明白他只是產下了一個個相似的怪物。

那天我正坐在副駕駛上,如同所有寒暑假回來的第一個周末那樣,被我的父親吳宏文帶回老家看我爺爺和奶奶。我的父親無可置疑的是一個孝子。

我已經不記得為何我和我的父親開始談論起了我的叔叔,那時我尚不知我叔叔的死訊,腦海中還停留著他中風有好幾年,身體一直很差的記憶。但我從不覺得他會死,因為每年過年他和我爸爸還是會帶很多煙花回老家,吳宏文和吳宏武兩兄弟家的煙花永遠是他們村裏放得最久,放得最大,放得最好看的。

可能是臨近年關,我又說起煙花的事情,我實在記不得了,就當是煙花吧,反正我提起了我的叔叔。

“你叔叔已經死了。”

那天以後,我走過多路,看過很多書,但至今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匯來形容當時的感覺。我只清楚地記得,我父親沒有說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沒有說去世,沒有說不在了,他直接說,死了。

死了。

我還記得當時我父親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就那麽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車在鄉間的路上一顛一顛的,顛得我只想作嘔。

“怎麽會……什麽時候……這怎麽可能……”我不知道話在嘴裏咀嚼了多久,又反芻了多少遍,才問出一句,“爺爺奶奶他們知道嗎?”

我的爺爺奶奶是知道的。在我叔叔去世一個月以後,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嬸嬸帶著我的堂妹,我的姑姑帶著我的表姐。那次的陣仗像是過年,除了我在北京,我的叔叔在黃土裏,還有我那至今我不知道當時在不在場的姑父,這個大家庭的所有人都到齊了。

或許我的爺爺奶奶知道得更早。

比如我的奶奶早已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接到過小兒子的電話了。她的大兒子告訴她,她的小兒子因為身體不太好,所以醫生不允許用他手機,所以她的小兒子這麽多天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這個沒有任何醫學常識的老婦人沒有問為什麽她的小兒子不用座機。

由於我不在場,也沒有人願意跟我描述那天大家告訴我爺爺奶奶噩耗時的場景,我不知道也無法想象那天我的老家是什麽樣子。

但是我對於我叔叔去世那天的場景卻記憶深刻。這段記憶來自於我的母親,我的嬸嬸,以及我的表姐堂妹這麽多年來一遍又一遍的敘述。

據說我叔叔那天在家裏休息,睡覺的時候做夢,夢到了他自己光著身體躺在爛泥巴地裏,周圍來了成千上萬的人,從上面看著他。

然後他醒來了,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行了,這場夢就像是對他死亡的預演。我的嬸嬸在一家煙酒超市當櫃員,且並不會開車,我的父親作為一個中層幹部當時正在北京展開為期三個月的學期。於是我的叔叔撥通了我母親的手機,說:“嫂子,我不行了。”

比起我家族中的其他女性,我的母親更像是新時代的職業女性,財務自由,經濟獨立,自己開車上下班,多數時候需要應酬,不回家吃飯。當我母親接到我叔叔的電話時,她一邊在電話裏咆哮著“你別發傻,我送你去醫院!”一邊沖出了辦公室。她從寫字樓的二十二樓坐電梯到車庫,一腳油門踩到了我叔叔家樓下。我叔叔住在他自己設計開發的樓盤裏,他設計的時候應該沒有考慮過有一天他會如此需要一部電梯,盡管他家只是住在二樓。

我單薄瘦小的母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我叔叔弄到車子裏,又是一腳油門順路將正在上班的我嬸嬸也接到車上。同時一邊給在醫院工作的我姑姑打電話。

大概是過慣了人情社會,老吳家認為,一代人裏至少要有一個學醫的,這叫在醫院裏有人。

我母親在送我叔叔去醫院的時候選了一條最近的路。

“嫂子……”我叔叔喊,“別走那條路,走二環,二環不堵車……”

後來我父親說,他弟弟要走二環,不是因為不堵車,而是因為走二環可以最後再看幾眼他新置辦的還未交房的幾處房產。

我想我的父親對我叔叔的認知,與其他人相比到底大不一樣。

當我母親將車開到醫院的時候,我姑姑和搶救床都已經停在車庫門口等了。把我叔叔交到我姑姑手上,我母親才稍稍喘了一口氣。

此時我母親帶著我嬸嬸又返回家中,不知是為了給我叔叔帶些用品還是做什麽。剛到家還沒坐下,我母親就接到了我姑姑的電話,我叔叔已經戴上了呼吸機,熬不過今晚了。

我不知道我的母親當時是什麽樣的狀態,我只記得她後來說,經我叔叔這一事,她三個月沒有來例假,幾乎以為自己提前絕經了。我母親立即開車帶上我嬸嬸,去寄宿中學接我正在讀高三的堂妹吳臻臻。然後又打電話叫我父親立即從北京趕回來。

我堂妹提起她父親的逝世時,通常會講到這一段。

她站在父親的床頭,她父親戴著呼吸機,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喊一聲“爸爸”,她父親眼淚就從眼眶裏流出來了,可還是說不出話來。

吳臻臻提起她的父親,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多年以後我問吳臻臻,我叔叔去世的時候她是什麽感覺。

“很生氣。”

我感到疑惑不解,“為什麽是生氣?”

“因為不服。世界上有這麽多人,為什麽是他離開?他憑什麽走?憑什麽丟下我們就這麽走了?”

醫生說我叔叔熬不過那晚,其實我叔叔到第二天的早上六點才死去。

我父親後來說,他是因為還沒有見到自己的老兄,提著一口氣,不願意閉眼。可是我父親終究還是沒有趕上,晚上的火車票,早上才到,等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叔叔已經躺在太平間裏了。

我問過父親,我叔叔躺在那裏,是不是像睡著了一樣。

“整個人是烏的,嘴巴都凍烏了。”我父親回憶起在太平間裏見到我叔叔的場景,“還是後來火化之前化了妝,那才能看得過去,那時候才像睡著了一樣。”

我父親說,火化那天,是他和我堂妹一起將骨灰夾進骨灰盒裏的,不是我想象中一把火燒成了一堆粉末,其實一些地方,還是有人的形狀。

我問父親:“臻臻不會害怕嗎?”

父親看了我一眼,“自己的爸爸,怕什麽。”

我叔叔最終沒有葬在我們老家,按他自己生前的要求,葬在了我嬸嬸的老家,這也是為何我叔叔的死訊可以瞞我爺爺奶奶一月之久的原因。

我能理解我叔叔。

我叔叔在老吳家的地盤上,一輩子也沒有特別神氣過。我已經說過,我的父親吳宏文與我的爺爺一脈相承,而我的叔叔,從小就被稱為紅漆馬桶。

我的父親從小學習成績便壓他弟弟一頭,後來大學也比他弟弟考得好。我叔叔開著摩托車送接送我妹妹上幼兒園的時候,我父親就已經買了小轎車送我上奧數班了。那時候的小轎車還是稀罕東西,堵車這種事是從來沒聽說過的。那幾年過年回去我叔叔一家都要擠我家的車。那幾年誰不知道老吳家的大兒子宏文發達了,買車了?過了幾年我叔叔買了更高級的車,可沒過多久我父親也換車了。

我一直以為我的叔叔一輩子過得很開心,後來我才知道,他不過是天生長了一張帶笑的臉。

其實我至今也沒弄清楚過我叔叔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發現這個家族中不同成員口中的吳宏武,千變萬化。有時我覺得他沒有一點吳家人的樣子,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就是地地道道的吳家人。有時候我覺得他早就從這個家族中掙脫出去了,有時候我又覺得他根本就是這個家族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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