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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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長街上,二皇子的貼身侍衛正著急忙慌地在人群裏尋找突然消失不見的蘭懷蘭公子,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主子讓他好好照看蘭公子,結果他非但沒鞍前馬後地伺候著,反而還把人給跟丟了。

侍衛左右尋找了一圈,嘆了口氣,黑沈著臉從身上掏出用以聯絡同僚的信號彈,剛想通知其他人一聲,就見蘭懷抱劍慢悠悠地走過來。

“蘭大人!”侍衛趕緊迎上去,“殿下和王爺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蘭懷正垂眸想著方才的事,冷不丁被他一嚇,頓時什麽心思都沒了。他臉色立刻沈下來,聲音裏帶著不耐煩:“那走吧。”

到了二皇子的書房,一看見他,定王就笑著迎上來:“賢侄這一路可還順風?本王命人在瑞客居擺了酒席為賢侄接風洗塵,到時候咱們不醉不歸!”

蘭懷瞥了大腹便便的定王一眼,直看的他莫名其妙地低下頭,才冷笑道:“外頭出了那麽大的事,王爺還有心情同我吃喝玩樂,真是好大的心。”

定王被他毫不客氣的話說得一楞,剛想發火,又強行按耐住怒意:“賢侄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二皇子了然地垂下眼。

“我的意思是,”蘭懷冷著臉,一字一句出聲,“銀礦的事都快被程定康查了個底朝天了,王爺怎麽還沒發現一絲端倪?”

定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過了好半天才抖著手開口:“此話當真?”

蘭懷不耐煩地“嗯”了一聲。

定王焦急地在房間裏走了幾步,最終還是沒忍住心底的擔憂,朝他們倆拱了拱手:“本王這就去打理銀礦的事,先走一步。”

他邁著大步奪門而出,臉上的焦灼和緊張顯而易見。蘭懷看著他的背影,嗤了一聲:“你就認這麽個蠢貨做岳父,也太丟咱們蘭家的臉了吧。”

既然他現在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兒,就說明銀礦的事還在他的掌握之中。也只有定王膽子小,才會這麽著急忙慌地離開。

二皇子開口的動作滯了一下,道:“只有華昭生下嫡子,定王爺才肯把銀礦交給我。”

蘭懷瞇著眼笑了笑:“嫡子?”

“若你繼承大統,從你正妃肚子裏爬出來的都是嫡子,又不一定是他定王府的人。”蘭懷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表哥的意思是……”二皇子微楞,沒有想到他們打的居然是這個主意。

蘭懷不置可否:“蘭氏有一位麒麟兒,聰穎敏慧,可堪為正妃。等定王府沒了用處,便廢了華昭,改立我蘭氏女兒吧。”

二皇子僵住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蘭懷卻根本沒發現他的異狀,自己把這件事敲定了,問道:“轉移銀礦的事辦的怎麽樣了?”

“十之七八。”

“好。”蘭懷自顧自地把自己放在決策者的位置上,吩咐道,“留下一成的銀子在原來的位置,我要用來引蛇出洞,其餘的都盡快搬走,別讓定王發現了。”

二皇子低下頭,掩飾自己臉上的怒意:“程定康如今沒有官職在身,咱們真的有必要這麽忌憚他?”

幾個月前蘭懷第一次同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就派人守在銀礦附近,雖然沒能殺了程定康,但也讓他付出了許多代價。如此看來,程定康也算不上什麽。

蘭懷用看傻子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程定康已經窮途末路,不足為懼。但你別忘了,他的徒弟可是在朝中混的風生水起,深受陛下的仰賴。”

說起江有朝的時候,蘭懷的臉色稍微變了一下,只是動作極快,沒有讓面前的二皇子發現。

二皇子沈默片刻,最終下定決心般開口:“銀礦其中三成送去了邕州,送往燕州的那兩成,如今也已經到了關外,不日就能到達完顏手中。剩下的三成裏,除過要留下的,其餘兩成我也會送到邕州。”

京城由禁軍統轄,江有朝自不必說,掌管禦林北軍的曹威也是個硬骨頭。即便與江有朝不睦,但在面對他派去的人時,居然和江有朝站到了同一條線上。

此時將銀子送進京城,風險太大。唯有千裏之外的邕州,有蘭將軍幫忙,才能天衣無縫地瞞過去。

想到這兒,二皇子的臉色有些鐵青。這樣的話,豈不是一整座銀礦,有半數都進了蘭家的口袋?

他努力讓自己忽視這一點,可半數的銀子總在他腦子裏晃悠,讓他的臉色更加難看,黑得仿佛都塗了一層墨汁似的。

蘭懷勾唇笑了笑,顯然對他的話十分滿意,他拍了一下二皇子的肩頭,安撫道:“程定康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同完顏的謀劃,也有我父親坐鎮,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當你的皇子就好。”

二皇子點了點頭,沒說話。

直到蘭懷背著手離開了,他才猛地將桌上的東西揮落,瓷器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屋內等候吩咐的暗衛心中一凜,立馬跪倒在地。

二皇子咬著牙,向來文雅的臉猙獰無比:“我才是要繼承皇位的人,他算什麽東西,也敢命令於我。”

蘭貴妃是他的生母沒錯,可蘭家不過是皇室的一條狗。蘭懷算個什麽東西,在他面前不俯首稱臣,反而把他當成三歲小兒一樣糊弄。

他氣極反笑,看著地上的狼藉好半天沒出聲。

良久,他才轉了轉脖子,目光直直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暗衛:“傳信給宣國公,他的要求,我答應了。”

舅舅是昏了頭了,居然想和完顏那幫言而無信的賊子合謀帝位。他們無所謂,可他卻不能也一頭紮進這個漩渦裏,得想個其他退路才行。

丫鬟輕手輕腳地進來,將地上的碎片收攏拾撿幹凈,又換了一套嶄新的茶具,書房又恢覆了平常的模樣,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桌上裊裊的熏香,被窗外的微風輕輕吹散。

令國公府。

幼蓮坐在床榻邊,從丫鬟手中接過藥碗,遞給靠坐在床上的施芮:“嫂嫂快把安胎藥喝了吧。”

施芮悶悶接過,端起碗一飲而盡,又飛快地往嘴裏塞了五六個蜜餞,直到苦澀的藥味被壓下去,才自責地開口道:“是我不好,非要拉著你踢毽子,現下反倒累得你在這兒照顧我。”

幼蓮彎了彎眉眼,渾不在意地開口:“我倒是無妨,只是嫂嫂以後可不能再這樣粗枝大葉了,連自己懷了身孕都不知道。”

方才兩人正踢毽子,施芮側身去接,不小心在青石上跌了一跤。叫府醫來看了之後,扭到的腳腕沒什麽大問題,只是腹中的胎兒有些受驚。

她們這才知道,施芮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我已經叫長風通知大哥哥了。”幼蓮溫聲安撫道,“嬸嬸去了莊子查賬,大約明日才能回來,府裏沒個主事的人怎麽能行。”

最近江有朝也忙得很,沒時間照顧江老夫人,她總不能留在這兒照顧施芮,把祖母一個人丟在府裏不管。

施芮瀟灑擺手,示意她有事先走:“其實我一個人也能行,懷孩子而已,又不是百病纏身起不來床了。”

幼蓮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我先在這兒陪你一會兒,等大哥哥回來了我再走。”

徐春慧去莊子上的事情倒是提醒她了。這段時間事情太多,她都忘了查賬這件事,也多虧了馮管家忠實能幹,沒讓她操過什麽心。

等回了將軍府,馮管家就將厚厚的賬冊擡了過來。

幼蓮慢慢翻著賬本,柳眉輕蹙。

馮管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解的目光看向站在後頭侍奉的迎春和苦夏,沒得到回應,只能默默地看著幼蓮。

賬本“啪嗒”一聲放在桌上,幼蓮擡眼看著馮管家,語氣平淡:“自從四月份以來,府裏的支出就多了一大截。只不過鋪子的進項多,才沒顯出這回事來。”

她看著往年同今年的數目對比,等著馮管家給她一個解釋。

“用冰的支出比往年多出一倍,我倒也能理解。怎麽糧油米面這塊兒的支出,也比原先多出這麽多?”

“夫人有所不知。”馮管家還以為自己是哪兒做的不好,聽她說完以後反倒松了一口氣,“咱們府名下的莊子不多,吃的喝的,大多都是從外頭采買。”

“可今年天幹物燥,田地裏頭的收成也不好。河淮地區的稻麥跟不上供應,就只能往南邊走,一來二去的,水運上頭花的多了,勻到糧食上,可不就貴了嘛。”

雖然府上只有三位主子,可仆從眾多,這麽多張嘴等著吃飯,花銷自然大得很。

幼蓮眉心微蹙:“收成不好?”

“的確如此。”馮管家恭恭敬敬答道,見幼蓮憂心忡忡的模樣,又忙不疊補上一句,“只是黃河南北不太好,淮南道和江南道的收成尚可。”

自從入了春,就沒下過什麽雨,地裏收成不好,連帶著糧食也漲了價。將軍府采買時少有人敢隨便提價,普通百姓買糧的花銷卻大得多。

幼蓮思忖片刻,問道:“京中的糧價,你可清楚?”

馮管家猶豫了一下:“大致的價錢能約莫出來,若是您想要細致些的,恐怕得奴才去打問打問。”

幼蓮:“嗯,別太高調。”

“是。”馮管家應道,他覷著幼蓮的臉色,又補了一句,“不如老奴讓負責南下采買的人也寫一份明細,一並交給您?”

幼蓮輕輕挑眉,有些訝異於他的敏銳,點了點頭:“可以。”

她又吩咐樂秋:“你去瑞客居謄抄一份他們這段時間的采買單子。錦繡姑姑她們家是京中首屈一指的酒樓,吃食供應要比咱們府上大的多,想必更明顯些。”

吩咐完這些,幼蓮坐在椅子上安靜地想了想,又研墨給虞青竹和殷氏分別寫了一封信。

他們在和州和鄆州外放,設身處地,應當對情況更了解些。

今年的氣候並不常見,想來旱災一事,朝中應當有人已經知道了。幼蓮不知道他們會如何應對,但她既然發現了,便會盡自己的努力做些什麽。

當晚,江有朝依然宿在了京畿大營,幼蓮也不好將這些還沒有定論的猜測隨便寫在紙上,便想等著他回來以後再商量。

誰知第二日,就收到了皇帝要外派他出去的消息。

江有朝回府的時候,幼蓮就坐在廊下等他。倚坐在美人靠裏的妻子溫軟柔弱,似乎還對動蕩的時局毫無所覺,身穿煙霞色鏤金挑線紗裙,半臂短衣裏露出白皙的胳膊,松松搭在欄桿上,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江有朝的腳步頓了一下。

幼蓮聞聲回頭,對上他的視線時,清亮盈潤的眼眸輕彎,恍若含著煙雨水色,眸中的依戀和不舍顯而易見。

他動作突然快起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將幼蓮攔腰抱起,聽見她的小聲驚呼時也沒吭聲,直接帶著她進屋關上門,將她抵在門上。

還沒等幼蓮反應過來,他就急不可耐地俯身親上了她的唇。

在金鑾殿領命的時候,他想的都是定王偷藏銀礦,夥同蘭家鍛造兵器、募養私兵的事。現下回了家見到幼蓮,卻突然生出滿腔的不舍來。

幼蓮緊緊抱著他的臂膀,向來含羞緊閉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下烏青分明,巴掌大的小臉惹人憐惜。

她整個人被圈外他和門板之中,玲瓏嬌小的身子被遮得嚴嚴實實,從後頭看,只有綻開的裙擺洩露了她的蹤跡,卻更顯姿態旖旎暧昧。

江有朝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愛憐無比。

他半個字都沒說出口,可一舉一動都在訴說著不舍,黑沈沈的眸子緊緊盯著她,全然不似平時內斂又克制的模樣。

他不說,幼蓮卻有滿腔的話想對他說,可思來想去,最終只化成了一句帶著哽咽的叮囑:“夫君此去,務必要註意安全,早些回來。”

這還是他們成婚以後,第一次面臨分別。

聽出她的泣音,江有朝摸了摸她的臉,將她緊緊抱進身子裏,擡手輕輕地摸著她的背安撫。

“照顧好自己。”他的聲音低沈。

幼蓮靠在他的胸膛,聽著裏頭急促有力的心跳聲,低低地“嗯”了一聲。手裏還捏著他的衣裳,卻沒有用力,怕把他的衣裳揉皺了,出門被旁人發現。

江有朝深深看了一眼她,拎著桌上幼蓮早就仔細收攏好的行李,出了房門。

夏日炎炎的日光撒在他身上,冷峻深邃的眉眼仿佛都攏上了一層暖意,與周身凜然肅殺的氣質完美的雜糅在一起,無端生出幾分柔情。

看著他的背影,幼蓮彎唇笑了一下,溫熱的淚珠卻輕輕滴落在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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