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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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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冷風掃過, 長窗置景裏,刻意培植的紅楓簌簌而落,一如霍暮吟的心。

她有些意外, 卻也莫名松了口氣。

薄宣的手還鉗在她下顎。

她被迫擡著頭。

擡手, 蔥白的指尖落到他有力的指節上, 勾唇笑笑。

“舍不得殺我,就別總是如此作為。”

將他的手摘離喉頸,留下一圈明顯的紅痕。

霍暮吟渾不在意,端碗喝湯。

玉匙送至唇邊時,她頓了頓, “既知桓二是我送到陛下身邊的,你又為何同意陛下封他為禦前行走?”

她對此很好奇。

薄宣卻沈沈盯著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霍暮吟扯了扯唇角,“不願說就算了。”

玉匙舀湯, 送入紅唇之中。

今日這米湯煮得極好,不黏稠, 每一口都是米香。

她突然聽薄宣冷笑一聲。

“人望山, 魚窺荷, 送他榮華, 他也不配與孤較量。”

你聽, 他說得多麽順其自然。就像日升月落, 四季輪轉, 有的人天生狂妄,有的人一展袍就是無上君王。

他的聲音有如玉珠落盤,字字清沈, 落入耳際。

霍暮吟心尖輕輕被撥動了一下。

玉碗擱到桌上, 發出一聲輕盈的脆響, 她的心也輕輕震了震。

轉過頭。

柔和的秋光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有些冷煞,與繾綣秋日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眸色極冷,眼角眉梢都是不屑和淡沈。

霍暮吟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道,“聽聞太子殿下夜審新月樓,今日叫我一起出宮,可是要去沈迷一二?”

見薄宣眸色仍然凜冽,她卻也不怕,煞有介事地點頭道,“若是如此,本宮也算舍命陪君子,錢從本宮賬上出。”

她捉弄人的時候,眉眼飛揚,恰如點綴秋日的金黃銀杏,高貴而輕盈。

薄宣將她的興致納入眼底,不知不覺冰消雪融,濃稠的眸色一點點化開。

他伸出手,指腹擦擦她的唇角,道,“好。”

大掌攬著她的後腦,輕輕靠到自己的腰間,他淡淡地說,“依你。”

沒有想象中的羞惱,亦不是欲發雷霆又克制。

長風敲窗,也不知是不是霍暮吟聽錯,她竟從他的餘音裏聽出難以捕捉的縱容。

她靠在窄勁的腰身上,隔著太子服感受著他起伏的線條。倘若她沒有記錯,此刻她枕著的腹肌兩側,有兩條流暢的肌理線條……

瑩白的指尖順著人魚線游走,不知天高地厚。

她靠在他的身上,呼吸輕盈極了,像是羽毛,帶著溫熱和微香,透過層層綢衣,暈染危險的疆域。

指尖游走到一半,薄宣呼吸陡然粗|重,握住她即將進犯險境的手。

霍暮吟嚇了一跳,仰眸看向他,“不讓摸嗎?”

不讓摸就不讓摸。

她擡手撐在他胯上,借力撐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哪裏想到,危險的兇獸已然擡頭,蠻橫地戳在她鎖骨下方的位置,柔軟深陷,她撐開兩人距離的剎那,那兇獸陡然往上彈起,頂端打過她的下巴,堅硬得不像話。

霍暮吟剛要啟唇輕喝,猛然意識過來那是什麽,什麽話都咽回去了。

氣溫陡升。

她的手還撐在薄宣的胯骨上,她的唇距離兇獸毫厘。

膳桌上珍饈滿盤,晶瑩琉璃盞盛滿秋風和日光。溫熱的米湯香氣四溢,霍暮吟仰頭看著他,不敢低頭。一雙眸子圓溜溜的,卻不知說什麽合適。

幹燥的秋風掃過唇畔,她忽然覺得方才喝完米粥的唇有些發幹,遂,不自然地探舌舔了舔。

一瞬間,薄宣額角青筋畢露。

漆眸之中欲|色翻湧,如浪起落。半晌,他將紅透臉的霍暮吟拉起來,佯裝無事地道,“去收拾一下,帶你出宮。”

霍暮吟腦袋有些昏昏漲漲,訥訥應了聲好。

臨走時,下意識往他臍下三寸看了一眼,又害怕又擔憂。

薄宣一把將她拉住。

垂眸對上她的視線,欲言又止。

抿抿唇,他道,“以後不許這樣看。”

再這樣看,恐怕今日就不用出宮了。

偏生霍暮吟沒反應過來,迷迷瞪瞪的,“看什麽?”

“……”

薄宣意有所指地往下看了一眼。

霍暮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明明是昨夜見過真身,方才也瞧過的,此時霍暮吟卻嚇了一大跳,掙開他的手,提起裙擺頭也不回。

“我,本宮,本宮去收拾收拾準備出宮。”

說完,飛速逃走。

臨到半垂的鮫紗帳下,她突然想起來什麽,站定,回過身來問,“不對,為何不許看,昨夜也不知是誰求著本宮看呢?”

說是“求”,實則非也。

霍暮吟心裏明白,可她在薄宣面前,就是要勝上一籌才算高興。

薄宣也相當配合,當即黑了臉。那兇獸還昂起頭,上下輕點。

霍暮吟偏偏又看了一眼,這才滿意地撩起鮫紗帳,翩然而去,留下薄宣一張黑臉隱沒在秋日疏影裏。

待上馬車預備出宮時,她已經換了一襲白蝶戲桂的紫棠襦裙,青絲披肩而落,兩鬢簪了蝶樣流蘇鋯銀簪,手上也換成了素色絞銀臂釧,瞧著淡雅清貴。

薄宣難得來得遲些,竟也是鋯銀發冠簪青絲,身上新換了一身絳紫常服,腰束玉帶,瞧著少了些暴戾之氣,倒添了幾分溫文爾雅。

叫霍暮吟意外的是,他不乘馬車,自己騎馬而行,在前頭領路。

霍暮吟也不多言,撩開窗簾招招手,讓隨駕的玳瑁上車來。

玳瑁也穿得樸素,著了一身豆芽綠的短襖襦裙。

馬車迎著輕風,緩緩駛離皇宮。

玳瑁掀開車簾往前望了一眼,見太子殿下和影子都在前頭,有些距離,放下簾子回頭同霍暮吟道,“娘娘,奴婢聽了個信兒,不知真偽,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霍暮吟身骨還酸軟著,窩在白狐皮褥子裏不想動彈。聞言撩開眼皮,下巴點點矮案上的紫葡萄,道,“你說。”

玳瑁取過葡萄剝起皮來,送到霍暮吟唇邊,道,“奴婢聽說,桓二公子得了禦前行走之職,是托娘娘的福。”

“嗯?”

這還用說?

“不是不是,”玳瑁擺擺手,“是說,太子殿下之所以首肯桓二公子當這個禦前行走,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

霍暮吟聞言有些不信。

看在她的面子上?

“你聽誰說的?”

“方才娘娘更衣時,乾天殿不是來人宣召又被太子殿下差人趕回去了嗎,奴婢怕忤逆聖意對娘娘不利,跟了那傳信的小黃門一截。娘娘才是誰來傳的口諭?”

“小祿子?”

乾天殿她只認識小祿子。

“正是祿公公。”玳瑁說,“奴婢原本是小心翼翼賠不是,結果祿公公說無妨,說是太子殿下如今在宮裏說一不二,若說有誰能讓太子殿下改主意,也唯有娘娘您一個。說娘娘能將一個一腳踩進鬼門關裏的桓二公子捧成禦前行走,是因為有太子殿下寵眷在身,凡事由著娘娘的心意來,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呢。”

她將葡萄皮放入果皮碟子裏,往前蹲了蹲,憂心忡忡道,“娘娘,你說,祿公公是不是知道您和太子殿下……那陛下豈不是也知道了。”

“陛下還不知道。”

霍暮吟想,陛下現在知道了,薄宣後面安排的好戲還怎麽開場呢?要隔著千裏江山圖的屏風強要了父妃,看盡他父皇百般臉色變換氣急攻心,卻還要為他遮掩,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那才是絕佳的辱沒和報覆。

呵。

寵眷在身。

這四個字就是個笑話。

她也曾以為自己寵眷在身啊。

結局就是她在藏天光幽禁了兩年,一開始還鐵索加身的兩年。

馬車轆轆,車軸壓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規律聲響。

“玳瑁,”霍暮吟擡起眉眼,“盛宮風雲已起,很快就要變天了,我會安排你和琉璃出宮安置,這趟回宮以後,你將手頭的事情交割好。”

“娘娘!”玳瑁不明白,“無論何種境地,奴婢不願離開娘娘。奴婢這條命是娘娘救的,還請娘娘看在奴婢多年伺候的情分上,不遣奴婢出宮。”

霍暮吟闔上眼,態度堅決。

玳瑁最知道她的脾氣,下定決心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改變主意。一時心酸不已,急得哭出來。

霍暮吟道,“你們出宮後,我還有旁的任務交給你們,你我還能再續前緣。”

“娘娘沒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玳瑁又有不放心的,“咱們這樣出宮,若是陛下問罪起來,該如何是好?”

霍暮吟取了個葡萄剝,懶洋洋道,“凡事有前頭那位頂著,輪不到我們操心。”

前頭那位,指的自然是太子殿下。

遠處街市熱鬧,輕車簡從緩緩融入喧鬧的浪湧之中,秋風過境,霍暮吟聽見許多菜農怨聲載道,埋怨今年的秋天來得這樣早,將菜苗都幹死了。

有個青衫道士捋著長須慨嘆道,“亂季之後是亂世,這世道恐要亂了。”

有人答言,“這是哪裏來的說法,老道可別胡說。”

那老道哈哈大笑,“前朝某年秋雨雪,當年女子稱帝握天下大印,現如今夏日鼓寒風,各位且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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