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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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韻在邊疆住下了。

她拆開這些時日阿湛給她寄過來的信:

“燦燦:

見信如唔, 展信舒顏。

請恕吾於京中不告而別。因往昔種種,吾深感憂慮,恐汝此行安危, 故此隱瞞於汝。曾在蘇州之時, 宋大將軍曾問過吾關於北疆神醫, 探聽假死藥之事。彼時,吾便心生疑惑。去歲所在蘇州,吾並不知假死一事。而是歸京後,宋將軍曾派人聯絡於吾……”

陳知韻捧著信,將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細讀著。從京城逃往邊疆已經一月有餘, 一路上她只有在停船靠岸之時,能聽到些阿湛的消息。

阿湛在信上同他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去歲外祖父去世之時,他和陳知韻一般, 並不知這外祖父服用了假死藥。後來陳知韻和裴南湛墜崖後,外祖父曾聯系過裴南湛。

外祖父聯系阿湛時, 只寫了兩句詩給他——昔日繁華如夢去, 萬惡生死一線天。命中自有貴人在, 天地之和再生緣。

這兩句詩, 是他們二人在蘇州之時, 一同擲出的簽。

裴南湛一看這詩, 就知道是宋大將軍。隨即二人見過一面, 宋大將軍開門見山同裴南湛講述了陳知韻‘上一世的夢境’。

宋大將軍說,“你們二人擲出的是同一個簽,這是她上一世的夢境, 你是否也做過同樣的夢境。”

裴南湛選擇了如實告知。

外祖父說, 在燦燦的夢境裏他自己會在宮變前死去。外祖父只用了一晚上的時間, 便想好了後續安排。既然敵在暗他在明,他便化被動為主動,不等敵人動手他自己先死。這樣,他可以在暗處觀察著後續事情的走向。

為了以防再發生上一世的事情,外祖父和裴南湛做了兩手準備。首先,就是揭開七皇子貴妃一派的真面目,讓其不再具備能夠發生宮變的實力。

另外一方面便是,為了防止七皇子貴妃一派留有後手,宋大將軍特地集齊了舊部,以防上一世拓跋部落攻城。如若宮變依舊不能阻止,他們也提前策劃好了撤退路線。

這一世,所有人都得好好活下來。

裴南湛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來描述,昔日發生她且不知道的事情。第一封信的末尾,她看見阿湛的筆跡和前面的略微有些不同。

這最後一行下筆之時,他並沒有前方寫得流暢。

陳知韻見著上面清俊的筆跡:

“別後月餘,殊深弛系。每逢再見玉蘭,彌添懷思,夜不成眠。但大周風雲漂泊,百姓流離失所。寒窗苦讀十餘載,無法護天下之人。唔不得已,棄文從軍,去替天下盡一份薄力。

燦燦,文不能救國,兩世漂浮,我一生只能被你所救。

鄙寓均安,可釋遠念。”

第一封信陳知韻讀完了,在文人的信裏,他僅此一句用了俗稱。

陳知韻摸著信上那一句‘我一生只能被你所救’,莞爾一笑。

從京城一路往邊疆而來,她聽到太多關於阿湛的事跡。短短一月有餘,他已經成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裴將軍,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了。

可他現如今,也只不過只是一位十七歲的少年郎。

陳知韻拆開第二封書信,信上所說:她的外祖父在追擊拓跋一族時受傷了,如今正在軍中養傷。他身子並無大礙,只是恐怕不能再上戰場了。

外祖父終歸是老了。

陳知韻不由想起‘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這個故事。外祖父他早年為了護住宋家和宋家軍,主動請聖上收回兵權,拆了阿娘的婚事,才換的餘生安穩。

在大周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早就不是當年英勇驍戰的外祖父了。

歲月催人老。

陳知韻懷著沈重的心情打開第三封信,信上說:

“燦燦,拓跋一族已經被唔同汝兄長趕出大周邊線,但如今大周各方勢力,自立為王,需打出清君側名號,將大周舊部官員重新聯合起來。今北方尚有唔與汝兄長在,但南方已有新的王朝出現。南方目前尚有大批量官員持觀望態度,既不順服長公主,也不自立為朝,林總兵就是其中一員。

南方需有人為其指明方向。”

信到此就結束了,陳知韻坐在書桌上思慮良久後,她將第三封信單獨拿出來。院子裏外頭,已然有陳小五的嬉鬧之聲,他正哄著先帝十三子,也就是外祖父阿湛他們要扶持的未來皇帝。

陳知韻拿著信走出來,陳小五將孩子抱給奶娘,跟在陳知韻身旁,碎碎念叨:“燦燦,你不知我這些時日走過了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不一樣的風景,方知萬物造化,層出不窮。”

“嗯說來聽聽。”陳知韻願聞其詳,帶著他一塊前往正院尋阿爹阿娘以及大伯父。

陳小五將這些日子裏來發生的事情都重述了一遍,他說:“我初時來尋爹爹,只為將爹爹帶回家中。爹爹也二話不說同意了,我與爹爹在折返的路上學會了許多。爹爹教我看山川河流走勢,季節山貌,教我繪圖。如今我走過的地方,我都能將其地勢覆原出來。”

“小五真棒。”陳知韻笑瞇瞇地誇獎他。

陳小五有些不好意思,這還是燦燦第一次這麽直接的誇讚他。

“都是爹爹厲害,我都是跟著爹爹學的。爹爹還編制了大周地輿圖一書,裏面記載著大周各個地方的地形地貌、植物生長氣候等等。”陳小五眼中全是敬佩之情,“爹爹說這是游記,可我覺得爹爹是最厲害的人了,這不是簡單的游記。”

陳知韻笑著註視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陳小五繼續道:“不過,我們並不是有意失約的。當時我答應過你燦燦,要回去過年的。但是在回京的途中,我們遇上了拓跋一族的軍隊。”

“他們雖然假扮成漢人,但是爹爹說這是拓跋一族,他們偶爾會用拓跋語交流。爹爹在邊疆學了一些當地的語言,聽懂了他們所說的話是拓跋語。他們說要去京城,將皇帝老兒給殺了,讓拓跋一族統治漢人。”

“我們一路上跟著他們,最終被他們發現了。你那張護衛一人殺了不少拓跋人,他們一路上都在追殺我們。我們東躲西藏了出不了邊疆,這才沒有回去的。”陳小五愧疚說道。

陳知韻已經猜想上一世二伯父的死,估計就是撞上了這拓跋軍隊,這才殞命的。

“後來呢?”

“後來我們逃不出邊疆,但在邊疆又發現了打量拓跋人。張護衛說要向當地軍中長使表明,於是我們廢了許多勁才能見到軍中長使,但長使並不信我們。認為我們胡言亂語,情急之下我對對方動了手,然後就被關在牢中。”陳小五內疚道。

他那時太沖動了,拖累了大家。即使搬出陳家的身份,張護衛拿出大伯父給張護衛寫得入軍推薦信,也無人信他們。

後面才得知邊疆也有當地官員同拓跋一族勾結,就是那軍中長使。軍中長使要將他們處死,張護衛趁著人給他們送飯的時候越獄了。

恰巧他們越獄的事情鬧大了,被邊疆的節度使知曉了,節度使這才察覺軍中出了叛徒,陳小五他們才得以活下來。

再後來就是大周沒了,長公主上位,燦燦也從京中逃往邊疆了。

陳知韻已經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兄妹二人的話說完,他們也來到了正屋。正屋裏大伯父眾人都還在忙著,大伯父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品官員,在邊疆這個地方他沒有一兵一卒了,目前還屬於閑得慌的時候。

而邊疆的節度使劉將軍聽聞大伯父來此地後,特地登門拜訪。她來時,大伯父正起身相送。

陳知韻此事主要同阿爹阿娘商量,她屏退了下人,將手中信交給阿爹阿娘。

陳小五好奇問道:“裴將軍給你寫了什麽。”

“你等會便知。”陳知韻道。

阿爹阿娘看完信後,一同看向自己的女兒。阿爹問:“燦燦,你這是何意?”

阿娘心中大致已經有了答案。

陳知韻直接將心中所想說出來,“大周的南方還有許多地方持觀望的態度,其實就是無法判斷我們說的話是真還是假。我們知抱著一個孩子便說是先帝遺子,他們並不全信也不敢做這第一位歸附之人。”

“且南方有許多官員都是外祖父舊屬,外祖父去世的時候,他們都前來悼念過。因此女兒認為,外祖父的舊屬也並不相信外祖父還活在世上,揣測這是我們陳家想要上位的借口。”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臉色微變,就連同剛踏進正屋裏的大伯父也不例外。

陳知韻道:“讓南方的官員歸附是絕對要實行的事情,需要讓他們還相信先帝十三子和外祖父的確還活著。”

其實十三皇子還活著的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祖父。他們能為外祖父效命,卻並不能為陳家效命。

“我們需要去一趟南方,將外祖父的舊部歸屬聯合起來。”這樣不僅為自身添加了實力,也統一了大周。後面只需要等他們打回京城,奪回皇權。

只是這人選誰去比較合適,這才是個問題。

“所以女兒自請前去南方,還望阿爹阿娘成全。”陳知韻雙膝下跪,朝父母行大禮。

阿爹一副我早就猜到的樣子,他並沒有扶起陳知韻,反而十分不讚同她的說法,“此行十分危險,要從北穿過京城前往南方。你若是落入長公主手中……”

阿爹捶了一下大腿,提出清君側的是宋大將軍。他們陳家和宋家是一體的,長公主視他們為眼中釘。這般經過她的地盤,很難不讓阿爹擔憂燦燦的安危。

大伯父也在考慮之中,這件事非同一般。

“我陪燦燦一塊去!我跟著爹爹學了不少東西,我能幫她護著她。”

“我同燦燦一塊去,實不相瞞,我會武,且阿爹的各位舊屬我都識得。”

陳小五和阿娘一塊出聲。

“瀾兒,燦燦胡鬧,你也跟著她一塊胡鬧嗎?”阿爹明顯不同意,第一次對阿娘說了重口。“什麽?你會武?”

阿爹一副今日方才知曉的神情。

阿娘頷首,“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我是宋將軍唯一的女兒。”

大伯父斟酌開口,“其實我覺得,也未必不行。我們陳家已經無路可走了,想要在這亂世活下去,就只能自己開辟一條新路。”

見所有人都同意了,阿爹還是不想讓自己的妻女去涉險。於是他退讓一步,“這件事先讓我想想。”

陳知韻知曉阿爹不會立即答應她的請求,並不強求阿爹現下就同意。

陳知韻同屋中退了出去,碰見了迎面而來的張泊新。

“泊新。”陳知韻喊他名字。

張泊新對她行禮,一如往常般,“屬下拜見小姐。”

陳知韻擡手扶起他來,“是我喚錯了,如今該叫你張千戶了。你本就不是陳家仆役,不必如此朝我行禮。”

泊新得了節度使的賞識後,從了軍。他憑借著自身高超的武藝,一路殺出了自己的戰績,從小兵晉升為千戶。

“當年是小姐救了屬下,屬下一輩子都是小姐的人。”張泊新像是說著尋常事一般,說道。

陳知韻回想起當年撿泊新的時候,貌似是嘉平十六年?

怎麽會這麽巧……

“泊新,我從未問過你,你……”陳知韻話到嘴邊,不知如何開口。

張泊新卻讀懂了她欲說又止的話語,“當年護送錢家藥材送往前線的押運官,正是家父。”

陳知韻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這麽多年她竟然才知曉。而她發現身旁的阿娘神色如常,想必阿娘阿爹他們早就查過泊新的身份吧。

怪不得阿娘和阿爹如此放心,她將路上隨便撿的人帶回家中。

原來一切,早有因果。

嘉平十六年的事情,她全都已經知曉,泊新只不過也是其中受害者中的一員罷了。陳知韻在邊疆又待了一個月,現如今是邊疆的九月天了。

外祖父受傷不能上陣的消息被封鎖了,外祖父不能回來邊疆。阿兄留在外祖父身旁陪著他,阿湛一路向西而來。在這九月的某一日抵達了邊疆,突然出現在陳知韻眼前。

陳知韻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了。

眼前的公子依舊是熟悉的那張臉,眉眼卻比以前長開了,更好看了。即使他風塵仆仆,身上的盔甲還沾有鮮血。可陳知韻依舊覺得,他依舊是京城第一俊,大周第一美男。

陳知韻擡頭仰視著他,笑著懷抱著他的身軀,悠悠道著:“我等你很久了,阿湛。”

那穿戴著盔甲的少年將軍,緩緩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的墨發之間,小心翼翼伸出右手回抱著她。

風吹起陳知韻書桌上被鎮尺壓著的宣紙,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阿湛給她寫過很多封信,她從未曾回過一封。

因為她在等他歸來。

而書桌上,就是她未曾寄出去的信。

紙上只寫著一句詩:

須知少年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山河破碎風飄絮,赤子之心依猶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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