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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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說的是, 官家不僅讓本官擔任這陽城縣令外,還授予本官這尚方寶劍。今日就算是皇親國戚站在本官面前,本官也能斬的。”

裴南湛漠然的目光一掃而來, “擒下吧。”他邊說邊轉身, 同時一陣整齊劃一的抽劍聲響起, 亮瞪瞪的長劍在黑夜裏散發銳利著光芒。

嘉平二十六年五月初五夜,對於陽城來說這是一個不太平的夜晚。

正在沈睡中的老百姓聽到了街上繚亂的腳步聲,起床窺窗看窗外,街上有好多穿著盔甲的士兵。那一夜,陽城的老百姓擔驚受怕, 差點以為大周沒了。

待到第二日有消息傳出,陽城大大小小的所有官員落馬,全被新來的裴大人關押在牢中。那些駐守在陽城的士兵是當今新科狀元帶來維護陽城秩序的。

裴南湛和陳逾瑾二人,擒下許縣丞和榮思源後, 立即帶人抄家去了。他們從天沒亮忙到了天黑了,因涉及朝廷官員甚廣且牽扯到皇權, 這件事全權由二人負責, 不容他人插手。

陳知韻也不例外, 因此她很閑。

阿湛不在府上外, 還帶走了隨行的文墨和石頭。文墨那日並沒有真的去京城, 而是按照事先的約定躲起來了。阿兄和阿湛一樣忙, 二人每日都是早出晚歸的。

因此府上只剩下陳知韻和福滿二人。

五月的陽城經常小雨淋淋, 陳知韻嫌棄路上濕淋淋的,也不願意出門。

每日她便待在家中,在靠近竹林的屋子外廊上擺一張茶幾, 圍爐煮茶, 新竹聽雨。

阿兄和阿湛每日出門前都能看見姿態悠閑的陳知韻, 阿兄不由羨慕道:“真希望能好好停下來休息一日。”

裴南湛聞言只是笑笑,拽著阿瑾趕緊去將今日的事情忙完好下值。

裴南湛和陳逾瑾在陽城待了十日,將陽城大大小小的事情登記在冊。事情忙完後,陳逾瑾要先回京覆命。而裴南湛還不能先走,他要等京城的調任文書下來方能離開。

這一日,裴南湛和陳逾瑾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閑。二人不約而同來到陳知韻的院子裏,換回女裝的陳知韻依舊坐在尋常的位置上。

茶幾上熱氣裊裊,林裏雨滴翠竹。

陳知韻為他們二人沏上一壺新茶,陳逾瑾飲了一口熱茶,滿心舒暢。

“只是從陽城前往京城的那群人依舊沒有找到。”陳逾瑾忽然感慨,眼底是遮不住的擔憂。

牢裏的人寧願受罰甘願一死都不願透出這群人的去向。

裴南湛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瑾,查出這群百姓的下落只是時日問題。不要太過憂慮,你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的很好了。”

陳知韻眨了眨眼,手撐著下頜一語點破道:“阿兄阿湛你們在陽城查不出這群百姓的下落,倒不如回京名正言順的查此事方便。”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陽城的官員根本不知曉,這群人去了京城做了什麽。”

陳知韻一番話點醒陳逾瑾,他倏地好像整個人都找到了方向,將腰板挺得筆直,激動的站起來,“原來如此!我怎麽沒有想到。”

陳知韻笑著逗了阿兄一句,“因為我才是全家最聰慧的人呀。”

此言一出,阿兄頗有些無奈的笑了,用手指著陳知韻道:“你呀你呀……”

陳知韻笑吟吟的接上,“可真是全家最聰慧的人呀。”

裴南湛低低輕笑一聲,滿眼含笑的看著陳知韻。陳知韻眼裏亮晶晶的,她只想讓阿兄和阿湛心情舒坦些。這半個月來,他們二人累壞了。

“管不住了,管不住了。”陳逾瑾一邊說一邊搖著頭,唇邊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陳知韻在逗著阿兄,裴南湛舉著茶杯望著竹林,聽著耳旁的歡聲笑語,好奇道:“燦燦,竹林裏有煙。你今日可叫人在竹林裏燒什麽嗎?”

陳知韻停下手頭上的動作,看向竹林裏的裊裊青煙,答:“未曾呀,是誰在竹林裏點火,難道想燒死我們嗎?”

陳逾瑾頓時語塞,“是誰想燒死你特地選在下雨天。燦燦,動些腦子。”

“走走走,瞧瞧去。”陳知韻好奇心盛起,也不管阿兄如此評價她。她直拉著裴南湛的衣袖,拽著他就往小雨裏跑。

陳逾瑾在身後喊,“拿傘呀,你們倒是拿傘呀。”

陳知韻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她拉著裴南湛在雨裏奔跑,笑容璀璨的回頭看了看阿兄,絲毫沒有回去拿傘的意思。

於是陳逾瑾只好自己拿了三把傘,只身往竹林裏走去。他邊走邊嘆氣,“阿湛如此穩重的人,也被燦燦帶的如此。”

裴南湛跟著陳知韻一路尋著青煙的方向小跑,原本她是拉著他的袖子的。在她回頭朝陳逾瑾粲然一笑之時,裴南湛改為握緊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那一瞬間,她笑彎了一雙瀲灩的杏眸。

雨絲落在二人的身上,風聲在二人耳旁呼呼而過,撲面而來的是雨後的新竹氣息。

他們兩人小跑一陣後,改為慢走,等等一路追來的陳逾瑾。陳逾瑾沒花多久功夫就追上了他們,他一人給塞了一把油紙傘,趁機分開了陳知韻和裴南湛。

陳知韻拿著油紙傘故意不撐開,她調皮躲在裴南湛的油紙傘下,附在他耳旁低語,“我就說不能讓阿兄追上吧。”

裴南湛溫和的朝她一笑,替她趁著傘。陳逾瑾飛來一記眼神,警告著陳知韻,“燦燦,我聽得見,你可以說的再大聲些。”

“是,陳大人,小女子知錯了。”陳知韻笑道,三人就這麽走到了青煙處。

陳知韻沒有想到竹林裏竟然有一塊比較寬敞的空地,雨中有人淋濕了身上的青衣。

有人在地上擺了一個火盆,用油紙傘撐在地上遮住了火盆,而他自己並沒有什麽可以遮擋的東西。火盆裏燒著紙錢,陳知韻三人看到的雨中青煙便是來源於此。

陳知韻一瞧見這熟悉的身影,輕聲疑惑道:“鐵匠先生,您為何在此燒紙錢,又是為誰而燒。”

鐵匠沒有想到下雨天也有人來此處,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擡起頭望著眼前的三人,眼神一片渙散。他過了好一會後,才反應過來眼前三人是誰。

陳知韻覺得,明明才十多日不見鐵匠先生,為何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是你們呀,我在替逝去的故人燒些紙錢,順便告知他們一些好消息。”鐵匠吳桓那張胡子拉渣的臉上滿是欣慰和愉悅。

陳知韻突然間明了為何會有中恍若隔世的感覺了,因為眼前的鐵匠先生給她一種很頹廢的感覺,仿佛失去了支撐的主心骨。

“先生的故人是……”陳知韻謹慎問道。

吳桓一邊往銅盆裏扔著紙錢,一邊陷入回憶中,“她們都是很好的人,我幼年時家貧,逃荒來的京城,是他們收留了我們一家。”

“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為了讓我們一家活下去,我這門手藝是他們傳授的。”

“他們是我此生見過最好的大善人。”

陳知韻將手中的傘打開,替鐵匠先生擋雨。她也半蹲下來往銅盆裏塞紙錢,溫柔的說道:“我外祖父也是世上最好的大善人,先生說的可是我外祖父嗎?”

鐵匠先生淡笑著搖頭,“宋將軍的確也是頂頂好的人,只是在下說的不是他。他們家是真正的達則兼濟天下,可惜就是因為這一份善才換來這份殺生之禍。”

鐵匠心中泛起漣漪,眼中浮現出昔日故人的容貌,“不過快了,所有害她們的人都將伏法。”

裴南湛同陳逾瑾相互交換一下眼神,鐵匠先生這是在說陽城的事情,往更大的方面說,是牽扯到京城。

陳知韻也聽懂了,她不再詢問這個問題,默默幫鐵匠先生燒紙錢,順道安穩鐵匠先生說:“京城有個弘福寺可靈了,以前我去那求菩薩娘娘,剛出菩薩娘娘的殿裏出來後,所求之事就有眉目了。”

陳逾瑾頷首點頭,的確可靈了。那時他夢見了燦燦所嫁非人,第二日就帶她去了弘福寺。

陳知韻沒有看到身後的陳逾瑾的舉動,反倒裴南湛狐疑的看了好友好幾眼。他記得燦燦所說的此事,是上一世的事情。因為只有上一世的燦燦才去過弘福寺,這一世的燦燦從上京城那時起就病倒了。

興許阿瑾自己去過弘福寺吧。

鐵匠先生是真心喜歡這個小娃娃,人美嘴甜心善,這不還拐著彎安慰他。

“多謝姑娘了,等過幾日後我便去京城了,必會去一趟姑娘所說的弘福寺。”

“鐵匠先生也要去京城嗎?”

“是呀。”吳桓回道,他將最後一把紙錢放進銅盆裏。

總要去看罪魁禍首伏法。

陳知韻嗅到了裏面不對勁的味道,於是她悄悄問鐵匠:“先生,需要幫忙嗎?”

吳桓搖搖頭,“此事你們幫不了,是官家親自定的案。我的心上人也早已死去了,只是每日入夜我都無法合眼,因為我連她的屍首都不知在何處。”

“請你們一定要替我按死貴妃一派便可。”鐵匠眼中迸發出殺機,他蟄伏這麽久就是為了這一日。

陳知韻口微張,有些吃驚。原來鐵匠先生蟄伏在陽城這麽久,也是為了絆倒貴妃。那麽鐵匠先生口中的案子到底是何案,貴妃又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往事已經無從知曉,陳逾瑾回京在即。

陳逾瑾得天子命,暗中協助裴南湛處理陽城之事。這調兵的兵符也是裴南湛率先朝官家求的,陳逾瑾怕陽城周圍勢力勾結,特地去了溫州找溫州總兵林伯父調兵。

如今事情解決了,林伯父也要奉命將涉事官員押解回京。

陳知韻又去了陽城渡口了,今日他要送阿兄和林伯父回京。阿兄穿著青色的官服在渡口上,陽城的渡口上有著不少百姓自發送別他們。

這些時日陽城發生的事,陽城的百姓多少都知曉了。兩位大人為陽城付出的心血,百姓都看在眼裏。一時間裴南湛和陳逾瑾的名聲在民間大振。

陳知韻不跟著阿兄先回京了,阿兄這番回京走得急,是著急回去覆命的。陳知韻後頭跟著裴南湛一塊回去,也沒多久阿湛的調令也快下來了。

阿湛怎麽著都要歸京的,官家還等著他這位欽差回去還尚方寶劍。

林伯父也是多年未曾進京了,他像看自己親生閨女一般叮囑陳知韻,“林伯伯就要走了,陽城還不太平,恐有餘孽。林伯伯留人下來保護你,要不讓你林哥哥過來也行。”

“林大人請放心,下官會派人保護好燦燦的。”還沒等陳知韻回答,裴南湛就搶先道了,“就不用麻煩令郎了。”

林總兵看著眼前年輕有為又俊美的裴大人,眼前有些不屑,“你一介書生能保護得了燦燦嗎?哼,宋大將軍將燦燦指婚於你,你卻如此糟蹋他的好意。”

“你別以為我不知曉你身邊有一個小廝,你好龍陽之風的事情真以為別人不知曉嗎?待我去京城找宋瀾告你一狀,讓她取笑你們二人的婚約。”

裴南湛絲毫不惱,淺笑低眸看向陳知韻。

陳知韻有些頭疼的朝林伯伯解釋,“他才不是好龍陽之風,本姑娘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那小廝是我。”

林總兵震驚,雙眸登的橢圓。陳知韻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自己造出來的謠言,最終還是要自己澄清。

陳逾瑾這邊剛和百姓聊完,回來也不知這邊發生了何事。林伯父神色懨懨的,看上去一副受挫的樣子。

“賢侄,走吧。”林總兵心已死,看來讓他兒子同燦燦聯姻的事情已經徹底沒有希望了。不過好在他總算可以去一趟京城了,可以遠遠的瞧上那人一眼。

“是,伯父。”陳逾瑾跟上林總兵的步伐,朝陳知韻和裴南湛道聲再見。

鐵匠吳桓也在渡口上,遠遠目送著他們遠去,目光深沈。

前往京城的船揚帆起航,岸上有百姓在偷偷抹著袖子哭泣。

“青天大老爺啊,請把我的家人帶回來吧。”人群中有人下跪,跪拜著遠去的船只。

陳知韻回頭一看,身後已經跪倒了一片了,周生也在其中。

小小年紀的他,倔強的強忍住眼眶的淚水,臉龐比陳知韻以前見他長開了些,多了一些堅韌。

又是再一次分別,看到此情此景,陳知韻鼻尖泛酸。裴南湛也是如此,他眼神覆雜的看著跪成一片的百姓。

陽城的事情還沒完,真正難打的戰在京城。

——

半個月後,京城的調令到了,同時前來的還有從京城來的新任的陽城縣令。這個縣令陳知韻認識,是範家阿姊的嫡親弟弟範錚。

範錚,今年科舉二甲第十八名。聽說他是自薦而來的。範錚的父親範大人是禦史,按理說他應該也是走禦史之路。

裴南湛和陳知韻見著是老熟人,心中不由的多生了幾絲親切之感。陳知韻不由還順道關心了一下範薇,向範錚詢問了一下範薇的情況。

“我記得你有個姐姐,去歲嫁於封家。可惜那時我正病著,未能參與你姐姐的婚宴。”

範錚這個人有些冷,不過對人還是比較有禮的。陳知韻提起他的姐姐,他整個人就處於一種很放松的狀態下,同陳知韻聊著家常。

“六姑娘記得沒錯,去歲我姐姐的確嫁於了封家公子。”他從包裹裏拿出幾樣吃食分給陳知韻,這些吃食都是他阿姊特地為他準備的。

他的阿姊可是一個十分溫柔善良隨和的人。

陳知韻笑著接過,順手分了一半給裴南湛。範錚剛拿出另外一份吃食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將糕點塞進自己嘴裏,語氣裏有些欣喜:“我離家時,阿姊已有身孕。待我歸家後,應該也能瞧見我的外甥女或者外甥了。”

陳知韻雙手捧著糕點,聽到範家阿姊有身孕的消息,眼中不有有些滾燙。

她稍微有些哽咽的說道:“範家阿姊這麽好的人,自然是兒女雙全。待小範大人歸家後,外甥女和外甥都有了。”

範錚此人出身禦史之家,因父親是禦史,他自小便敏感些更懂一些察言觀色之術。

他細心的發現眼前的六姑娘對自家阿姊有著不一樣的好感,這份莫名的善意讓他心中一暖。

於是他也由衷的從心裏說道:“托六姑娘吉言,六姑娘也是個極極好的姑娘。我阿姊見到姑娘,必然會十分喜歡你的。”

聽到有外男誇燦燦,裴南湛並無任何吃醋的反應。因為他也認同範錚所言,他的燦燦也是個極極好的姑娘。

裴南湛只同範錚交接兩日後,便要回京去。此時日子已經來到了六月初了,陽城處在偏南的位置上。

陽城的六月,湖中已有朵朵睡蓮。

得閑的陳知韻和裴南湛劃著烏篷船,慢悠悠的在湖中游蕩。烏篷船上的姑娘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采摘著蓮蓬。

此時的蓮蓬還不太熟,身在江南長大的陳知韻十分明了此事。

她的纖纖玉手在剝著蓮蓬,將一粒蓮子摘出,剝去蓮心親手餵在裴南湛唇邊。

今日是裴南湛在陽城的最後一日,明日便歸京了。因此他得了閑,好好陪陳知韻。

“苦嗎?”陳知韻有些好奇問,這個時候的蓮子她還不敢吃。

裴南湛就這她的手,含下了蓮子。陳知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目光十分真誠。

裴南湛看進她的雙眸裏全是自己,悠悠啟唇,滿口都是蓮子的清香。

“不苦。”

“真的嗎?”陳知韻疑惑發問,一只手撐著油紙傘,一只手扇著團扇。

“嗯。”裴南湛柔和應道,單手越過她的肩將她攬入懷裏,道:“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低頭深深吻上嬌艷欲滴的紅唇,漂亮的眼尾都泛紅,勾進她的唇齒之間。

陳知韻懵了一下,這個吻和以往的都不同。她的手有些微微發顫,手中的扇子掉落在船上。

蓮子的清香還有絲絲苦味在口中蔓延,她反輕咬一口他瀲灩的唇,噥噥地朝他撒嬌,“騙子,苦的。”

裴南湛的唇上傳來輕微疼痛,理智將她壓在身下,弄得船身微微晃蕩,而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裏滿滿都是歡喜和攝人心魄的美。

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頸,道:“燦燦,再嘗嘗,我是甜的。”

她就這麽被攝了心魄,手中的油紙傘撐起,恰巧遮擋了傘下兩人的舉動。

光透過油紙傘照進來,落在裴南湛的的眼睫上,留下一段陰影。她雙手勾住他的脖頸,虔誠的吻上那一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眼。

船身飄搖,荷花碧葉微微搖曳,帶來陣陣清香。

“嗯,阿湛,你是甜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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