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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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讓陳知韻和裴南湛將兩份婚書拿好。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林席怔怔走上前兩步, 盡量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對他們二人說了句“恭喜”

隨後外祖父讓他們都散了。

林席目送著陳知韻和裴南湛遠去,外祖父站在林席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陪外祖父一塊回去吧。”

他臨走前特地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僅僅四個月的時間, 就比過了從小青梅竹馬的感情。他心知燦燦對他並無男女之情, 原本以為她只是不開竅罷了。

現如今才明白,只是對他不開竅。

“外祖父……”林席欲有話同宋大將軍說。

外祖父和藹的笑著道:“這是宋家的選擇,也是燦燦心裏的選擇。席兒你只是緣分未到,你的路還長著,不必拘泥在單下……”

夜色下沒有血緣關系的老者和少年越走越遠, 另外一旁的裴南湛從袖裏掏出一枚玉鐲子,這是上次二人賽馬比賽他輸了,要為陳知韻備一份禮品。

“多謝。”陳知韻將玉鐲子套上素腕,手在阿湛面前轉動晃悠著, 惹得阿湛看著她寵溺著笑著。

陳知韻也跟著傻樂著,這一世她們二人的名字終於綁定在一起了。

夜裏陳知韻睡得很安穩, 一夜無夢。待第二日早晨將要醒來時, 她聽到了外面來回晃悠的腳步聲。

她的眼皮子很困, 剛剛好微睜開一條縫隙。阿滿在她床邊晃著她的手臂, 著急喊她, “姑娘醒醒, 出大事了。”

陳知韻心想能有什麽大事發生, 天大的事情都有外祖父在前頭頂著。可是在床榻上的她,卻聽見屋外一陣悲鳴之聲。路過的下人們似乎都帶著哭腔,抽泣著, 痛苦哽咽著。

她一下子困意就跑了, 著急詢問:“出何大事了!”

陳知韻這才發現福滿的眼睛是通紅的, 眼睛都哭腫了。即使她心中已有預感,但聽到福滿說出真相的那一刻,她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啪嗒一聲低落在她手背上。

“我不信……我不信……”陳知韻踉蹌著從床榻上下來,連鞋都未穿就往外跑去,福滿一不留神就沒追上她,她本是習武之人,真想甩開福滿也不是一件難事。

當她打開房門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滿世界的白色。府裏頭的下人們已經穿上了麻衣,見到陳知韻便立即行禮,沒有人阻攔她。

陳知韻一路跑到外祖父院子裏,府裏頭處處都掛上了白條,陳知韻去到時,郎中和官府的人正從外祖父屋子裏出來。

“我外祖父呢?”陳知韻攔在他們身前詢問,聲音裏是很明顯的顫意。

郎中和官府裏的仵作相視一眼後,悲切的回稟道:“姑娘請節哀,將軍是壽寢正終而去的。”

聽到壽寢正終四個字,陳知韻甚至沒來得及去核對真實的情況,她就感覺腦海裏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旁邊的郎中在陳知韻臉色不對勁時就扶住了她,為她把脈,掐人中。

“姑娘這是受驚過度,接受不了暈過去了。去拿點參片給姑娘含在口中,過一會姑娘就醒了。”郎中道,府裏的下人連忙按照郎中的吩咐去做。

待陳知韻醒來後,已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她茫然的睜開雙眼,身旁的福滿守著她,瞧她醒來只能勸慰道:“將軍是壽寢正終走的,姑娘還請節哀,保重自個身子要緊。將軍絕不想看見姑娘這個樣子。”

陳知韻含著嘴裏的參片,痛苦閉上眼。

不是夢……醒來一次……不是夢。

淚水從她的眼角處流下,滑落進發絲裏。原來那晚她在屋外偷聽到阿湛和外祖父談話那日,她的直覺是對的。

外祖父走了……她永遠再也沒有外祖父了……

重來一次外祖父還是離她而去,甚至時間比上一世還要提前。

她莫名想起昨日外祖父說的話。

“這算是提前吃上了,明年燦燦給外祖父煮的長壽面了。”

原來,沒有明年了。

即使她閉著眼,淚水依舊簌簌流下,落進發絲裏,打濕了枕頭。

“姑娘……”福滿喚著她,害怕陳知韻一口氣沒上來再次暈過去。

陳知韻含著口中的參片,甜與苦澀之味混攪在一起,她說道:“阿滿,扶我起來吧,我想去看看外祖父。”

“奴婢扶小姐起來。”福滿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小心翼翼地將陳知韻扶起來,替她梳洗一番,換上孝衣。

二人一路上一言不發的來到靈堂的位置,靈堂裏已有人在。

“將軍膝下無子,唯一的女兒又遠在京城,一時半夥也回不來。這出殯的瓦盆由誰摔,又由誰引魂幡?”

“胡說什麽,就算是宋姑娘回來了,也不能讓女子娶摔瓦盆,引魂幡。”

“那你們說上哪裏去找人出殯啊!你們倒是出主意,總不能讓陳姑娘去吧?”

“這陳姑娘也是女子,什麽時候輪到女子摔瓦盆,引魂幡。自古以來都是孝子才能做此事。”

“林總兵你別光站在那,你倒是說句話呀,給這事出出主意。”

陳知韻原本要踏進靈堂的,聽到靈堂裏的叔伯們在爭論著由誰出殯這件事。她選擇了站在原地,她也想聽聽林伯伯的看法。

林巍然正跪在蒲團上往銅盆裏燒紙錢,聽著宋大將軍昔日的下屬們讓他拿主意,他將一小疊紙錢扔進火盆裏,隨口道:“孝子又如何,孝女又如何,都是將軍的孩子,有什麽分別。”

“她也趕不來,這麽熱的天氣,我只想將軍入土為安。”

有同僚問道:“林總兵的意思是讓陳姑娘摔瓦盆,引魂幡嗎?”

林巍然道:“正是。”

靈堂裏瞬間沈默了,陳知韻這個時候踏門而入,先向在場的長輩行禮後,也同林總兵一塊跪在蒲團上燒紙錢。

眾人默默退了出去,林伯伯也沒同她講什麽節哀的話。這期間有不少人來了又走,有些人是來奔喪的。

停靈三日,陳知韻聽到最多的話便是請節哀。夜晚她守靈的時候,那位被外祖父撿回來的家奴還曾來過,將自己所寫的經文扔火盆裏燒了。他還跪在蒲團上念了一晚上的經。

陳知韻默默在一旁守著外祖父的靈堂,沒有多問。大家都說外祖父是壽寢正終而去的,官府的仵作也來了。外祖父不是被人害死的,和上輩子的死因不一樣。

她心裏頭該不該慶幸外祖父不是被害身亡,而是自然而去。

停靈第四日,前來奔喪的人中陳知韻瞧見了上輩子的熟人。

身穿白衣的孟驕前來奔喪,陳知韻站在一旁看著上輩子的未婚夫,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再次見到他,已是下一世了。

孟驕手裏持著三炷香朝著靈堂三拜,旁邊原本毫無生氣的姑娘,突然瞳孔裏有了光,註視著他。

他知道這是宋大將軍的外孫女,前頭京城經常傳聞快不行的姑娘。如今她未曾先走,倒是她的外祖父仙逝了。

孟驕拜完香後,轉身的一瞬間無意間看了這姑娘一眼。僅此一眼,他心中便油然而生一陣熟悉感。這是一個很怪異的想法,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她。

甚至他見到她時,心中還有一絲悲痛。

他低頭打量著她,陳知韻不慌不亂的朝他行禮,示意他慢走。這些動作,這四日來她已經做了無數遍了。前來吊唁的人很多,方圓百裏的大小官員都來過。

孟驕點頭回禮,正要踏出靈堂之時。一大群宋大將軍昔日的下屬往靈堂湧來。鬼使神差之際,孟驕停下了腳步。

這群人直奔陳知韻而來,上來直接開門見山規勸道:“陳姑娘,將軍明日該封棺下葬了,這天氣拖不得了。”

一般停靈三日,這已經是第四日了,他們不該再任由這孩子胡鬧了。

“各位大人同意讓我出當孝子了嗎?”陳知韻無視他們,重新跪在蒲團上,眼含悲切的看著靈堂。

大人們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將軍生前待他們都不薄,可這卻是真的於理不合。

“我們決定讓林少主去,畢竟他是將軍生前收養的義子。”有人道。

陳知韻微掀眼皮,冷冷反問了一句:“我身上還流著宋家一半的血,我憑什麽不可以出當這孝子。”

“你是女子。”那大人反駁道。

下一秒剛才反駁的大人,脖子上被架著一把冷冰冰的刀。

眼前持刀的,正是陳知韻。

她毫無感情的聲線裏滿滿都是諷刺,“大人入靈堂還帶著刀啊。”原本她是不想在外祖父靈堂上動武的。

那大人低頭去看腰上的刀,不知何時被抽出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姑娘身手不凡。

“大人猜猜我的武功是誰教的。”她繼續說道,“大人若是嫌棄我姓陳,我便可立即改姓,大人覺得我還能出當這孝子嗎?”

在場的人臉色並不是很好看,有人又要勸陳知韻呵斥陳知韻。

看不下去的孟驕瞪了對方一眼,眼神裏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有些有眼力見的下屬認出了他,連忙拉了拉旁人,示意他們不要在說了。

沒眼力見的依舊跳出來怒斥著陳知韻不安好心,道:“一介女子怎配!”

院外突然響起一道正氣十足的男音,“她不可以,我總可以吧!”

那人說話之時,一撩衣袍從正門裏出現,陳知韻連日來都不曾再掉過一滴淚,卻在此瞬間,手上的刀松動了,淚也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風塵仆仆歸來的陳逾瑾邁著大步伐穩健地朝陳知韻走來,伸手握住刀柄,將自己妹妹護在身後。

“舍妹頑皮,得罪各位叔伯了。”陳逾瑾嘴上說著道歉,卻沒有朝各位行禮,“我自當比林少主合適這孝子之位,宋家的事先前麻煩各位叔伯了。如今我已歸來,餘下的事自當會操持。”

他將這把刀緩緩插入刀鞘裏,對刀的主人說:“李伯伯還是不要帶刀進靈堂的好,外祖父泉下有知,是會發怒的。”他說完,倏地一聲將刀全部插入刀鞘中。

被喚作李伯伯的官員,瞬間氣紅了臉,拂袖而去。

這唯一的男脈來了,他們也不能再強迫宋府改立人選。

陳逾瑾對孟驕行禮,孟驕知道自己該走了。他轉身往外走,身後的陳逾瑾正安慰著陳知韻,“燦燦不怕,阿兄來了。”

陳知韻再也繃不住抱著阿兄的袖子痛哭,“阿兄……我們再也沒有外祖父了……嗚嗚……”

聽到她的哭聲,孟驕莫名心臟一陣揪心的疼,壓抑的情緒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單手扶著墻,一擡眼就看見迎面而來的裴南湛。

風姿卓越的公子一身素服,腳步著急地往靈堂走去。

孟驕靜靜看著裴南湛,素來還很貼心的裴南湛還詢問了孟驕一句,“可是哪裏不舒服,府上有郎中。”

孟驕搖搖頭,他們二人是舊識。

“我緩緩便可,你先去忙你的吧。”孟驕說道。

裴南湛喚來家中下人帶孟驕去客房裏休息,並叮囑好生招待著。他自個便重新踏進靈堂,瞧見了昔日好友。

二人相見心中都是感觸萬分,陳知韻還抱著陳逾瑾的袖子正哭著。裴南湛比了一個你先安撫她情緒的手勢,待陳知韻情緒穩定下來後,裴南湛便接手拿著帕子替她擦臉上的淚水。

陳逾瑾站在一旁倒像是個外人了。

裴南湛問他,“你怎麽這麽快趕來。”按理說就算飛鴿傳信,估計消息也剛到京城。

陳逾瑾說到這件事他就嘆了一口氣,“一回家妹妹沒了,再去尋你,你沒了。我心中委實放心不下家妹,便一同尋來了。”

“原來如此。”裴南湛幫陳知韻擦幹淚水,陳逾瑾咳嗽兩聲,示意他離他妹妹遠點。

裴南湛識趣的將帕子收起來,站在一旁陪著陳知韻。

陳逾瑾見二人拉開距離後,這才說道:“來時我已在路上聽說了外祖父過世的消息了。”

“燦燦明日該讓外祖父入土為安吧。”陳逾瑾說道,“摔瓦盆和引魂幡都可以讓你來。”

陳知韻毫無波瀾的搖頭,“阿兄還是你來吧,自古哪有女子做孝子的道理。”

“不必勸我了,阿兄既然已經歸來,那邊讓外祖父入土為安吧。”

她說完又跪在靈堂前,繼續為外祖父守靈。裴南湛朝陳逾瑾搖頭,示意他不用再勸了。先前陳知韻死死不松口,就是不想讓外人當孝子出殯。

哪怕關系再好,也終究只是一個外人。

陳逾瑾先為外祖父上香,再行叩拜大禮。男兒有淚不輕彈的他,也一樣紅了眼眶。

他是家中長子,他得樹立好榜樣,不能哭。他哭了,燦燦會更傷心的。

陳逾瑾拉著裴南湛到屋外詢問他一些信息,“她一直都這樣嗎?”

裴南湛點點頭,“自從得知將軍去世的消息後,一日吃一頓,夜不能眠。”

陳逾瑾看著好友眼下的黑青,估計好友自個也沒睡好,這幾日也是各種在操勞。

“辛苦你了。”陳逾瑾有感而道。

裴南湛讓他別放在心上,“一家人不用說兩家話。”他轉身要進去陪陳知韻。

陳逾瑾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什麽一家人?”

裴南湛回:“反正你也遲早要知道的,將軍生前已為我和舍妹定下了婚約。阿瑾放心,等燦燦出了孝期,自當按照婚約迎娶舍妹。”

陳逾瑾怔怔楞在原地,短短一兩月不見而已,事情怎麽發展如此之快!

裴南湛留下陳逾瑾一人進靈堂去了。

這是最後一次守夜了。

陳知韻跪坐在外祖父的棺材前,為著外祖父點著長明蠟燭。

外面風聲呼呼,陰暗、燭火晃動的祠堂裏,她內心一片平靜。

她總是無法接受外祖父已故的事實,心裏總是幻象著外祖父依舊平安活在這世上。躺在棺材裏的人,只不過是外祖父和她開了一個玩笑。

直到清晨到來,進入大殮蓋棺材蓋子,釘釘子的環節時,陳知韻想上前阻止。

她大喊著“不”。

不要釘釘子,那樣她的外祖父就再也回不來了。

裴南湛得到陳逾瑾的示意,攔下了陳知韻,她親眼看著棺材蓋子合上。再接著就是出殯和下葬了,出殯開始由孝子摔瓦盆,由孝子執引魂幡帶隊。一路撒紙錢,一路鳴哀樂。

有很多平民百姓自發相送。

陳知韻捧著外祖父的冥牌一路隨著送葬隊伍上山,看著外祖父的棺材放入土中,再被塵土掩蓋。

他們再也看不見外祖父了。

陳知韻和陳逾瑾、裴南湛最後一次在墓前跪下,朝著逝者三拜首。

這次誰也沒有哭,都在同外祖父做最後的告別。

待回到家中陳逾瑾宣布了一個令二人十分驚訝的消息,“阿湛,日後勞煩你將我妹妹送回京城吧。”

“為何?”裴南湛和陳知韻一同發問。

陳預警說,“外祖父膝下無子,我要留下來替外祖父守孝。外祖父的燒七、斷七都需要我。”

所謂燒起便是,下葬後親友每七天去墓地看望並燒紙錢,一共去七次共四十九天。第四十九天為正式葬禮部分的結束,這個儀式稱為“斷七”。

“那明年的春闈呢?”陳知韻問道。

陳逾瑾說:“自然回去的,來年還是要下場的。”

陳知韻想起了阿爹阿娘,“阿爹應該會陪著阿娘回來的。”外祖父沒了,比她們還要傷心的便是阿娘了。

陳逾瑾一想也是,就先將此事稍後再議。

外頭突然有人前來稟報陳知韻,說是有兩個叫花子前來投奔,揚言要見府上小姐。

裴南湛和陳知韻相視一眼,趕緊讓人將兩位叫花子請進來。

原來是阿湛的兩位小廝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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