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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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陽城為了救陳知韻, 阿湛的兩位小廝石頭和文墨二人去引開了追兵，此後就下落不明了。
兩人身上撲頭蓋面的前來投奔，見到自家公子時, 二人均都痛哭流涕的。
“進去換身衣服再說吧。”陳知韻讓裴南湛先帶石頭和文墨下去, 她自個去了裴南湛的院子裏喝茶。
外祖父走後阿兄接管了宋府, 她在府上也無事可做，整日裏能夠一待在樹下就一日。裴南湛瞧見她這樣，暫時也沒自己出去尋找蘇影的下落，陪著陳知韻一待就是一日。
她喝茶出神，他就在一旁讀書想事。蘇影的事情也是托了好友陳逾瑾去幫忙打聽。
等文墨和石頭二人梳洗用膳完, 再次出現在裴南湛和陳知韻面前時，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文墨和石頭二人帶來的消息說，那日他們分散後，身後的追兵一直窮追不舍。他們東躲西藏的, 最後直接打暈了兩個人混進了那條隊伍裏。
然後他們就稀裏糊塗的進了那群人的大本營。
“他們看我們兩個是生面孔，我們倆都在隊伍裏幹的都是一些散活。但是他們有一部分人神神秘秘的, 每晚都會抽一批人出去值夜班。”文墨將事情經過道來。
石頭就沒有那麽多耐心了, 他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
“公子, 後面我們發現了他們有一個定點, 那裏面絕對有貓膩, 經常有打鐵的聲音發出。我們後面也曾順著公子留下來的暗號找公子, 那店小二告知公子已經走了。”
“可惜我和文墨的身份被人發現了, 那兩位被我們打暈的人回來了。上頭的人察覺不對，將隊裏的人挨個查找。我和文墨就一路假扮乞丐逃回來了。”
三言兩語之間必然不能將事情交代清楚，其中的兇險大概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福滿出現在拐角, 陳知韻看見她示意她進來。福滿將一封信遞給陳知韻, “有人給府上送信, 聲稱是給姑娘的。”
陳知韻接下那封信，將其打開一看，原來是陽城裴老爺送來的信。信上說榮思源之前有不少的產業在陽城，他私底下有不少鐵鋪子，問是否還要再查下去。
陳知韻順手將信遞給裴南湛，他看後臉色立即沈了下來。
“不必查了，已經打草驚蛇了。”陳知韻對裴南湛說道，兩個人都明白陽城的鐵是拿來做什麽的，背地裏又有什麽陰謀。
他們現在缺的就是拿出證據，將‘已死’的榮思源拉下馬。
“你們先下去休息吧。”裴南湛道，這二人估計許久都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了。
而坐在樹下的陳知韻和裴南湛都一言不發的喝著茶，外祖父已經去了，陳家的命運又該如何，國家的未來又會如何，一切都未知。
兩人靜坐了夜色降臨，福滿請來陳逾瑾，指著那兩人說道：“公子去勸勸小姐和裴公子吧，兩人坐那一下午了也沒說一句話。”
外祖父沒了後，陳逾瑾就成了這個家中的主心骨。
“別管他們，他們有分寸的。”陳逾瑾倒是看得通透，雖然不知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朝堂之上的事情，陳知韻沒有人脈，一介女子沒有官職，是無法插手這件事的。鐵匠先生也說過了，這件事要讓他們回家找大人幫忙。
事情好險又陷入了僵局中。
只要絆倒了七皇子和貴妃，明年六月的變故就不會再發生。
線索就在眼前，可是她該如何將一切串起來。即使她找了阿爹幫忙，但是阿爹的官職在京城，陽城遠在天子腳下，地方官員各成一派，互相遮掩。
除非朝廷會派欽差大臣前來。陳知韻能想到的法子便是如此。
裴南湛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了，但是此刻他還不能告知陳知韻聽。天色已晚，他催她回去用晚膳。
“一同吧。”陳知韻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想到明年的阿湛會金榜題名。她的兄長不出意外的話，會是下一年的新科狀元。
她瞬間想到了讓阿兄自請外放去陽城這個法子。
但是官員外放，對仕途來說是非常大的影響的。按照大周的升官流程，一般都是從翰林院攢經驗一路高升。
她暫時將這個法子壓在心底，試著去想著更好的方法將陽城一網打盡。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州一直下著小雨，裴南湛和陳逾瑾不知在忙什麽，二人經常不在家。陳知韻心中有事，也鮮少出門。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陳知韻獨自一人在家中繡花，阿爹隨阿娘回來了。
阿爹朝官家告了喪假，官家也知外祖父去世的消息，特地寫了一首詩追悼外祖父外，還給外祖父追加了謚號。
官家給外祖父追加的謚號為忠。
阿爹阿娘回來那一日，陳知韻陪著父母雙親去山裏給外祖父上香。阿娘和阿爹雙雙在外祖父墳前哭成兩淚人，陳知韻雖心裏難受卻不敢再落淚了。
悲傷是會傳染的。
逝者已去，生者依在。興許經歷過一世，死過一次之人，反倒明白生死之事不可勉強。她也堅信外祖父一定在另外一個地方，依舊在守護著她們。
她想，外祖父一定不想看見她們如此悲傷難過。
陳知韻反倒安慰起阿爹阿娘來，她的雙親倒沒有因為她的幾句話就能將心中的悲傷驅散。阿爹阿娘回府後，宋府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情緒中。
外祖父已經不在，宋府沒了主人。阿娘回來後沒多久，就開始繼續遣散家中的下人。前不久陳知韻剛放出去一批人，一個月後宋府再放出去一批人。
宋府已經沒了主人了，外祖父唯一的直系血脈阿娘又遠在京城不能常常回來，宋府不需要這麽多人留在家中伺候。
陳知韻陪著阿娘，看著阿娘熟練地拿著賬簿核對著名單。這次外放依舊先是自願的原則，剩下自願留下來的人中，阿娘再考慮是否減少家中傭人。這宋府只需留一些人看家便可。
陳知韻知道這次走後，她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她們一家子都會隨著阿爹長久居住在京城，興許日後她也會嫁在京中。
想到這裏，她心裏生出一陣傷感。
待阿兄和阿娘為外祖父舉行過‘斷七’儀式後，陳知韻她們要歸京了。
宋府的下人已經寥寥無幾，剩下的都是年邁蒼老不願意離去的老人。阿娘要走的那日，家中的這些老人淚眼婆娑的喊著阿娘：“小姐，有空還是要歸家回來看看將軍的。老奴看著小姐一點一點的長大成人……”話還沒說完，抽泣聲便此起彼伏的響起。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陳知韻最不願意看見這些離別的場面，索性在出發前特地從樹底下挖出外祖父一壇好酒，喝上了幾口。
剩下的酒，她打算帶給臭鐵匠。
臭鐵匠要是和外祖父認識，必然有共同話題可以聊。
陳知韻再一次從蘇州前往京城了，依舊是那輛馬車，依舊是那熟悉的巷子。她掀起車簾子盡量將眼前的一切都刻在腦海裏，她也不知下一次是何時才能歸家。
馬車到了渡口，渡口上依舊站滿了許多老百姓。他們聽聞前知府陳大人攜家眷回來奔喪，今日將回京。他們是特地再來看看陳大人的。
住在蘇州的達官貴人並不算多，赫赫有名的便是宋大將軍。剩下的便是宋大將軍的女婿，陳知府了。陳知府在今年又被官家器重，從地方官直調回京都。
在渡口上老百姓們拉著阿爹同他訴說衷腸，阿兄站在阿爹的旁邊，陪著阿爹一塊婉拒鄉親送來的蔬果。
時隔五個月歷史重現，裴南湛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間明白了他的好友陳逾瑾為何常常掛在嘴邊，說自己要做個地方官。
“好熟悉的場景，上一次我們還在船艙內。”石頭感慨道。
裴南湛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人群裏，不知在看著誰。他輕扯著陳知韻的衣角，示意她看一個人。陳知韻喝了兩口酒，她並沒有醉。
待看見裴南湛指向的那個人時，她拉著裴南湛往那人的方向走去。
二人迅速擋在了忘初的身前，他鬼鬼祟祟的背著一個包裹，試圖趁亂上船知。
“去哪。”陳知韻問他，“我記得阿娘並沒有將你留下，你拿著包裹也是要去京城的嗎？我勸你說實話，這船也是我們陳家的。”
忘初知道自己被人發現了，便直接將自己的目的交代了。
“將軍喊我跟著小小姐的，小小姐去哪裏，就得帶著我去哪裏。”他將死皮賴臉的話，說的很誠懇。
陳知韻明顯不信他的話，因為外祖父從未交代過她，讓她帶著一家丁回京。
忘初雙手合十，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姐心善給了我一筆銀子，還我自由。我不要銀子和自由，將軍將我撿了來，生前讓我跟著小小姐，我得兌現承諾。”
“我這就銀子還給小小姐。”忘初從包裹裏掏出一袋銀子，讓陳知韻將他重新買回去做家奴。
陳知韻和裴南湛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人。
“外祖父讓你跟著我嗎？”陳知韻再詢問一遍，忘初點點頭，持重回覆：“不打誑語。”
陳知韻覺得外祖父像是從寺廟裏將忘初撿回來的。
鑒於阿湛覺得此人眼熟，陳知韻也沒在他身上查到其他不同尋常之處。
陳知韻決定將他留下來了。
“那你跟著我們一塊上京吧。”
“多謝小小姐。”
“還是叫我六姑娘吧。”陳知韻將手上的酒壇子交給他，“外祖父的酒，抱好別摔碎了。”
“是，六姑娘。”忘初抱著那酒壇子上了船，去船艙裏尋了一個小角落穩穩當當的坐在那。
陳知韻不知外祖父為何讓此人跟著她，她也不知為何就信了此人的話。直到船只在河道上行駛一日之後，陳知韻發現忘初依舊坐在那個位置上，一整日姿勢都未曾變化過。
她突然間明白了外祖父為何將他留下了。
他有很好的定力，且很會隱藏自己，叫他人忽視掉他。
她今日在船艙內來來回回幾趟，直到夜晚她才發現忘初端坐在那一整日了。
陳知韻拉著裴南湛過來，兩人並排站在甲板外，將頭伸進船窗裏。
她壓低聲音朝阿湛嘀咕著：“你再好好想想，蘇影的街坊鄰居是怎麽描述他外貌的。他真的不是蘇影嗎？我瞧著他怪像的。”
蘇影的鄰居們的描述並不一致，要是通過眾人描述外貌的共同特征去推骨相，倒是還可以還原出蘇影的畫像。
但是街坊鄰居對蘇影的印象比較淺，因為這人不愛出門，也很少說話。出門也嘗嘗帶著鬥笠，讓人瞧不出原本的面貌。所以裴南湛無法通過以上的法子，描繪出他的畫像。
“我沒有見過蘇影，但是我見過他。如果我從記事起開始回憶往事，興許能將此人找出來。”裴南湛將陳知韻從船窗裏拉出來，兩人一塊坐在船窗下面。
陳知韻聽到裴南湛要從十幾年前開始回憶，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他是你師傅的誰嗎？好像對你師傅很重要的樣子。”
“不知，師傅沒在夢中告知我。”
陳知韻：……真是乖徒兒。
不過轉念一想，換位思考一下，如若她是阿湛，她也會這麽做的。倒是她的師傅是否活著，如今身在何處，她也不清楚。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是她今日最深切體會到的一詞。
“也不知道鐵匠先生有沒有將你的劍鑄好。”
“等到了陽城，去問問他便知道了。”
“阿湛，日後你想過要做什麽嗎？是和我阿兄一樣，想做個為民請命的純臣嗎？”月光下的姑娘突然側過身來，揚起一張小臉看著他。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到海天夜色當中，緩緩搖搖頭。
“不是，純臣有阿瑾這樣的人便夠了。”
“我私欲甚重，只想護著我在乎之人，一同看天下的海晏河清。”
陳知韻抱著雙膝，將臉側貼在膝蓋上，笑意盈盈望著他：“口氣不小，你這個想法可並不私欲甚重。阿湛，我現在就有點想看你穿紅色官服的樣子。”
裴南湛側過身，回視著她：“四品以上方能穿紅色官服，姑娘口氣也不小，對在下寄托了厚望。”
陳知韻眨了眨雙眼，突然溫柔的笑了。
她說：
“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個私欲甚重之人。”
“我也只想護著我在乎之人，一同看天下的海晏河清。”
“阿湛，你說，我們的心願會實現的嗎？”
“嗯，一定會的。”
夜色迷離，清風陣陣。
她慢慢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三千發絲鋪在他腿上。
她輕輕道：“阿湛，下次回來，我帶你去喝我阿爹釀的女兒紅吧。”
他怔了一秒，遲疑了許久，終於撫上她的三千發絲，溫和的說道：“……好”
作者有話說：
聽懂了嗎，下次回來請以陳家女婿的身份給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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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換身衣服再說吧。”陳知韻讓裴南湛先帶石頭和文墨下去, 她自個去了裴南湛的院子裏喝茶。
外祖父走後阿兄接管了宋府, 她在府上也無事可做，整日裏能夠一待在樹下就一日。裴南湛瞧見她這樣，暫時也沒自己出去尋找蘇影的下落，陪著陳知韻一待就是一日。
她喝茶出神，他就在一旁讀書想事。蘇影的事情也是托了好友陳逾瑾去幫忙打聽。
等文墨和石頭二人梳洗用膳完, 再次出現在裴南湛和陳知韻面前時，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文墨和石頭二人帶來的消息說，那日他們分散後，身後的追兵一直窮追不舍。他們東躲西藏的, 最後直接打暈了兩個人混進了那條隊伍裏。
然後他們就稀裏糊塗的進了那群人的大本營。
“他們看我們兩個是生面孔，我們倆都在隊伍裏幹的都是一些散活。但是他們有一部分人神神秘秘的, 每晚都會抽一批人出去值夜班。”文墨將事情經過道來。
石頭就沒有那麽多耐心了, 他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
“公子, 後面我們發現了他們有一個定點, 那裏面絕對有貓膩, 經常有打鐵的聲音發出。我們後面也曾順著公子留下來的暗號找公子, 那店小二告知公子已經走了。”
“可惜我和文墨的身份被人發現了, 那兩位被我們打暈的人回來了。上頭的人察覺不對，將隊裏的人挨個查找。我和文墨就一路假扮乞丐逃回來了。”
三言兩語之間必然不能將事情交代清楚，其中的兇險大概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福滿出現在拐角, 陳知韻看見她示意她進來。福滿將一封信遞給陳知韻, “有人給府上送信, 聲稱是給姑娘的。”
陳知韻接下那封信，將其打開一看，原來是陽城裴老爺送來的信。信上說榮思源之前有不少的產業在陽城，他私底下有不少鐵鋪子，問是否還要再查下去。
陳知韻順手將信遞給裴南湛，他看後臉色立即沈了下來。
“不必查了，已經打草驚蛇了。”陳知韻對裴南湛說道，兩個人都明白陽城的鐵是拿來做什麽的，背地裏又有什麽陰謀。
他們現在缺的就是拿出證據，將‘已死’的榮思源拉下馬。
“你們先下去休息吧。”裴南湛道，這二人估計許久都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了。
而坐在樹下的陳知韻和裴南湛都一言不發的喝著茶，外祖父已經去了，陳家的命運又該如何，國家的未來又會如何，一切都未知。
兩人靜坐了夜色降臨，福滿請來陳逾瑾，指著那兩人說道：“公子去勸勸小姐和裴公子吧，兩人坐那一下午了也沒說一句話。”
外祖父沒了後，陳逾瑾就成了這個家中的主心骨。
“別管他們，他們有分寸的。”陳逾瑾倒是看得通透，雖然不知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朝堂之上的事情，陳知韻沒有人脈，一介女子沒有官職，是無法插手這件事的。鐵匠先生也說過了，這件事要讓他們回家找大人幫忙。
事情好險又陷入了僵局中。
只要絆倒了七皇子和貴妃，明年六月的變故就不會再發生。
線索就在眼前，可是她該如何將一切串起來。即使她找了阿爹幫忙，但是阿爹的官職在京城，陽城遠在天子腳下，地方官員各成一派，互相遮掩。
除非朝廷會派欽差大臣前來。陳知韻能想到的法子便是如此。
裴南湛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了，但是此刻他還不能告知陳知韻聽。天色已晚，他催她回去用晚膳。
“一同吧。”陳知韻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想到明年的阿湛會金榜題名。她的兄長不出意外的話，會是下一年的新科狀元。
她瞬間想到了讓阿兄自請外放去陽城這個法子。
但是官員外放，對仕途來說是非常大的影響的。按照大周的升官流程，一般都是從翰林院攢經驗一路高升。
她暫時將這個法子壓在心底，試著去想著更好的方法將陽城一網打盡。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州一直下著小雨，裴南湛和陳逾瑾不知在忙什麽，二人經常不在家。陳知韻心中有事，也鮮少出門。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陳知韻獨自一人在家中繡花，阿爹隨阿娘回來了。
阿爹朝官家告了喪假，官家也知外祖父去世的消息，特地寫了一首詩追悼外祖父外，還給外祖父追加了謚號。
官家給外祖父追加的謚號為忠。
阿爹阿娘回來那一日，陳知韻陪著父母雙親去山裏給外祖父上香。阿娘和阿爹雙雙在外祖父墳前哭成兩淚人，陳知韻雖心裏難受卻不敢再落淚了。
悲傷是會傳染的。
逝者已去，生者依在。興許經歷過一世，死過一次之人，反倒明白生死之事不可勉強。她也堅信外祖父一定在另外一個地方，依舊在守護著她們。
她想，外祖父一定不想看見她們如此悲傷難過。
陳知韻反倒安慰起阿爹阿娘來，她的雙親倒沒有因為她的幾句話就能將心中的悲傷驅散。阿爹阿娘回府後，宋府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情緒中。
外祖父已經不在，宋府沒了主人。阿娘回來後沒多久，就開始繼續遣散家中的下人。前不久陳知韻剛放出去一批人，一個月後宋府再放出去一批人。
宋府已經沒了主人了，外祖父唯一的直系血脈阿娘又遠在京城不能常常回來，宋府不需要這麽多人留在家中伺候。
陳知韻陪著阿娘，看著阿娘熟練地拿著賬簿核對著名單。這次外放依舊先是自願的原則，剩下自願留下來的人中，阿娘再考慮是否減少家中傭人。這宋府只需留一些人看家便可。
陳知韻知道這次走後，她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她們一家子都會隨著阿爹長久居住在京城，興許日後她也會嫁在京中。
想到這裏，她心裏生出一陣傷感。
待阿兄和阿娘為外祖父舉行過‘斷七’儀式後，陳知韻她們要歸京了。
宋府的下人已經寥寥無幾，剩下的都是年邁蒼老不願意離去的老人。阿娘要走的那日，家中的這些老人淚眼婆娑的喊著阿娘：“小姐，有空還是要歸家回來看看將軍的。老奴看著小姐一點一點的長大成人……”話還沒說完，抽泣聲便此起彼伏的響起。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陳知韻最不願意看見這些離別的場面，索性在出發前特地從樹底下挖出外祖父一壇好酒，喝上了幾口。
剩下的酒，她打算帶給臭鐵匠。
臭鐵匠要是和外祖父認識，必然有共同話題可以聊。
陳知韻再一次從蘇州前往京城了，依舊是那輛馬車，依舊是那熟悉的巷子。她掀起車簾子盡量將眼前的一切都刻在腦海裏，她也不知下一次是何時才能歸家。
馬車到了渡口，渡口上依舊站滿了許多老百姓。他們聽聞前知府陳大人攜家眷回來奔喪，今日將回京。他們是特地再來看看陳大人的。
住在蘇州的達官貴人並不算多，赫赫有名的便是宋大將軍。剩下的便是宋大將軍的女婿，陳知府了。陳知府在今年又被官家器重，從地方官直調回京都。
在渡口上老百姓們拉著阿爹同他訴說衷腸，阿兄站在阿爹的旁邊，陪著阿爹一塊婉拒鄉親送來的蔬果。
時隔五個月歷史重現，裴南湛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間明白了他的好友陳逾瑾為何常常掛在嘴邊，說自己要做個地方官。
“好熟悉的場景，上一次我們還在船艙內。”石頭感慨道。
裴南湛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人群裏，不知在看著誰。他輕扯著陳知韻的衣角，示意她看一個人。陳知韻喝了兩口酒，她並沒有醉。
待看見裴南湛指向的那個人時，她拉著裴南湛往那人的方向走去。
二人迅速擋在了忘初的身前，他鬼鬼祟祟的背著一個包裹，試圖趁亂上船知。
“去哪。”陳知韻問他，“我記得阿娘並沒有將你留下，你拿著包裹也是要去京城的嗎？我勸你說實話，這船也是我們陳家的。”
忘初知道自己被人發現了，便直接將自己的目的交代了。
“將軍喊我跟著小小姐的，小小姐去哪裏，就得帶著我去哪裏。”他將死皮賴臉的話，說的很誠懇。
陳知韻明顯不信他的話，因為外祖父從未交代過她，讓她帶著一家丁回京。
忘初雙手合十，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姐心善給了我一筆銀子，還我自由。我不要銀子和自由，將軍將我撿了來，生前讓我跟著小小姐，我得兌現承諾。”
“我這就銀子還給小小姐。”忘初從包裹裏掏出一袋銀子，讓陳知韻將他重新買回去做家奴。
陳知韻和裴南湛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人。
“外祖父讓你跟著我嗎？”陳知韻再詢問一遍，忘初點點頭，持重回覆：“不打誑語。”
陳知韻覺得外祖父像是從寺廟裏將忘初撿回來的。
鑒於阿湛覺得此人眼熟，陳知韻也沒在他身上查到其他不同尋常之處。
陳知韻決定將他留下來了。
“那你跟著我們一塊上京吧。”
“多謝小小姐。”
“還是叫我六姑娘吧。”陳知韻將手上的酒壇子交給他，“外祖父的酒，抱好別摔碎了。”
“是，六姑娘。”忘初抱著那酒壇子上了船，去船艙裏尋了一個小角落穩穩當當的坐在那。
陳知韻不知外祖父為何讓此人跟著她，她也不知為何就信了此人的話。直到船只在河道上行駛一日之後，陳知韻發現忘初依舊坐在那個位置上，一整日姿勢都未曾變化過。
她突然間明白了外祖父為何將他留下了。
他有很好的定力，且很會隱藏自己，叫他人忽視掉他。
她今日在船艙內來來回回幾趟，直到夜晚她才發現忘初端坐在那一整日了。
陳知韻拉著裴南湛過來，兩人並排站在甲板外，將頭伸進船窗裏。
她壓低聲音朝阿湛嘀咕著：“你再好好想想，蘇影的街坊鄰居是怎麽描述他外貌的。他真的不是蘇影嗎？我瞧著他怪像的。”
蘇影的鄰居們的描述並不一致，要是通過眾人描述外貌的共同特征去推骨相，倒是還可以還原出蘇影的畫像。
但是街坊鄰居對蘇影的印象比較淺，因為這人不愛出門，也很少說話。出門也嘗嘗帶著鬥笠，讓人瞧不出原本的面貌。所以裴南湛無法通過以上的法子，描繪出他的畫像。
“我沒有見過蘇影，但是我見過他。如果我從記事起開始回憶往事，興許能將此人找出來。”裴南湛將陳知韻從船窗裏拉出來，兩人一塊坐在船窗下面。
陳知韻聽到裴南湛要從十幾年前開始回憶，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他是你師傅的誰嗎？好像對你師傅很重要的樣子。”
“不知，師傅沒在夢中告知我。”
陳知韻：……真是乖徒兒。
不過轉念一想，換位思考一下，如若她是阿湛，她也會這麽做的。倒是她的師傅是否活著，如今身在何處，她也不清楚。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是她今日最深切體會到的一詞。
“也不知道鐵匠先生有沒有將你的劍鑄好。”
“等到了陽城，去問問他便知道了。”
“阿湛，日後你想過要做什麽嗎？是和我阿兄一樣，想做個為民請命的純臣嗎？”月光下的姑娘突然側過身來，揚起一張小臉看著他。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到海天夜色當中，緩緩搖搖頭。
“不是，純臣有阿瑾這樣的人便夠了。”
“我私欲甚重，只想護著我在乎之人，一同看天下的海晏河清。”
陳知韻抱著雙膝，將臉側貼在膝蓋上，笑意盈盈望著他：“口氣不小，你這個想法可並不私欲甚重。阿湛，我現在就有點想看你穿紅色官服的樣子。”
裴南湛側過身，回視著她：“四品以上方能穿紅色官服，姑娘口氣也不小，對在下寄托了厚望。”
陳知韻眨了眨雙眼，突然溫柔的笑了。
她說：
“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個私欲甚重之人。”
“我也只想護著我在乎之人，一同看天下的海晏河清。”
“阿湛，你說，我們的心願會實現的嗎？”
“嗯，一定會的。”
夜色迷離，清風陣陣。
她慢慢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三千發絲鋪在他腿上。
她輕輕道：“阿湛，下次回來，我帶你去喝我阿爹釀的女兒紅吧。”
他怔了一秒，遲疑了許久，終於撫上她的三千發絲，溫和的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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