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新來的裴公子, 竟然叫陳知韻燦燦。

林席指尖微顫，燦燦去京城短短四月的時間裏，就有了如此熟稔的朋友。這位裴公子的來頭他是知道的, 即使他不學文的情況下。

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出身名門、才貌雙絕、名動天下的裴公子, 林席也是聽過他的名號。

只是如今他陪同燦燦出現在宋將軍府上, 不知他此番前來有何目的。

但來著是客，還是燦燦帶回來的客人，林席自當要照顧周全。這個家中並無女主人，林席自有就跟在宋大將軍膝下長大，對宋府上的人和事都熟悉的一清二楚。

因此他懂事後就開始幫著宋大將軍管理宋府。

“燦燦, 我先去看看裴公子的屋子收拾好沒有。你先慢慢吃。”林席識趣退了出去，讓二人繼續用膳。陳知韻應下了，知道她這個長她兩歲的哥哥就是這般周全的性子。

等他走後，裴南湛拿起筷子細細品嘗這滿桌佳肴。

陳知韻已經吃飽了, 但她是這個家裏的小主人，她得等等這位公子。於是她就撐著下頜, 看著他慢條斯理、姿態優雅的將碗裏的食物吃幹凈。

這碗裏的每一粒米。都是老百姓辛苦所種, 他不能浪費。

陳知韻覺得很奇怪, 這會阿湛似乎又吃得下飯了。難道是那酸甜藕尖的功勞？下次阿湛再吃不下飯, 她就多多給阿湛備點這酸甜藕尖。

兩人用膳完, 傭人上來收拾。陳知韻說帶著裴南湛在院子裏走走, 帶他認認宋府的布局, 也順便消消食。

兩人花了半個時辰將宋府逛完了，府裏有小廝稟告將軍回來了。陳知韻和裴南湛就返回正廳去見外祖父，她沒有見到外祖父人被擋在了門外。

因為外祖父帶著他依舊的舊部屬去書房了, 他們正在商量著事情。

陳知韻對此已經習慣了, 好在她下午和外祖父聊了很久了, 如今也沒什麽想要和外祖父說的了。林席剛好也碰見了陳知韻裴南湛二人，於是就由林席帶著裴南湛去他的客房，陳知韻回她自己的屋子。

外男的客房，她是女子，還是不能跟隨一塊去的。於是陳知韻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和福滿、檀香敘舊，檀香假扮她一路上都提心吊膽的。

福滿是將這一路上的事情都將給陳知韻聽，還特地說了裴南湛的事情。

“裴公子特地攔下了奴婢問小姐的去向，奴婢後來告知他了。”福滿好奇問道：“小姐，裴公子是來做什麽的。”

陳知韻還真不知道，隨口回道：“這個我怎麽會知道。”他又沒和我說。

福滿正翻箱拿出陳知韻去年的夏衣拿出來改改，她家姑娘今年拔高了不少，去年的夏衣短了。新裁制的新衣暫時還沒到，明日讓姑娘去街上買兩身現衣先。

今晚她就先改改這舊衣。

福滿心裏操心著事情，嘴上就沒個把牢的，膽子也大了：“裴公子該不會真以為姑娘不行了，特地追過來的吧。”

正默默收拾屋子的檀香出聲訓斥福滿，“這事你也敢拿出來說，也就姑娘脾氣好才不罰你。”

福滿明顯不服氣，回嘴道：“也不是我說的，是從練武場傳回來的。”

陳知韻微挑眉，練武場？那幾個嘴碎的男子。

原來下午陳知韻帶著裴南湛出現在練武場的事情，已經在宋府傳開了。自家姑娘這次回府竟然帶了一名男子歸來，且還是如此絕色之人。這可不就成了談資了嗎？

她暫時沒有時間去理這件事，她此次回蘇州除了給外祖父提個醒外，還有便是在家中查出下毒之人。

上一世林哥哥將消息送到也身亡了，明顯在路上也受到不少阻礙。陳知韻推算著上一世外祖父過世的時間點，應當是在五月往前的日子。

她在六月出嫁，從蘇州一路上京需要時間，外加其中有人阻攔。她估摸著五月初，應該就是外祖父過世的時間。如今距離來年五月時間還早，她也不知兇手是不是已經潛伏在府裏了。

不管兇手在不在，她都要將府裏的異心之人揪出來。這就是她來蘇州的目的。

那麽阿湛來蘇州的目的呢？陳知韻覺得明日要找裴南湛問問，如若他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她在蘇州住了十年，肯定比阿湛這位京城人士熟悉。

——

翌日清早。

福滿端來水伺候陳知韻梳洗，陳知韻全程瞇著眼任兩位丫鬟折騰著。

檀香在和陳知韻說著今日的行程，“將軍卯時便出門去了，出門前特地叮囑奴婢們帶小姐去買些新衣裳首飾。還有怡春樓的花娘也查人遞消息過來，讓姑娘得閑去她那坐坐。”

聽到花娘這個名字，陳知韻的瞌睡瞬間跑了。銅鏡裏的美人緩緩睜開眼，紅唇輕啟，“花娘嗎？”

“正是。”檀香說道，她是從京城老太太那邊撥過來的人，不像福滿這般了解蘇州的人和事物。那婦人前來府上探望之時，福滿恰巧不在，外出采買去了。

她也拿捏不住這位的身份，但是聽著怡春樓的花娘，再結合上相貌年齡，檀香覺得此人是怡春樓的老鴇。

等福滿回來後，檀香將此事告知了福滿，畢竟福滿從小就跟在小姐身旁。福滿讓她此事不要外傳，只等小姐歸來時告知便可。

於是今日她才有機會將此事告知陳知韻。

“今日不去買衣裳首飾了，你們可以回知府府上，哦不陳府將我那舊衣裳搬過來，我今日要去一趟怡春樓。”

檀香一聽陳知韻要去怡春樓就急壞了，“姑娘那種地方去不得。”

福滿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繼續替陳知韻挽發。

“無事。”陳知韻安慰她道，“那花娘不是壞人，她也是從小照看我長大之人。”

檀香還想再勸勸，畢竟那是煙柳之地。但是她家小姐已經拿定了註意，福滿也不和她站在一條線上。她動了動口，卻沒有發出聲。

下人們給她備好了馬車，陳知韻出門前特地叮囑了檀香一聲，“去和裴公子說一聲，我今日有事外出。”

檀香行禮答：“是小姐。”

馬車向怡春樓的深巷開去，車夫也不多言，輕車熟路來到了怡春樓的後門。福滿扶著陳知韻下馬車，後門沒有人在。陳知韻就這麽進去了，然後直接去了老鴇的房間。

老鴇不接客，她的房內必然是沒有外人在的。

如她所料般，老鴇真不在房裏。陳知韻讓福滿去喊老鴇，她自個坐在老鴇的屋子裏，端詳著掛在壁上的琵琶。這個琵琶非常眼熟，兩邊檀木上刻著仙女飛升的圖案。

她師傅的琵琶怎麽會在老鴇房中？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陳知韻側身回頭，年過四十卻依舊風韻猶存的老鴇走了進來。

她婀娜多姿的搖著扇子，用著一把琳瑯好嗓娓娓說道：“你歸來這麽久都未來回來尋我，我瞧著有些不太對勁，心裏就有些懷疑。”

“緊接著又在外面聽到了一些關於你不好的傳聞，特地前去你府上探望你，你的侍女將我攔下了。”老鴇坐在凳子上，依舊搖著扇子。天氣炎熱她還穿著薄紗露胸的紗裙，一片姣好的白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第二日你又未來尋我，我便猜著了，回來的那人不是你。”

“的確不是我，路上有些貪玩，讓侍女假扮我先回來了。”陳知韻將壁上的琵琶抱下，雙手持著琵琶坐在老鴇對面。

老鴇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陳知韻，這麽炎熱的天氣她還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穿著一身藍色水墨畫的長裙，素凈淡雅又端莊，和怡春樓也就是青樓，格格不入。

“這衣服還是去年的吧？沒新衣裳了嗎？媽媽這邊還有幾身沒有穿過的新款衣裳，夏日裏穿可涼快了……”

老鴇搖著扇子正說的起勁，那奪人眼目的雪團讓陳知韻羞的低下臉，無奈喊了聲，“媽媽的衣裳燦燦哪裏穿得，媽媽還是快說找燦燦何事吧，燦燦也好早日回去買新衣裳。”

老鴇用團扇捂唇一笑，“也是，媽媽的衣服你這個小姑娘怎麽穿得，還是讓裁縫去你府上給你做兩身才好。”

陳知韻抱著琵琶起身，作勢要走了。老鴇用扇子將她攔下，“說正事了說正事了，媽媽不是太久沒見你這個閨女了，心裏頭想得慌就多念叨了兩句嘛。臉皮還是這麽薄……”

陳知韻擡眼看著她，老鴇閉嘴了。

她清了清嗓子，拿著團扇給陳知韻邊扇風邊慢悠悠地說道：“媽媽喊你來是將你師傅囑咐給你的東西，交還給你。你也知你師傅一手琵琶天下無雙，她素來喜愛善用這把琵琶，臨走前特地留在此地托我轉贈。”

“什麽……”陳知韻吃驚，“我師傅走了？”

老鴇鄭重點頭，“你隨令尊去京城後幾日，她便自己為自己贖身了。至於她要去何處，她這個女人嘴巴可真嚴，一個字都不透露給我們知。我們這麽多年老朋友了，竟然一點情面都不講。”

“走了？”陳知韻還是有些不相信，神情失落的再問一遍。老鴇也是很惆悵，江南第一琵琶手不在她的怡春樓後，她的生意比以往少了許多。

那可是她店裏的活招牌啊！活招牌沒了等於她的搖錢樹沒了，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惆悵。

“媽媽我將話帶到了，這個琵琶你拿回去。你們師徒一場，她留給你她最喜愛之物，也算是全了你們之間的緣分。”老鴇扁了扁嘴說道，她還是覺得絨娘太過不近人情，就這麽不告而別。

陳知韻用手撥動琵琶弦，婉轉之音流出，老鴇驚恐攔下她，“可別彈了小祖宗，要是被樓下那群大老爺們聽到，還以為絨娘回來了。”

“多謝媽媽，燦燦先告辭了。”陳知韻起身請辭，老鴇也沒攔她。畢竟燦燦師傅也不在這裏，絨娘交代她的事情她也辦妥當了。

陳知韻抱著琵琶上了馬車，心裏想著師傅會去哪裏。這個師傅是阿娘給她找的，說是全天下琵琶彈得最好的師傅，讓她好好學。

於是那時候的絨娘就常常被接到府上授學，等陳知韻長大了些，偷偷跟蹤師傅的馬車才知道師傅的身份。

師傅她是怡春樓的花魁，也是江南第一琵琶手。

上一世阿爹讓人放出的那些唬頭的確沒有造假，她師從江南第一琵琶手，彈得一手好琵琶。師傅早就送過她一把琵琶，現如今手頭上這把琵琶是師傅十分珍惜之物。

如今師傅卻將它留給了她。

陳知韻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在發酵，沸騰。直到回到宋府，她依舊是低沈的模樣。

檀香也早在門口等候她家小姐歸來，等小姐一到，她湊在陳知韻耳邊將府內的事情說了一遍。

陳知韻聽完，便急匆匆地往藏書樓裏走去。

她有些著急的推開門，陽光順著門進來，照在坐在地上攤開衣袍手持著古籍的裴南湛身上。

他正合著眼，濃卷翹的睫羽正在微微煽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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