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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兄驚才震異族,仲弟巧語綰主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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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忠文抹了一把額前的細汗,正要想個說辭替皇帝婉拒。但他本不是機靈之人,越是著急越是想不出來。皇帝的目光像剛出爐的利劍般牢牢盯在他身上。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只好求救似的望向以安。卻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皇帝身邊的女官——不是慕子妍又是誰?許忠文心中一聲哀嚎,暗罵以安不知輕重緩急,在這會兒還有心思和未婚妻調情。正沒開交處,以安突然上前一步,跪著稟告皇帝:“王子與曲尼瓦公主果然是兄妹情深,縱使出使大齊,依然想著要為王妹覓得佳婿,還望陛下在皇親貴胄中挑一個青年才俊,玉成此事。”

此言一出,許忠文如遇大赦。原來方才薩格只是說要請皇帝賜婚,並未說明是求娶或是求嫁。以安立刻敏銳地鉆了這個空子。自古以來,和親的女子多是皇室公主,雖說也有宗室女子或是宮女,但薩格定然不會接受後者。就算勉強接受了宗室女子,又有幾個王爺、侯爺舍得將女兒葬送在那莽荒之地?若勉力為之,皇帝與宗親的關系也要生分了。不少王爺掌握著國家重要命脈,若尚未與塔克爾開戰,國內倒亂成一團,那不僅是給對方可趁之機,簡直就是開門揖盜。

但若是幫曲尼瓦找額駙就大大不同了。若將曲尼瓦許配給一個伶俐的普通宗親,縱使塔克爾要求此人跟隨曲尼瓦回國尚主也無妨,權當是大齊在塔克爾安上一枚棋子。若塔克爾有何異動,這個宗親便可為大齊通風報信。若立下大功,將來封侯拜相自是不消說,就算是把整個塔克爾賜給他掌管也不無不可。若許配給皇子,那斷斷沒有皇子入贅他國的道理,曲尼瓦只有嫁入大齊。這樣,於大齊皇室而言,不過是娶了一個媳婦罷了。若是塔克爾造反,還可以用這個最得寵的異國公主要挾對方。

薩格尚未反應過來,皇帝已經開口應允:“準奏。朕定會好好為曲尼瓦公主擇婿。”說罷不禁看了以安一眼。從近期這次次表現來看,也許他要重新審視這個宰相庶子了。

薩格回過神來時,皇帝已經下旨。君無戲言,再無轉圜的餘地。他若執意不想讓曲尼瓦和親,而是自己要迎娶公主,則顯得不識大體。此行不但沒有在比試上勝過大齊,甚至還莫名其妙地賠上了妹妹,他氣得手足冰涼,忍不住拿眼去剜以安,巴不得立刻把他給活剮了。

少頃,他勉力一笑:“既如此,何不好事成雙?小王也同求陛下將公主下降塔克爾。”

“王子的胃口也忒大了些。才剛得一妹婿,便急吼吼地為自己求娶了?”這下瞿思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薩格坦然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聽聞中原還有一句話,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縱使我求娶心切也無可厚非吧?”

此時許忠文總算能插得上嘴了。他連忙開口:“皇室聯姻乃是兩國從未有過的大喜之事,定要隆重操辦。但未有過先例,婚禮細節還須細細斟酌。若兩次親事一同進行,萬一忙中出錯,怕是有損天家顏面。”

薩格還要再爭,以安搶在他之前開口:“陛下方才已經允了公主的婚事,想來對額駙的人選已有計較。若先操辦公主的婚事,兩國說不定年前先結下秦晉之好。雖說男大當婚,但想來王子也不會與自家妹妹相爭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薩格終於無言以對,只能答道:“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這是自然。”皇帝龍心大悅,“朕已想好額駙的人選,就是……”

“陛下,”洛坦茨突然打斷皇帝,“是否可以讓以宸公子迎娶公主?”

此言一出,舉座四驚。洛坦茨乃塔克爾國師,連塔克爾可汗都敬他三分。據說他輕易不開口,一旦說話,吐覺羅滋汗無不應允。他的話自然應慎重考慮。以宸已是方外之人,且年齡又大出曲尼瓦許多,其實並不般配。但若是為天下蒼生計,讓以宸一人還俗可救大齊於水火之中,倒也是一筆不錯的買賣。而且在年輕一輩中,以宸的能力至今無人能出其右。他的父親兄弟均在朝中,以為掣肘,也不怕他被策反。若以他為細作,大齊的江山必定無虞。

皇帝思慮了一番,轉頭問楚明毅:“宰相是以宸親父,你意下如何?”

楚明毅心中咯噔一下。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但是以宸早就跟自己表明過志向,他不願再涉入世事。這次出手已是他為這個家所能付出的極限。他的心志何其堅忍,以楚明毅之能也絲毫不能違拗。於是楚明毅只好強笑道:“陛下和國師的美意,臣和犬子自然不敢辜負。但是陛下,以宸是已故的霓兕公主定下的額駙。犬子心中只有霓兕公主。公主仙逝後,以宸萬念俱灰,方才遁入空門。若讓他再還俗尚主,恐怕會驚擾霓兕公主的在天之靈,對曲尼瓦公主也不公平。還望陛下三思。”

說道霓兕,皇帝的眼神突然飄到很遠的地方。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為寵愛的孩子。她那麽聰明乖巧,那麽善良懂事,但天不假年,竟然尚未成親便仙逝了。若她還在,她和以宸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外孫都該會叫“皇爺爺”了吧?這個孩子一定會像霓兕那樣溫柔,也會像以宸這樣能幹。若得他在自己身邊,得到自己的悉心教導,恐怕連皇位都是可以托付的吧?

“皇上,茶涼了,奴婢幫您換一盞。”子妍溫柔的聲音響起,皇帝才猛然醒悟過來。薩格和洛坦茨的臉色並不太好,也不知他神游了多久。看著這些人的嘴臉,皇帝突然一陣厭惡,於是冷冷說道:“既然以宸已是方外之人,那便由他去吧。曲尼瓦還不至於要跟朕的霓兕搶夫婿吧?”

這是塔克爾這次出使以來,皇帝第一次當眾給他們沒臉。洛坦茨一驚,已然知道霓兕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薩格心有不甘,還要再說,卻被他攔下。

“陛下做主吧,只是不可委屈了曲尼瓦公主才好。”

皇帝並不對洛坦茨假以顏色,而是十分冷淡地揮手:“我大齊兒郎個個都是好的,如何會委屈公主?”

見他神色倦怠,深知他心性的楚明毅知道,剛剛的求親已經觸到皇帝的逆鱗。他怕這位年輕起就任情任性的皇帝一時沖動,說出什麽不好聽的來,於是趕緊接口:“陛下,在本次比試中,除了犬子之外,遲大將軍的公子遲少堂、慕侯爺的公子慕奕之也大放異彩。若從他們中間擇出一個,封為貝子,玉成此段姻緣,倒也是美事一樁。陛下以為如何?”

皇帝淡淡掃了他一眼,眉頭方才舒展開來。他對遲靖瑞說道:“少堂是大將軍的幼子,也是貞靜長公主嫡出的孩子。他的一手暗器驚才絕艷,樣貌也是眾位貴族子弟中的翹楚。迎娶曲尼瓦公主倒也不算辜負。”

塔克爾眾人細細打量了少堂一眼。見他嵚崎歷落,本就心生好感。他出身高貴,再加上之前比試中顯示出來的才智膽魄,都頗為滿意。薩格點點頭,正要謝恩,卻被一個渾厚的聲音所打斷。

“陛下,”遲靖瑞起身,不慌不忙地回絕道:“小兒自幼患有上氣之癥,這幾年來訪遍名醫也不得根治,連宮中的禦醫也束手無策。他身子孱弱,恐怕不堪尚主。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遲靖瑞乃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他征戰沙場數十年,為大齊立下汗馬功勞。瞿思柏當年還不過是他的步兵。而且他的拒絕合情合理,別說皇帝,就連薩格他們也不能勉強。

自家妹子被人當眾一次又一次地拒婚,薩格簡直氣得發抖。許久,他才終於壓抑住內心的怒火,指著人群中的奕之,冷笑道:“那這位慕公子總算未與哪位公主定親吧?總算四肢健全吧?我們曲尼瓦總算配得上他吧?”

“王子說笑了。”奕之說道:“聽聞塔克爾尚武,縱使女子也擅長戲耍刀劍。且每個女子成親前,都要與夫君比試,若對方勝過自己,才會高高興興地出嫁。如若不然,便會遭人恥笑,一生憂悒。如此說來,奕之才是那個最不可迎娶公主的人。因為就在昨天,奕之剛剛敗在公主手上。”他不顧四周的驚呼,從容地走到男扮女裝的曲尼瓦眼前,行了一禮:“並非公主配不上在下,而是在下配不上公主。”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子妍神色覆雜,想起了昨夜在奕之房中所說的話。

“二哥,你為什麽要對甲烏什手下留情?”管家為奕之上藥,子妍見他後背淤了一大塊,有些心疼,言語中難免存有惱怒之意。

“甲烏什?”奕之微微蹙眉。他坐起後披了件外衫,擺擺手讓管家出去,而後對子妍說道:“他的確是個‘假武士’,但是卻是貨真價實的真公主。”

“公主?”子妍愕然。

“聽聞薩格的胞妹曲尼瓦公主也隨著兄長出使大齊。今日如此重要的場合,她卻突然聲稱身子不爽,並未出席。這是疑點之一。疑點之二,泥犁刀是何物?它是塔克爾鎮國將軍鐸坎木的心愛之物,更是塔克爾的鎮國之寶。甲烏什的刀法雖然不弱,但並非絕頂高手。雖然多有機變,但是為人浮躁,急功近利。鐸坎木憑什麽將泥犁刀交給他?還把泥犁刀的奧秘告訴他?疑點之三,”奕之皺了皺眉:“跟他交手時,他身上有一陣淡淡的香氣。這個味道很特別,我九師妹就曾用過這種香料。”

子妍想了想:“就是那個雅善調香的裴曼姝?上回你托我從宮中借出的香經,是給她的?”

奕之點了點頭:“據說這種香料來自西方小國,原料十分罕見,非貴族女子不能使用。那麽,在塔克爾使團中,除了塔克爾公主,誰有資格用得了這款香料?”

“所以,當時你明明可以將她踢下高臺,卻一直隱忍不發?”子妍瞬間大怒:“這個曲尼瓦扮作武士與你相鬥,若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出手傷她,她便可以叫破自己的身份。反正塔克爾正愁沒有對大齊用兵的借口,這樣一來,你便成了大齊的罪人!若你知道她的身份,你便不能傷她,處處縛手縛腳,她便可贏得比賽。相反,她不僅可以傷你,更可以殺你。過後她只要表明身份後,跟皇上道個歉,陪些笑臉便是。她是塔克爾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貴,皇上在這個節骨眼上自然不會處置她,只會多加安撫。而刀劍無眼,我們也只會當你技不如人,怪不到她頭上去。難怪當時她拼了命地向你砍去!她……好歹毒的心腸!”想到二哥方才打鬥中惡相環生,不僅進退兩難,更是險些喪命,她的臉白了又白,對曲尼瓦更是恨之入骨。

見她如此激憤,奕之反倒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

“那個女人還故意用相撲對付你,這樣肌膚相……”子妍頓了頓。一則剛剛曲尼瓦的身子與奕之多方接觸,之前不知道她的女兒身份時還不覺得有什麽。現在想想,還真是有些尷尬。二則之前以安為了阻止她奔向奕之,也曾緊緊抓住她的手。細細思來,終究有些羞赧。她微微紅了臉,又忙定了定神:“縱然二哥你是君子,會刻意避開。但她這麽做,就不怕來日身份曝光,被眾人恥笑嗎?難道為了獲勝,她真的不顧顏面了嗎?”

“這次比試,事關薩格的命運。他雖是塔克爾的大王子,卻不過是侍女所出,在一眾兄弟中身份尷尬,只有五弟拖敏王子支持他。若此次能得以凱旋,他才能奪得吐覺羅孜汗的認可,與弟弟們競爭汗位。如果不能,恐怕就要多費許多周折。能讓曲尼瓦把女兒家的名聲拋棄在外,看來她跟薩格關系甚佳。”奕之微一思索:“她可是薩格的親生妹妹?”

“這倒不是。她是大閼氏的妹妹,也就是側妃的女兒。聽聞這側妃曾經嫁過人的。因為夫君早逝,她帶著女兒投奔姐姐,這才被吐覺羅孜汗看中。曲尼瓦在塔克爾國內萬分嬌寵,據說受寵的程度不亞於咱們當年的霓兕公主。”

“原來如此。”

子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一向不理會朝中之事,為何對薩格的身世這般清楚?”

“在秦關城中,除了修習武功,師父也會讓我們關註世事。”

“哦?”子妍瞇了瞇眼睛:“看樣子秦觀城主志不在山野,恐怕所圖非小啊!”

“我師父不是那種人。”奕之溫和地答道。

眾人一陣驚呼,子妍才驀地回過神來。原來甲烏什已經摘掉了氈帽。她撥開額前的劉海,又撕下嘴邊的絡腮胡子,竟露出一張粉雕玉器的俏臉。

她微微揚著臉,對奕之回了一禮:“慕公子不必多禮。曲尼瓦還得謝謝慕公子手下留情。”竟是一口非常標準流利的漢語。

“公主言重了。”奕之微微頷首,也不多言,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眾人這才明白當初奕之手下留情的原因,看向曲尼瓦的眼神不禁有些暧昧和不齒。楚明毅卻深深地看了奕之一眼。當日他不僅能見微知著,須臾之間辨明曲尼瓦的身份,而且在對方持有泥犁刀且步步緊逼,他礙於對方身份、投鼠忌器的情況下,依然游刃有餘,可見他的眼光、身手和膽識都十分出眾,頗有以宸當年的風采。想到自己的長子,他微有些黯然,但一瞬之後,他又瞇著眼睛盯著奕之:若他能為自己所用,自己便能如虎添翼。但若是不能……

楚明毅握著手中的杯盞,淡淡向瞿思柏望去。

曲尼瓦走到大殿中央,向皇帝行了一禮:“前日身子不爽,王兄便命我好好休息,不許我出門。我一時貪玩兒,於是打暈比武的勇士,扮成他的模樣混入殿中。又因一時技癢,這才跟慕公子比試了起來。若沖撞了陛下,請陛下看在我年幼無知的份兒上,就饒我這一遭兒吧!”

她貴為塔克爾的公主,又如此做小伏低,連皇帝的口氣也不覺軟了三分:“無妨……”

她不等皇帝繼續說下去,立刻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還請陛下恩準我自己挑選夫婿。”

皇帝雖然不悅,但也沒有拒絕:“除了以宸、少堂和奕之,其他人你盡管挑選。”

“謝陛下。我打算在大齊游歷一番,慢慢挑選夫婿。待我挑中了,陛下可要為我做主呢!”

見她眼角飛揚,春情無限,哪裏像個尚未出閣的少女?以寧微微有些錯愕。她下意識地轉頭,正想詢問子妍,卻見她低垂眉眼,假作未見。已到嘴邊的話只好勉強吞了下去。以寧皺著皺眉頭忍了半日,終究還是禁不住,恨恨地無聲斥道:“狐媚!”

曲尼瓦用食指勾著散落下來的一縷頭發,歪著腦袋,又笑道:“我人生地不熟的,陛下派個人為我引路吧!”

皇帝這下總算明白,他們塔克爾的人都習慣自說自話,於是反問她:“你想要誰做導游?”

“我想要——”她忽而頑皮一笑,指著殿上的一個青年男子 :“他!”

以安微微有些錯愕。他尚未反應過來,皇帝已經下旨準奏。他只好微微苦笑,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皇帝重賞了遲、慕、楚家,而後宮廷樂師開始奏樂,宮中舞姬也前來獻舞。大齊和塔克爾眾人歡歌笑語,仿佛方才言語中的刀光劍影都已是過眼雲煙。在大殿的某個角落,卻另有個年輕男子面色鐵青。他袖子裏的鈞窯瓷杯已經被捏碎,碎片割破了纏在掌上的繃帶。原先的傷口又迸出血來,和方才被新傷口的血融在一起,一滴一滴地暈濕了衣衫。

作者有話要說: 1、嵚崎歷落:比喻人高大英俊,舉止灑脫;

2、風姿特秀:風度姿態秀美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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