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伯兄驚才震異族,仲弟巧語綰主心(中)

關燈
見以安出言阻攔,薩格倨傲地瞟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薩格自然知道以安是大齊的評判之一。他這樣問,不過是在暗示以安註意自己的身份。

以安卻作不知,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楚以安,乃大齊禮部侍郎……”

薩格不耐煩地打斷他,懶懶說道:“剛剛那位楚公子的武功的確與我國國師不相上下,小王十分佩服。但國師落地時如鶴舞收梢,楚公子則似凡鳥斷翼,這是大家都親眼看見了的。”他的話音剛落,塔克爾的士兵就大聲喊道:“就是!”“休想耍賴!”

近幾年到京中經商、居住的塔克爾人不在少數,大齊眾人也能聽懂幾句。聽到他們的呼喊,看到他們雄壯的身軀,有些膽小的文官都縮了縮腦袋,不自然地把臉別開。雖然洛坦茨和以宸的姿態差異並無如此懸殊,但對方畢竟略勝一籌,其他人也只好面面相覷,都尷尬地低下了頭。薩格見狀,心中大喜。他揮手示意手下安靜下來:“很明顯,是我國國師技高一籌。這位評判阻止宣判,不知是方才眼花,看不清結果。還是心有不甘,想借機搗亂。”他似笑非笑地脧了脧以安:“比武的以宸公子和這位評判都姓楚,想來是同宗族的親眷。莫非是想當眾包庇兄長,愚弄你們大齊皇帝?亦或是大齊,”他不待以安回答,便瞥了皇帝一眼:“竟輸不起麽?”

此言一出,許忠文汗水涔涔,大齊其他官員也為以安捏了一把汗。薩格的詰問不僅事關比賽公正,還牽涉大齊顏面。若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僅這個塔克爾王子不會放過他,就是大齊皇帝也不會輕饒了他。以寧幸災樂禍,又去看以容的神色,卻見他神情覆雜。她突然反應過來:以安若出了醜,丟的不僅是他的臉面,還有大哥的聲譽、楚府的體面和大齊的國威。她心裏一驚,趕忙轉頭去看父親。只見父親正端著碧螺春,緩緩地吹開眼前的嵐煙。雖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穩坐如泰山,想來方才大哥註視父親那眼是告知父親他已授予以安萬全之策了。她稍稍松了口氣,又恨恨地瞪著以安:這次大哥出手幫他,他定是要在眾人面前露臉,以後更是要大大越過以容去了!

“王子說笑了。我大齊乃禮儀之邦,自然言而有信。只是比試即將結束前,國師不小心遺落了此物,在下的兄長命在下歸還給國師,別無他意。”

薩格納悶地看著以安,又轉頭向洛坦茨看去。洛坦茨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隨後才慢步走上臺前。他起初表情漠然,待見到以安手中的東西卻瞬間大驚。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抹了幾把,一口淤血再也壓抑不住,立刻吐了出來。不待侍衛上前,薩格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扶住他:“皇……國師!”洛坦茨撐著他的手站直了,卻忍不住咳了起來。薩格以為以安對他施了什麽妖法,勃然大怒,正想質問以安。誰知,當他的眼角掃過眼前之物時,竟也驚得合不攏嘴:“這……這不是國師的護身符嗎?”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原來,以安手上的物件正是象征著塔克爾國教——納錯教至高權力的項鏈。這樣貴重的東西,洛坦茨肯定是貼身保管的。以宸能在打鬥中不動聲色地拿到手中,足見武功之高。同時,這也證明洛坦茨的命門曾經暴露在以宸手上。若以宸願意,恐怕洛坦茨早就敗落。但以安卻說這是打鬥即將結束前洛坦茨掉下的東西,則是默認他們二人武功相差無幾,明面上是給足了塔克爾面子,實際上又狠狠地扇了洛坦茨一個耳光。況且,只有以宸、洛坦茨和極少數的高手知道,剛剛以宸往後退幾步,是要散去洛坦茨那一掌的力道。雖然姿態並不高調,但卻沒有傷害到自己。反而是洛坦茨硬生生地接下了以宸那一掌。雖然表面風光,但是卻受了不輕的內傷。洛坦茨本以為這樣能稍勝以宸一籌,沒想到以宸根本不跟他計較這個虛名。他縱使受了一掌,也早就敗落。所以驚、羞、怒、愧、恨五味雜陳,這才當場吐了口血。

薩格把洛坦茨交到身邊的侍衛手上,一把奪過以安手中的項鏈,臉色驚疑未定,十分精彩。他惶恐地轉過頭去,惴惴不安地將項鏈呈給洛坦茨。他面無人色,虛弱地揮了揮手手。薩格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啞著嗓子吩咐隨從帶他下去休息。

當初剛得知與洛坦茨對戰的是楚以宸,薩格立刻想到數年前輕松擊潰龍虎山據點的宰相公子,他本就有些不安。此時目送洛坦茨在場下坐好後,薩格舉目四顧,並未找到他想找的身影。他心有不甘地問道:“令兄武功高強,頗有大將之風。不知他在朝中擔任何職?”

“謝王爺讚許。我大哥乃少林寺俗家弟子。前日他進宮拜見太後娘娘,適逢兩國切磋暗器功夫。他見獵心喜,又聽聞第三日出戰的將是貴國國師,更是喜不自勝。他與國師神交已久,惺惺相惜,這才毛遂自薦,登場比試。”

“少林寺俗家弟子?那不是出家人嗎?”薩格冷笑:“原來大齊已無人可用,連不過問朝廷之事的方外之人都不得清凈,要出手替這些孱弱的綿羊一般的武士應戰。楚公子真是其忠可嘉,其勇可讚,其運可嘆啊!”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習武的年輕貴族子弟都一臉羞憤。但剛剛觀賽,洛坦茨的武功深不可測,他們確實根本不敵。因此雖是惱怒,一時倒根本不知說什麽好。

以安卻泰然自若,施施然說道:“王子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都是我大齊的子民。我皇天縱英明,一旦烽煙起,老弱婦孺都願為國奮勇殺敵,揚我國威,更何況是少林寺居士?孟子雲,得道多助,這才是大國氣象!倒是王子之言令人疑惑。”他忽神色一凜,反唇相譏:“莫非貴國打起仗來,百姓們都貪生怕死,軍隊裏只有貴族們在孤軍奮戰?若真是如此,那就讓人不得不感慨,塔克爾的士兵都是其忠可嘉,其勇可讚,其運可嘆啊!”

薩格滿面紫漲,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連日來的三局比試只勝了一局,但就算是那一局也是耍賴贏得。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他只怕嘔得快吐血。但以安所言並無僭越之處,不過是以子之道還施彼身。若他跟以安計較,倒是落實了塔克爾王族失道寡助之名,叫他發作不得。

見他神色不豫,仍是不服。宋眉生和奕之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笑著走到臺前:“楚居士身手不凡,雖然身在山水,卻依然心系家國,不愧是大齊的大好男兒!當然,除了這樣一些在野的忠正之士,我大齊更有一心建功立業,旨在保衛家國大好兒郎。只要皇上一聲令下,他們縱使拋頭顱、灑熱血,也要回護皇上的知遇之恩!”

他的話音剛落,大殿裏便傳來了微弱而清越的擊打聲。眾人循聲望去,原來奕之正舉箸叩擊眼前的鈞窯瓷碟。眾人有些莫名其妙,尚來不及詢問,宋眉生便甩了甩衣袖,領頭唱了起來——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幹城。

……

狩獵本是習練行軍布陣指揮作戰的武事之一,《詩經》中的這首《兔罝》是對古代狩獵情況的記載和對勇武戰士的歌頌。眉生此舉,既是頌揚了楚以宸等大齊男兒如詩中勇士一樣可堪重用,更是向皇帝表明了自己誓死捍衛大齊榮光的決心。以安和眉生相交日久,彼此相知甚深,微一沈吟已知其意,便也朗聲唱和。少軒和英尚雖於詩詞一道並不精通,但他們都聰明過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就明白了他們的用意,也跟著唱了起來。其他貴族子弟雖一時沒反應過來。但見到薩格面色鐵青,他們都樂見其成,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奕之用了點內力,聲音更是響遏行雲。一些武功不弱的子弟也紛紛效仿。一時間整個大殿裏頗具穿雲裂石之聲,引商刻羽之奏。他們的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連守在宮門口的侍衛也聽到了。仿佛是受到了感染,整個宮殿的男子都跟著唱了起來。

……

肅肅兔罝,施於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每個男兒都曾懷有封侯拜相,受萬人敬仰的夢想。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夢想卻往往會與世間俗事互相消磨,直到成為一堆齏粉,飄灑在年少時期最瑰麗的夢裏。剛聽到《兔罝》時,很多人只是因為調子慷慨激昂才跟著哼唱。但是唱到後面,心中蟄伏的那個或清晰或模糊的理想便在他們的歌聲裏蘇醒了。每個唱歌的人都豪氣沖懷,恨不得立刻策馬揚鞭,奔赴沙場,將犯大齊天威者殺個片甲不留。原本最懦弱的士卒都在此時迸發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力量,整個宮殿的氣勢更是猶如擦去塵土的千年寶劍,迸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耀眼光彩,逼得塔克爾將士手足無措,薩格面如死灰。

許久,大齊眾人停下了歌聲,望向塔克爾將士的眼睛不再怯懦,而是充滿了飽滿清亮的神采。仿佛正豪氣萬丈地說道:我大齊的土地財寶在此,想要盡管來拿!就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命回去!

知道軍心已散,薩格不得不咬了咬牙,壓制了胸中惡氣,對大齊的皇帝拱手說道:“大齊人才濟濟,小王佩服。”

“王子不必謙虛。今日的比試,結果倒在其次。不過是讓雙方勇士互相切磋,多增進益罷了。勇士也好,百姓也罷,都是至親骨肉,不須分個高低上下,更不必分什麽親疏你我。只有大齊和塔克爾和協輯睦,方能共進共榮,不讓周邊小國有可乘之機。”

若是比試之前,薩爾怎肯把這話聽進耳朵裏?大齊皇帝倒也不肯自取其辱。而是在大齊取勝後才說這番話,則顯得大齊皇帝頗有氣度。若薩格再苦苦相逼,那便是不識擡舉了。

“陛下說得是。”薩格只能俯首稱是。半晌後,他忽而一笑:“小王此次前來,另有任務在身,還望陛下恩準。”

“只要是有助於兩國盟好之事,你但說無妨。”皇帝半軟半硬地說道。

“這個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小王鬥膽,請陛下賜婚。”

“賜婚?”不用說皇帝面色不豫,就連底下臣子的臉色都變了變。眾所周知,皇帝膝下的子嗣不多,皇子們資質平庸,難托社稷。倒是幾個公主都鐘靈毓秀,皇帝珍愛得如珠如寶。且不說先頭與楚以宸訂過親,後來又芳魂早逝的皇後長女霓兕公主芳華絕代,曾許配給慕謹之,後來嫁給胡尚書長子胡英東的皇後次女孌猗公主聰穎果敢,如今待嫁的幾位適齡公主也是各有千秋。嫻貴妃之女棲梧公主年齡不大卻秉性聰慧,連宰相大人都要讚一句女中諸葛。他曾經為自己的幼子楚以容向公主求親,但公主設下的幾道題目卻讓自視甚高的以容灰頭土臉。縱使一年後在冠裳會上再見公主,都恪守禮儀,再不敢言勇。曦妃之女玓瓅公主跟其母——後宮第一美人曦妃長得十分相似,美若天上星辰。蘇嬪之女煜晗公主嬌俏可愛,溫言軟語甚得聖心,她的一筆丹青也讓宮中畫師讚嘆不已。皇帝又怎肯將她們遠嫁到塔克爾那蠻荒之地去?縱是他肯,這與和親何異?大齊自建國至今從未做過如此軟弱可欺之舉,大齊的顏面何存?

但若是不許,皇帝之前所言“只要是有助於兩國盟好之事,你但說無妨”便成了笑柄。這是堂而皇之地輕視塔克爾,又給了他們出兵的借口。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雖然他們的要求十分出格,但是大齊的應對卻不能有一絲差池。不論允與不允都是錯!許忠文的汗流浹背,簡直恨不得殺死這個讓他晚節不保的異國王子。

作者有話要說: 1、見獵心喜:原指愛打獵的人見別人打獵,自己也很興奮。比喻看見別人演的技藝或做的游戲是自己以往所喜好的,不由得心動,想來試一試;

2、神交:彼此沒有見過面,但精神相通,互相傾慕;

3、在野:原指不在朝做官,後也指不當政;

4、響遏行雲:指聲音高入雲霄,以致阻止了天上雲彩的飄動。多用於形容歌聲的嘹亮;

5、穿雲裂石:意為穿破雲天,震裂石頭。形容聲音高亢嘹亮;

6、引商刻羽:指講究聲律、有很高的音樂演奏成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