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公子謀發珍珠針,明判官洞斷反轉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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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洞:洞察,觀察得很仔細,透徹地了解;

2、三十尺:即十米。

第一場比試乃是暗器的比拼。塔克爾派出的是百步穿楊的勇士阿思罕,大齊則派出遲少堂迎戰。

看到少堂身長玉立,面目俊秀,塔克爾使節微微一楞,而後對身邊的武士低聲笑道:“怎麽,大齊以為今日是要選男寵麽,竟派這麽個娘娘腔上陣?等會兒若輸了,是不是要回去找娘要奶喝?”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在肅穆的大殿中,還是頗有幾個人聽到的。塔克爾將士吃吃笑起來,就連昔日在冠裳會折辱於遲家兄弟之手的習武之人也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少軒武功過人,耳力也不錯。聽到此言,怒火中燒,只因場合特殊,方勉強按捺下心中怒火,冷笑不語。

薩格也不阻攔他們,在一陣哄笑中踱步到場地中央,指著場上的刺繡朗聲說道:“這是皇帝陛下此番賞賜給小王的雙面繡《游龍戲鳳》。兩面的內容雖方向相反,但圖案一模一樣。每面都繡有一只彩鳳和九十九只形態各異的金龍,每只龍的尾巴都是用極其淡雅、類似雪線但又各不相同的顏色,如淺粉、淺紫等的絲線織就。這裏有兩盒銀針,每盒也是九十九根。小王命人在每根針上都染了跟龍尾顏色相同的顏色。針眼處鑲有大小一致的黑珍珠。比試的武士須各選一邊,面對雙面繡,距雙面繡三十尺的距離而立,然後徒手發射銀針,將與龍尾顏色相同的珍珠針射向相應的金龍眼中,這個手法稱之為‘畫龍點睛’。在一炷香的時間內,誰射得多、射得準為勝。當然,若射的銀針與龍尾的顏色不匹配,或者雖射入龍眼,但銀針為紮穩又掉落在地,那麽這個分數便不算在內。最終若是射對的針數一致,那麽射錯的針數少的為勝。塔克爾所射的情況由大齊的評判檢驗,大齊則由塔克爾核驗。而後雙方評判再交換核驗確認。”

薩格話音剛落,場下的人都暗暗咋舌。且不說只有一炷香時間,讓人事先無法很好地記憶所有金龍尾巴的顏色,這樣便讓比試的人須要多次在雙面繡與發針位置之間往返,浪費時間。便說所有龍尾的顏色十分相近,站在眼前都難以辨別,更不用說站在三十尺之外。何況陽光這樣強烈,針和絲線容易反光,顏色更是難以辨別。加上這針很輕,縱使加上小如黑米的黑珍珠分量也不重。要在三十尺之外將珍珠針射入相應的龍眼中,須要何等的眼力和臂力!

眾人正在忐忑之中,阿思罕和少堂已互相行了禮。阿思罕四十左右年紀。與一般雄壯的塔克爾武士不同,他生得皮膚焦黃,極為瘦弱,站在那兒就如同一桿被壓彎的枯竹,像是普通的青年男子隨手就能將他拗斷。他下頷的那撇胡須已有些發白,看著又像鄉村隨處可見的孤老,頗有幾分落魄之感。但當他的手指碰到銀針後,整個人的精神氣兒便不同了。就如狀元執筆,又如武將操戈,隱隱露出睥睨天下的氣勢。他兩手往針盒中輕輕一抹,兩手便分別穩穩地夾住了一枚銀針。他將手指迎著陽光,細細端詳。銀針和黑珍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十分紮眼,眾人都下意識地別過臉去,或者用手遮了遮眼睛,但他卻毫不畏懼地直視銀針。分不清是針上的光芒更耀眼,還是他的眼神更犀利。

與他相反,少堂連碰都未碰針盒。只是拈起一根銀針,隨手撥弄盒中的其他銀針。陽光從他左側照過來,他半邊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底下的人難免竊竊私語。不少官員都曾經參加過冠裳會,見識過他的“全壺”“驍箭”的絕技,認為他成竹在胸,對他讚不絕口。但也有一些老成持重的,認為他年少輕狂,故弄玄虛,對他頗不以為然。還有一些對他根本一無所知的,如大齊的評判之一許忠文,他們見少堂不疾不徐,都下意識地轉臉向遲靖瑞、遲少軒望去。遲靖瑞倒是穩坐如山,只是遲少軒一會兒盯著少堂,一會兒偷眼瞟向最熟悉少堂的奕之。無奈二人都面無表情。遲少軒心急如焚,卻又不敢造次,一直坐立不安,看得許忠文等心驚肉跳,深感不妙。當然,也有些與遲家不對付的子弟心中暗暗稱願,暫且按下不提。

香已經燃了將近三分之一了,阿思罕和少堂都尚未發針,而是在雙面繡前細細觀察、記憶。又過了一小會兒,塔克爾的使者都微微松了一口氣,興致勃勃地觀賽。原來阿思罕率先走到發針位置,開始射出珍珠針。他的身子穩如磐石,動作幹凈利落。在他手裏,每根針都像一匹識途的銀馬,旁人還未看清它如何起步,它便已風馳電掣地飛入相應的跑道。雖不知是否每一針都刺入正確的位置,但見他已經射出了八針,大齊這邊還毫無動靜,塔克爾使團的心還是踏實了不少。

當他即將射出第九針時,少堂終於走到了雙面繡前。所幸,雖然阿思罕已經上手,但少堂的速度並不比他慢多少。當阿思罕射到二十四針時,少堂也射到十二針了。兩人的差距雖將近一半,但少堂厚積薄發,實力也不可小覷。雙方官員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太子更是情不自禁地拽著椅子的把手,身子向前微傾。少堂在他的力薦之下,頂替了楚相之前推薦的人——與以容關系甚篤的表哥。但少堂初登場時撥弄銀針的隨意和記憶金龍顏色的拖沓都讓太子直冒冷汗。見少堂迅速進入狀態後,他終於稍稍松了口氣。他忍不住想要擦擦汗,手剛擡到額前便停住了,整個人幾欲昏倒:此時的少堂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慢慢踱到雙面繡前,佇立不動,而後居然拔下了自己射的五枚銀針!

所有人都知道,這次的比賽不僅要比準確性,速度也很關鍵。因為雙方面對的是同一幅刺繡。若阿思罕射的針多,少堂能射的龍眼就少了。所以,最佳策略應該是先盡量將針眼射滿,而後再處理錯誤的地方。但少堂竟似根本不考慮比賽策略,信手拔下自己的針。大齊頓時滿座嘩然,塔克爾使團則滿面笑容,志得意滿。

待少堂回到原位時,阿思罕已經射了三十根,而他只有七根在雙面繡上。太子此時已不僅直冒冷汗,就差兩眼一插,直接暈過去了。大齊人再不敢出聲,只是悶悶地盯著刺繡。有些心急的恨不得打倒少堂,直接沖上去代他發針。原本心思各異的大齊人倒生出了幾分同仇敵愾之心。

好在待少堂射到十五根時,已射到三十八根的阿思罕微有些眼花,閉著眼休息了一會兒。待他重振旗鼓,準備應戰時,少堂已找到了狀態,共射了二十三枚銀針。

兩人都是心無旁騖之人,不管是塔克爾這邊的低笑,還是大齊那兒的嘆息都不能擾了他們的心志。他們下手又快又準,眾人只覺眼前有幾道利光閃過,雙面繡上的金龍眼便多了幾分顧盼生輝的神采。眾人不由得暗讚兩人技藝驚人,一邊又在心中猜測著,究竟是阿思罕能一直遙遙領先,還是少堂能後來居上。塔克爾使團多了幾分憂慮,大齊眾人則又生出了幾分期盼之心。眾人都不自覺地屏息定神,除了珍珠針穿過刺繡的聲音之外,竟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此時少堂已射到三十三根,阿思罕射到了四十四根。大齊人原本生出的幾分爭強好勝之心又被冷水澆透了:少堂又到雙面繡前站立了一會兒,然後拔下自己的四根。待他回去,他剩下二十九根,而阿思罕射到了四十八根!大齊眾人看得心驚肉跳,仿佛少堂拔下來的那些針都紮進了自己的眼中,委實坐立難安。塔克爾人也被他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折服於他技藝的兵將還暗暗替他惋惜。

陽光越來越強烈,像熱水一樣潑在皮膚上。塔克爾鮮有這麽烈的日頭,加上阿思罕畢竟上了年紀,略有些中暑,於是接過侍者遞過來的濕涼毛巾,貼在眼睛上,立著休息了半晌。少堂的臉也有些發紅,一滴汗順著下頷滴到了前襟上。他隨意一抹,而後將手探進針盒。待手伸出來時,每只手上卻都執了兩根針。攜著汗水的銀針在日光下絢爛奪目。他的手指本就纖長白皙,映著珍珠針更是有說不出的好看。眾人雖都暗讚,但也都有些納悶,不知他意欲何為。有些機靈的已猜到他的用意,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尚未驚呼出口之時,只見幾道銀光閃現,少堂已雙手連發,分兩次射出了八根。

聽到眾人驚呼,阿思罕才取下毛巾。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少堂發針,但他耳力驚人,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此時少堂只射出了三十七枚針,而他已有四十八根,他的勝算更大。他的頭仍有些暈,沒有辦法立刻發針。他心下微嘆,而後挺著腰板走到雙面繡前,拔下錯誤的一根,又轉頭瞄了一眼計時的香。那香已經快燃到盡頭,煙纏霧繞,頗有些廟宇中的安然恬靜。他臉上的肌肉一松,頗有幾分塵埃落定的鎮定。

少堂又雙手連發射出四枚針後,眼睛也有些酸痛。於是便單手一根一根地發針。待阿思罕回到發針位置時,少堂已射到四十三根,他還有四十七根在刺繡上。在剩下的時間裏,阿思罕也每只手三枚針,閃電般地雙手連發六根,惹得塔克爾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在這一眨眼的功夫裏,少堂單手發出了兩枚針,他則又眼疾手快地發了一針。現在少堂四十五根,阿思罕五十四根。所有顏色相同的龍眼都有一面插上了珍珠針。阿思罕松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錯了八根,但就算少堂全對,他也是贏。此時香已即將燒完,他對少堂行了個抱胸禮,便走下臺去。塔克爾人的歡呼聲更加振奮,大齊的官員則多是四肢無力,面容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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