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賞什麽？”婧瑰也跑了過來。她一心想要幫一霆贏得賞賜，身子下意識地向前傾斜，一手卻不忘扯著一霆的衣袖，另一手則牢牢挽住一霆。一霆躲閃不及，整個人都僵直了，一張俊臉羞得又紅又白。

卿嫵見一霆被扯得衣衫不整，露在外面的半邊肩頭泛起了薄薄的潮紅，整個人形容尷尬，坐立不安，不由得開口：“如果你再不松手，恐怕就得先賞一件外衫了。”

“啊？哦！”婧瑰反應過來，松開了一霆的衣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一霆立刻將手縮回來，整個人都跳到卿嫵身後，左手像是求救似的抓住她的胳膊。

曼姝暗暗偷笑，卻賣了個關子：“賞什麽嘛，你自己猜去！”

“哼，你不說，我自己找裴叔叔問去！”

“急什麽，金簪子掉進井裏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只怕到時爹爹幫表哥準備的聘禮擡進池府，你還沒有功夫細看呢！”

婧瑰這才知道曼姝是在打趣她。無論她多麽爽朗大方，到底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臉一下子熱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松開一霆，拿起手背冰了冰臉，輕斥道：“臭丫頭，滿口胡唚什麽？”

“胡說？剛剛是誰像八爪魚一樣巴著我表哥不放？”

婧瑰跺了跺腳，一下子撲向曼姝，要擰她的嘴：“你還說！”

曼姝連忙跳開，繞著桂樹躲閃著。婧瑰不依，一面嚷著：“叫你編派我！”一面追著她打。兩人笑著鬧在一起，桂花灑落在她們肩上，也飄到一霆和卿嫵的發間，遺落了滿亭子芬芳。卿嫵不覺也露出一絲笑意。她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發現一霆還抓著自己的手，於是擡眼示意他松開。一霆楞楞地盯著腳尖，也不知在想什麽。直到卿嫵輕咳兩聲，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松開了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卿嫵見狀，心中有些憐惜，素日不喜多話的她倒添了一句叮囑：“她們說笑呢。你若窘了，反倒不好。”一霆擡頭看她，口張了半日，窘得一頭一臉的汗：“我和她……我們不是……”卿嫵以為一霆怕羞，才會急於向她撇清。她不想一霆尷尬，於是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此時曼姝被婧瑰撓得全身發癢，整個人癱軟在婧瑰身上，兩人笑成一團，都顧不上和卿嫵道別。一霆走到亭子裏，彎腰拾起方才掉落的書卷，撣了撣上頭的塵土，左手將書緊緊地攥在手裏。他盯著封皮上“山海經”三個大字，眼神游離，似在思索，又似在追尋。

只聽婧瑰突然尖叫了一聲，曼姝隨即笑出了聲：“哈哈，好端端的發什麽呆？這可讓我拿住了，你瞧我饒你不饒？”

“一霆哥哥，我要吃那個！”晚餐時，婧瑰硬是擠到了一霆的身邊，理直氣壯地使喚他。

一霆尚未開口，裴淏就不滿地嘟囔了一句：“要吃你不會自己夾啊？”

“嘿，我跟一霆哥哥說話，你插什麽嘴啊？”

“我同你說話麽？嘿，真新鮮，只聽過有人撿錢，沒聽過有人撿罵的。”

“你……”

“你什麽你？古人雲，食不言，寢不語。你倒好，吃個飯恨不得把整個牙床子都豁出來給別人看。哪裏有個姑娘家的樣子！”

婧瑰雖然個性大大咧咧，但是從小到大都是嬌寵萬分，何嘗受過這種委屈？何況還是當著心上人的面。她氣得渾身發抖，一時不知怎麽回嘴。

“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剛剛長篇大論聒噪的人是鬼啊？”曼姝就看不得裴淏的輕狂樣兒，更何況婧瑰是家中貴客，搞不好以後會成為一家人的，怎麽好意思讓她受委屈。

“蒼天啊！為什麽知書達理的都是別人家的女子，而我們裴家的姑娘卻是這麽個樣子？”裴淏左手扶額，右手握緊拳頭，作痛心疾首狀：“裴曼姝，你倒是看看旁邊的卿姐姐啊。人家嫻靜時似嬌花照水，行動時如弱柳扶風，走到哪裏都美得像一幅畫兒似的。你再看看你，真是白瞎了爹娘給的這張臉！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阿嫵的好還用你說？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眼光好，不僅挑中了奕之，更選了我作為好姐妹，你這臭小子別想挑撥我們的關系。”曼姝對裴淏翻了翻白眼，“倒是你，人家婧瑰是客，你這樣大呼小叫，沒半點規矩，懂不懂得什麽叫做待客之道？”

“好了好了，你們再吵，就要驚動師父師母了。”淩宇見他們越吵聲音越大，趕緊拉住曼姝。曼姝這才撇撇嘴。扭頭對婧瑰說：“別理他，咱們吃咱們的。”

可是婧瑰卻沒了之前的活潑勁兒，只是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碗中的米粒。曼姝好奇地問道：“怎麽，你真生氣啦？”

“沒有。”她擡頭看了一眼一霆，又飛快地瞄了卿嫵一眼，然後推開碗，用絹子擦了擦嘴：“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誒，你別走呀！”曼姝急了，剛想拉住婧瑰，卻聽徐伶靠在椅背上，手執酒葫蘆緩緩說道：“別叫了。她再不走，這飯大夥兒就別吃了——太酸。”

“酸？怎麽會酸？”曼姝莫名其妙。半晌過後，她才反應過來：“你是說婧瑰在吃醋嗎？她吃誰的醋？”

徐伶淡淡一笑，也不回答，拎著酒葫蘆就離開了。

“四師哥，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再走呀。”於八卦一道的熱衷，裴淏跟曼姝一向不相上下，何況此時事涉他的“死對頭”池婧瑰，他更像打了雞血一樣，把筷子一扔，追著徐伶就跑了。卿嫵也放下筷子，回房間休息去了。飯桌上只剩下一霆，白天，淩宇和曼姝。三個男人都默默吃飯，只有曼姝還沈浸在剛剛那一幕中不能自拔。

“誒？我剛剛是走神了嗎？這演的是哪一出啊？”

卿嫵走到房間門口，忽然停下了腳步。她眼風一掃，發現一條黑影從廊子盡頭閃過。她也不多言，進了房便把門闔上了。她燃上了燈，從桌上抽出一卷半掩的古書，走到窗邊，倚著窗臺慢慢翻閱。大約過了半盞茶時間，門被輕輕叩響。卿嫵沒有說話，倒是門外的人按捺不住，先行開口。

“卿姐姐，我是婧瑰。”

門開了。

婧瑰猶豫了一下，一邊跨了進來，一邊細細打量。與想象中不同，卿嫵房中沒有流蘇、銀鏡、屏風等裝飾的物件，連東西都少得可憐，只有一張翠綠的竹床、一張竹桌，兩張竹凳、一個衣櫥和幾個書架。婧瑰的視線落在卿嫵的床上，驚得張大了眼。她自己喜歡在房中點綴櫻草色、鵝黃、緗色、秋香色的物件，或是丁香色、青蓮、黛紫的東西。曼姝喜歡紅色，她的房中都是深深淺淺的丹、彤、嫣紅、緋色、海棠紅、茜色、酡顏。不僅如此，她們還常年點著熏香，自有一種閨中女兒的驕矜。而卿嫵的床角擺著一個竹夫人，想必是午睡時納涼用的。除此之外，只有一襲白色的被單。雖說現在是夏天，但秦關城地勢較高，夜裏還是有些寒涼。她竟然就裹著被單睡覺？

但最讓婧瑰震驚的卻是不是這個，而是書。秦關城弟子的房間都不小，據說若是他們須要，可以在房中閉關修煉。卿嫵房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書架。所有書架上都擺滿了書，一圈一圈地填滿了房間。雖然稱得上汗牛充棟，但卻不顯得擁擠，反而增添了一份雅致。而卿嫵就站在這份雅致中，她穿著一襲天水碧的長裙，身量纖纖，說不清是這間房間讓她更飄逸，還是她讓這間房子更脫俗。

婧瑰從起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但是卻陷入了更深的羨慕，或者應該說，嫉妒？她被自己嚇到了，這怎麽可能？她是池家堡這輩唯一的嫡女，身份自然貴不可言。除了外祖不說，父母兄長對她也極為嬌寵，不忍拘束了她，常常帶著她游歷四海。因此，她從小接觸的女子很多，千伶百俐者，楚楚可憐者，高傲自負者、國色天香者都不勝枚舉。她自己長相秀麗可人，個性開朗大方，言行活潑討喜，加上身世顯赫，在眾女中很容易脫穎而出，周身之人沒有誰不喜歡她（呃，貌似裴淏那個蠢家夥跟她不太對盤。不過，拜托，那是因為他的眼睛已經病入膏肓了好嗎？）。甚至在傾城絕色的曼姝面前她都能談笑自若，毫不遜色。但是，眼前這個女子卻讓她第一次產生了挫敗感。平心而論，卿嫵長相並不十分出眾，個性也過於冷淡，聽說還是個孤女，不管哪一方面似乎都比不上自己。但是，相貌傾城者沒有她出塵脫俗的氣質，出塵脫俗者沒有她察人於微的敏銳，眼神犀利者有沒有她那份悲憫包容的氣度。是的，婧瑰無端地覺得，只要卿嫵輕輕掃自己一眼，她就能輕松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但是，無論自己有多高尚或者多卑微，多聰敏或者多幼稚，她都既不激賞也不唾棄。就像，不管是一朵開在天山的雪蓮，亦或是一粒行乞者腳下的塵埃，她都知道並接受它們的存在，不卑不亢，不悲不喜。

婧瑰沈默了，在這樣一個女子面前，她不知道怎麽開口。難道她能向對曼姝那樣，捶一下她的肩膀，然後哥倆好地笑嘻嘻說道：“姐們兒，我看上了你師弟一霆，但是他好像看上你了，你說怎麽辦吧？”還是學著好友岑玥辭那樣故作柔弱，可憐巴巴地眨眼央告：“卿姐姐，一霆哥哥好像很聽你的話，求你幫我跟他說說，讓他從了我吧？”

呃，無論怎麽說都完全是自取其辱好吧？！

正當她臉紅一陣白一陣地暗自琢磨時，卿嫵依舊倚在窗邊安靜地翻書。晚飯時候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當曼姝說到奕之時，仿佛是幽閉的森林裏照到了第一束晨曦般，她淡淡的表情瞬間融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大庭廣眾之下，她微有些赧然，正要擡眼示意曼姝消停一些，目光卻無意間與一霆撞到了一起。

不，這不是一霆。或者說，他的眼神不像往日的一霆。平日裏的一霆是憨厚的，被師父訓斥時是懊惱的，被婧瑰糾纏時是緊張不安的，向自己求助時是柔弱無辜的。但此時的一霆卻與往日截然不同。他神色覆雜，眼中有冷傲，有惱怒，有自制，有渴望。就像一個鳩占鵲巢，企圖掙脫宿主控制的幽魂。但這個眼神閃得極快，二人只對視了一瞬間，他又恢覆了平日裏呆呆楞楞的樣子，對她憨憨一笑，又低頭吃飯。卿嫵蹙起眉頭，幾乎要以為自己看錯了，一轉頭卻看見呆呆的婧瑰和一臉高深莫測的徐伶。她不動神色，緩緩地移開視線。

人往往不可避免地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如果無意參與別人的生命，那麽便只留下淡漠的背影吧。這個姿態本就是無聲的拒絕，它遲早會被歲月洗得發白、褪色，最終無聲無息地消失殆盡。她從未想過要與一霆發展超越師姐弟感情的牽絆，也不願成為婧瑰討好或針對的對象。那些話，婧瑰既然說不出口，那她也不會主動提及。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婧瑰急得滿頭大汗。她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卿姐姐，你的房間真好看！那我先回房啦，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竹夫人又叫青奴，漢族民間夏日取涼用具。是一種圓柱形的竹制品。江南炎炎夏季，人們喜歡竹席臥身，用竹編織的竹夫人是熱天消暑的清涼之物，可擁抱，可擱腳。竹夫人，長約1米左右，是用竹篾編成的圓柱形物，中空，四周有竹編網眼，根據“弄堂穿風”的原理，供人取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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